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一个字,就气得林怀瑾再也绷不住。他满含热泪,恨不得把脑门在廊柱上磕得梆梆响。绝望,太绝望了,感觉世界都灰暗了。
“如果我有罪,请把我五马分尸,而不是让我掏着辛苦攒下的银子,喝着最低级的茶水,缩在角落里,听那龌龊的脏东西,污染我和朱砂痣的纯洁感情!”
林怀瑾把脑袋磕在木桌上悲鸣。
而那些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们,见林怀瑾因为粉戏身体梆硬、满脸通红、牙关紧咬,误以为是同道中人;又瞧他衣服佩剑,觉得与自己地位相似,之后还能互相关照;再一看还是昨日打马游街,风头正旺的伏虎都头。便将他定义为值得结交一番的“友人”。
只见一个摇扇子,腰别玉绦环的公子指着林怀瑾,朝那群狐朋狗友说了几句,那带黑幞头的公子就兴冲冲地打头,几人打打闹闹,从池座里过来交谈。
可他们哪里知道,林怀瑾哪里是精虫上头,分明是活活气出的高血压。也是他们运气好,林怀瑾若是脾气再爆一点,便要跳起来打人了。
工伤!是工伤!林怀瑾苦哈哈地闭了闭眼,为自己鞠一把老泪。
好在如今他长相和穿越前别无二致,和游戏里自己精心捏出的“宗主林怀瑾”气质不同,这才没漏了馅儿。不然北天衍前宗主诈尸复活,穷酸地窝在廊柱后,看众人围观自己和师弟香艳戏码……
那还是死了罢!林怀瑾悲愤欲绝。
此时临近中午,那玉绦环便提议请客,几人便起着哄,勾肩搭背地把林怀瑾拉扯去了前楼用餐。一路上还在对剧情评头论脚,咂摸滋味,又起哄让林怀瑾点评两句。
林怀瑾被折磨得两眼发空,脑子里乱哄哄得,全是废料,只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只想寻水冲冲脑子。那群纨绔子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在憋什么高见,便勾着他的肩膀,咋咋呼呼,问他在想什么。
林怀瑾痛苦道:“我想静静!”
!众人皆是一惊,旋即肃然起敬。
“兄弟!好眼光!可惜那位邀约太多,你怕是得排到两月之后去了!”那个带黑幞头的纨绔笑得一脸猥琐,隔着窗一指那个饰演朱曜的,涂着满脸白粉,矫揉造作的戏子,开口道:
“那可是老爷们的心头宝,来来往往戏团那么多,就属他滋味最妙!哥哥排了一个半月,都还没等到哩……”
“就冲兄弟你这品味!高雅!今后你就是哥哥我的至交好友!某愿与贤弟彻夜畅谈!”那黑幞头色胚满心欢喜,把林怀瑾列为知己。
好一个低山臭水遇知音!
不想听!不想听!林怀瑾在心里悲愤尖叫,可脸上还得作出一番恭维的神色来。一时间精神极度扭曲,堪比那麻花成了精。
好在他的忍辱负重很快得了回报。
席间,众人正互相奉承,先说那蓝长袍家里行商,富得流油。又道说黑幞头父兄为官,威风赫赫。最后扯到玉绦环,第一个接班成了老爷,手段着实厉害,堪称魏老爷翻版,实乃吾辈楷模。
那玉绦环摇扇笑道:“诸位谬赞!谬赞啦!我这三瓜俩枣,怎好与魏老爷争辉!可若论手段最厉害的,那可不是大名鼎鼎的魏老爷——而是小雷音寺!”
“哎!这么一说——”穿蓝长袍的纨绔插话,“那些求法者,不用纳税银,可不是节省下一大笔财!羡煞人也!这好日子何时能轮到我头上!”
