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狠狠扎进耳膜,李菲猛地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鼻尖先撞上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墙皮发霉的潮气,呛得她喉咙发紧。

    入眼是米黄色的墙皮,边角微微卷翘着,印着深浅不一的水渍。

    这是间三人间病房,除了她身下这张铁架病床,另外两张都空着。

    靠墙的矮柜上放着台笨重的电视机,金属旋钮磨得发亮,塑料壳子泛着旧黄,活像外婆家八十年代的老物件。

    她的床边杵着根镀铬的输液架,杆身上锈迹斑斑,显然用了好些年头了。

    李菲越看心里越发懵,都2025年了,杭城居然还有这么老旧的医院?

    她想撑着坐起来,手指动了动,却发现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力气。

    “喵——”

    又是一声猫叫传来。她偏过头,只见半开的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幼崽,黄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左耳尖缺了一小块,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好啊,小不点。”

    话一出口,李菲便僵住了。

    软糯沙哑的少女音,脱口而出的流利英文。不是她那用了22年的嗓音,更不是她熟悉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她迅速抬手摸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下颌线利落,颧骨微凸,每一寸触感都无比陌生。

    她不可置信地掐了把脸。

    “嘶——”

    疼是真的疼,可这具身体,绝对不是她的!

    李菲顿觉事情有些不妙,寒气顺着脊椎直往上窜。

    就在这时,“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门把手突然被拧开了。一个身穿护士服、戴着口罩的白人女性推着治疗车走进来。

    车轮在地板上滚出细碎轻响,几缕暗金色的发丝从护士帽边滑下来。

    她原本微垂着头,抬眼撞见醒着的李菲,脚步倏地一顿,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李菲的心跳瞬间飙高。

    正常护士看到病人醒了,会出现这样的眼神吗?

    女人很快敛住神色,推着车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温斯洛小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温斯洛小姐?

    李菲脑子“嗡”的一声。

    她在叫我?

    可我叫李菲,不是什么温斯洛。

    白人护士、全英文对话、老旧的病房……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还好。”

    她压制住心里翻滚的惊涛骇浪,学着刚才的口音回道。

    目光落在治疗车的托盘上,里面放着一支装满浑浊液体的针管,针头已拆了护套,亮得有些扎眼。

    “医生交代过,你刚醒,情绪不稳定,需要打一针镇静剂,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得快。”女人轻声说着,伸手来扶她的胳膊。

    李菲猛地往后缩,后背抵着床头:“我不需要镇静剂,我要见医生!”

    女人的脸色立马沉下来,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她不等李菲再开口,陡然探身扑来,一只手死死捂住李菲的嘴,另一只手举起针管,针尖对准她的上臂,就要往下扎!

    针管里的液体晃了晃,李菲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拼命挣扎,可这具身体虚弱得很,根本挣脱不开女人的桎梏。

    冰凉的针尖已经刺破病号服,贴在李菲的皮肤上,刺骨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完了。

    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窗台上飞扑过来!

    “喵嗷!”

    那只小黑猫纵身跃起,爪子狠狠挠在女人的脸上。三道鲜红血痕从眼角划到下颌,深的地方渗出血珠。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脸松开手,针管“哐当”掉在地上。

    机会来了!

    李菲几乎是凭着本能,抄起床头柜上的陶瓷花瓶,卯足力气砸在女人的头上。

    花瓶应声碎裂,瓷片溅了一地。女人晃了晃身子,额头渗出血来,可她居然没有晕倒,红着眼又朝她抓来。

    靠,这女人的头是铁做的吗,居然没晕?

    电视剧果然是骗人的!花瓶砸头必晕什么的,根本就是扯淡!

    李菲气得心里直骂娘,闪身躲开女人抓来的手,拉开病房门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有人要杀我!”

