出院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格雷开着一辆黑色福特,车座提前调好了角度,还放了个软靠垫。他绕到副驾帮她拉开车门,等她坐好才轻轻关上。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驶出市中心,来到休斯顿北郊。
格雷放慢车速,指着路边亮着暖黄灯牌的汽车旅馆说:“菲伊,今天太晚了,去堪萨斯要十几个小时,你身子刚好,熬不住。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好吗?”
李菲点点头,没意见。
车子刚停稳,她就看到路边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遂开口道:“格雷叔叔,我想去超市买两件换洗衣物,总穿着病号服不方便。”
“应该的。”格雷笑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100美元的纸币递给她,“去吧,喜欢的都拿着,不用省钱。”
李菲接过钱,推门下车。刚走两步,就发现格雷也下了车,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格雷叔叔,你在车里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回来。”李菲回头道。
“没事,我陪你。大半夜的,你一个小姑娘,我不放心。”格雷笑得温和,脚步没停。
李菲抿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进了超市,她在女装区挑衣服,格雷就站在货架旁,目光一刻不离地锁在她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一下又一下。
等她进了试衣间,反手锁上门的瞬间,就听见格雷的脚步声停在了试衣间门口,离门板只有一步远。
低头换衣服时,眼角余光扫过地面,能清晰看见他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随着他踱步的动作来来回回地晃。
没过一会儿,格雷敲了敲门板,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催促:“菲伊?好了吗?快点,别让我担心。”
李菲动作一顿。
不对劲。
就算是担心,也不至于寸步不离地跟着,连试衣服都要守在门口,生怕她跑了一样。
她换好衣服出去,格雷的目光立刻扫过来,上下打量一遍后,露出温和的笑:“很合身,很好看。”
李菲扯扯嘴角,没说话。
她花了25美元买了一身T恤和牛仔裤,剩下75美元,她犹豫了一瞬,没有还给格雷,而是悄悄将钱叠好,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或许是今天遭受了太多刺激,有些敏感了。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格雷办好入住手续,给她开的房间在三楼,他住在隔壁。
房间很小,单人床上铺着棕色化纤床单,床尾有一个矮柜,上面立着台电视机,屏幕脏兮兮的,看起来很久没打扫过了。
“你先休息,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格雷说完带上门,门外传来 “咔哒” 一声反锁的轻响。
李菲眉头一皱,立即从床边站起来,冲到门口拧了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
她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格雷的脚步声走远。
过了大概十分钟,格雷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便利店袋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接了热水温过,再倒进杯子里,端着走到李菲面前。
“喝杯牛奶,好好睡一觉。”
李菲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玻璃杯,就瞥见杯沿沾着几粒白色粉末,细得像灰尘。
她的心跳陡然停了一拍。
下午那支装着镇静剂的针管,立刻浮现在眼前。
卖场里寸步不离的目光,试衣间门口的脚步声,反锁的房门……所有不对劲的细节,此刻全都串在了一起。
李菲握着杯子的手没动。
她慢慢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道:“我太累了,喝不下,想先睡了。”
刹那间,格雷脸上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一步,伸手攥住李菲的手腕,捏得她的骨头生疼。另一只手端起牛奶,直接怼到她的嘴边:“听话,把它喝了。睡个好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牛奶晃出来,洒在李菲的领口。
“我说了不想喝!”李菲使劲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厉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格雷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和之前那个儒雅绅士的模样判若两人。
“干什么?菲伊,我是在帮你啊。”
他一步步逼近,讥笑道:“呵!你真以为你跑得了?一个没爹没妈的丫头,身无分文,没亲戚,没朋友,连张信用卡都办不了,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啐了一口,眼里满是贪婪:“你只要乖乖听话,他们不会要你的命。我跟蝎子帮的人说好了,把你交过去,我欠的钱就一笔勾销。至于你父亲的债,以你的长相,好好伺候那些客人,不用两年就能还清。”
“我去你妈!”
李菲怒上心头,趁着他逼近的空档,曲起膝盖,狠狠往上一顶。
正中要害。
格雷闷哼一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裆部,疼得冷汗直冒。
杯子掉在地上,牛奶溅了一地。
李菲眼疾手快,抓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不等格雷直起腰,跨步上前,把碎片死死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不待她开口询问,格雷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嘴唇发白,瞳孔忽大忽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都快抠进肉里。
李菲愣了一秒,一把扯开他的袖子。
只见格雷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霎时间,李菲什么都明白了。
“你早就和蝎子帮勾结在一起了,对不对?我养父那么老实的人,怎么会欠下赌债?是不是你故意拉他下水的?那场火灾,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格雷喘着粗气,抬眼看向她,得意地笑了笑,却因瘾症发作显得有些扭曲。
“是、是我又怎样?布兰登……那个蠢货,我随便设个局,他就往里跳!火灾……只是个意、意外,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李菲气得浑身发抖,抬脚狠狠踢在他的裆部。格雷惨叫一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砰砰”的关车门声与粗粝的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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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菲冲到窗边往下看,但见三个男人正快步走向旅馆里,每人的胳膊上都纹着一只翘着尾钩的蝎子,领头的那个光头,正是之前去葬礼上逼债的人。
楼梯不能走了!
李菲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格雷,转身冲出房间,往走廊尽头跑。
她一把推开尽头的窗户,一根钢制的雨水管顺着外墙直通地面,管壁厚实,看着足够承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光头的骂声越来越近:“她往那边跑了!快追!”
李菲咬牙翻出窗户,双手抓紧雨水管,脚踩着管壁的凸起,一点点往下滑。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断逼近,她心里一慌,脚下一滑,最后两米直接摔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马路对面的暗巷里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堆满了散发着酸腐味的垃圾桶,遍地都是烂菜叶和破酒瓶。路灯接触不良,滋滋闪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飞虫绕着灯泡乱撞,撞得灯泡微微晃动。
李菲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脚踝的刺痛顺着腿骨往上窜,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这具身体太弱了,溺水后的虚弱、醒来后没吃多少东西的空腹感、接连的惊吓和奔逃,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身后的脚步声、叫骂声越来越近。
“妈的,那小碧池跑哪儿去了?”
“这条巷子是死的,另一头是墙,她跑不掉的!”
“找仔细点!老大说了,要抓活的,脸别打花了,不然卖不上价!”
三道黑影冲进巷子。
领头的光头拎着一根钢管,左臂上的蝎子纹身随着动作起伏,尾钩犹如一根尖锐的黑刺。
跟在他左边的男人,左耳穿了一排银钉,右手缺了半截小指,指尖转着一把弹簧刀,“咔哒咔哒”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右边的男人留着及肩的脏辫,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个泡泡,“啪”的一声破掉,嘴里的污言秽语就没停过。
李菲躲在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后面,死死捂着嘴,把呼吸压到最轻。
眼泪不受控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懂,为什么她的人生永远都是这样。
前世在福利院长大,拼命考上985学金融,好不容易拿到投行的实习offer,刚看到一点光,就因为一时发善心,平白丢了命。
重活一次,开局就是家破人亡、身负巨债,然后被□□追杀,遭人背叛。
贼老天!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巷子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垃圾桶间扫来扫去。
三个人呈品字形往前压,离她只有十几米了。
难道她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被这些人抓去墨西哥,生不如死?
凭什么?
她不甘心!
这时,一道冰冷的的电子音,遽然间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滴!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宿主。滴!强烈求生欲触发启动条件,系统启动中……启动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