    走廊里的值班护士和保安很快围了过来。

    那护士踉踉跄跄追出来,看到保安,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两名保安拔腿追了上去。

    李菲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膝盖碰着冰凉的地板,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手心全是汗,指缝里也是。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痕。

    警察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问话,笔录……一套繁琐的流程走完,李菲终于搞清了状况。

    那护士是当地一个叫蝎子帮的成员假扮的,想把她迷晕带走,卖到墨西哥抵债。

    针管里装的是大剂量强效镇静剂,要是真打进去,她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警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李菲一个人。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和她前世的记忆搅在一起,渐渐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她死了,又活了。

    活在1990年的美国,活在一个叫菲伊·温斯洛的16岁华裔女孩身体里。

    前世的她即将大学毕业,在前往公司实习的路上,看到有孩子溺水,犹豫几秒,她跳了下去。孩子获救,她却小腿抽了筋。

    湖水灌进鼻子嘴巴,世界变成浑浊的绿色。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就是这家叫赫尔曼的美国医院,而且是35年前的美国。

    菲伊·温斯洛的身世和她有点像,都是孤儿出身。不过对方比她幸运,8岁那年被一对美国夫妻从华国福利院收养。

    温斯洛夫妇在休斯顿开了家餐厅,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可半个月前,养父布兰登·温斯洛不知怎么欠了蝎子帮一笔赌债。

    接着家里失火,温斯洛夫妇双双殒命。原主因为在寄宿高中上学,才逃过一劫。

    小姑娘忍着悲痛处理了后事,将家里所剩不多的资产变卖,用以赔付邻居的火灾损失,剩下的钱只够还一部分赌债,眼下还欠5万美金,外加高额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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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90年的5万美金,一个白领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何况是一个没有依靠、没有学历的未成年?

    小姑娘走投无路之下,跳了河,后被路人救起送进医院。

    再醒过来,芯子就换成了李菲。

    而蝎子帮的人,得知原主获救后,怕她再自杀,赌债变成死账,就派人来医院绑她,打算把她卖到墨西哥抵债。

    一旦被抓走,等待她的,只会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李菲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只觉得一阵后怕。

    要不是那只小猫,她此刻怕是已落入蝎子帮手里了!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病床,蹲在她的手边,脑袋轻轻蹭她的指尖。

    李菲回过神,从护士送来的餐盒里拿出半块三明治,撕成碎渣递到它面前,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啊,小家伙。”

    黑猫低头吃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李菲浑身的神经再次绷紧,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戴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看到李菲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菲伊,我的孩子,你还好吗?谢天谢地,你没事。”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来人是格雷·休,养父布兰登相交十几年的好友,在本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从小看着原主长大,是她为数不多亲近的长辈。

    李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格雷的到来,让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李菲,终于抓住了一丝依靠,暂时松了口气。

    他站在病床边望着她,眼里满是疼惜:“菲伊,很抱歉,我来晚了。这几天我在外地出差,不知道你会……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格雷叔叔。”李菲顺着记忆里的称呼开口,“没关系的。”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温和。

    “好孩子,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格雷拉过椅子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苹果燕麦粥,飘着淡淡的肉桂香。

    这是原主从小最爱喝的,每次生病,养母都会给她熬。

    “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点清淡的。” 他递了把勺子给李菲,“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等你喝完粥,我们就走。”

    “去哪?”

    “离开休斯顿。”格雷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忧色,“蝎子帮的事,警察管不了,他们还会再来。但出了休斯顿,他们的手就伸不了那么远了。我在堪萨斯有个表姐,人很和善,你先去她家住一阵子。”

    李菲没说话。

    “债务的事不用理操心,有我呢。”他伸手轻轻拍了李菲的肩膀,“先安顿下来。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格雷是温斯洛家的至交,看着菲伊长大。每年生日都会送礼物,养父母吵架时也是他来劝和。

    他是除了养父母之外,原主最信任的人。

    她现在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想要摆脱蝎子帮,格雷的安排,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好。”李菲抿抿唇,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