“这还能轮流转不成?”林怀瑾一惊。
“那可不!我从老一辈那儿打听过,那‘小雷音寺’里的和尚,原本是些穷酸破落户儿!自打魏老爷迎‘金蟾子’佛爷来,日子就突然好过了!佛爷赐下嫩金来,和尚修缮完寺里,就大举置办田产屋舍。”
“县里一多半的房产地契,那可都握在小雷音寺手里,魏老爷只是代管。哎!听说连外地都有不少房产哩!风水轮流转,何时能到我家!”贪财的蓝长袍长吁短叹。
“我的天!现在咱们城里这么富,房租地契的月供也水涨船高,那一个月得多少进项啊!”黑幞头掰着指头算。
那玉绦环道:“还不止哩!有了银子,和尚们又拿来放贷开当铺。穷人们低价死当了嫩金,再转到金铺里,打成首饰高价卖,便又是一笔进项。”
“转到金铺?那也是和尚开的不成?”林怀瑾吃了一惊。
“可不是吗!这里面邪门得很!”黑幞头一见知己发问,恨不得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贤弟可知,哥哥这小厮,就是金铺里出来的!”他像讲鬼故事一般绘声绘色道:
“俺那小厮说,原本东家开了店,便有和尚上门,要东家花大价钱,去请金佛爷。那东家以为是打秋风,理都不理——”
“你猜怎的?惹怒了金佛爷,烧出的金子便发了黑。虽说淬火后还是金灿灿的,可分量却要少一成儿。”
“反观佛爷庇佑的金铺,可从不缺斤少两,反而可能重上几分。那便是金佛爷心善,赏赐给客人的福分,绝不用客人加价儿。”
“为了挽回主顾,那些没背景的金铺只得自己添上重量,一来二去亏了本钱,便只能抛售。”
“那小厮没了活计,正在街边抹泪儿,哥哥我心善,见那小子盘靓条顺,就留下使唤。一试下来,性格乖顺,干活又利索,路边小野花儿,竟也别有一番风味!”黑幞头对自己能慧眼识珠,很是自得。
“这邪门消息一传出来,除了和尚,便没人再敢接手。收金铺花多少钱,就全由和尚说了算。一番压价下来,竟比直接开店,还要划算呢。”玉绦环不紧不慢地补充,虚着眼睛,悄悄打量着林怀瑾的神色。
“还有这种事!”林怀瑾装成听了个鬼故事的富家弟子,心有余悸地感慨道,“这佛爷如此邪门,为何贵地的大族还热衷于走福运?”
众人相视而笑:“贤弟,误会啦!那走福运的,可不是咱们自家正主儿。毕竟这金佛只能生些嫩金,可若是入了正牌子的南天衍门槛,那好处可大了去了。”
“不但延年益寿,还能进仙境参加蟠桃盛宴,更能增加不少政治影响力!终究是大宗的仙门,比这山窝子里没度牒的野佛爷,可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我等便是攒钱,也想去那蟠桃宴上露一面,就是坐在最边角也使得!”蓝长袍说着,满心向往。
“啧!你是没见着,那些南天衍的仙童弟子们就算真来观光,那也是图个新奇热闹,吃吃酒席,再叫几个美人儿寻欢作乐。就这,咱们和那和尚,还得求着他们来,好给自己贴金嘞。”那黑幞头跟林怀瑾耳语道。
说话间,酒菜上齐,众人吃喝劝酒。林怀瑾推脱不了,也被硬劝了几杯。
酒酣耳热之际,玉绦环状若不经意地笑了下,又瞄一眼林怀瑾,把脸往上一抬,冲着那边的豪华套间示意:“也不知老爷们最近愁些什么,在楼上谈了好几次,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连这好戏都看得不踏实了。”
“管这那的干甚!”蓝长袍嫌弃地一摆手,“倒是最近嫩金降价不少,平头百姓都在疯抢,我家老爷子近日卖出不少存货,我说留着等高价,还被老爷子骂一通!气煞我也!”
“嗨!小道消息!听我爹和大哥密谈,那魏老爷,怕是要走福运,正跟和尚们闹呢!”黑幞头喝得头昏脑热,管不住嘴巴,压低声音说:“说是利益熏人心,贪墨了和尚的份儿,和尚不乐意!”
“嘶!咱们县里多少年没大户走福运啦?我记得只有咱们小时候,走福运刚开始那会,才有这档子事吧!”蓝长袍原本瘫在椅子上犯晕,此时一激灵坐起来。
“口的!真是不太平!”黑幞头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儿。
正说着,只听庭院里传出铛铛铛一阵开场锣响。
“哎哎!开演了开演了!这场好看,有口口和口口,劲大着哩!”黑幞头一听见响动,根本坐不住,伸着脖子就往门外瞧。
横竖众人都已吃饱喝足,便就势离席,移步去池座首席落座。
被这秋风一吹,林怀瑾猛地清醒了几分,他坐在两两相邻的特等座上,双眼放空。看似在看粉戏,脑子已经转起来。
他把这三天经历仔仔细细捋了一遍。小孩近期大量丢失,老人走福运一二十年无一人返回,嫩金,钱财流向城里,变色,外地逐渐不收,地方大户,魏老爷,和尚……
线索盘根错节,理不清头绪。林怀瑾正皱眉沉思着,突听咚得一声大鼓响,震得众人一哆嗦。
而就在这火光电石的一刹那,林怀瑾的脑中灵光一现。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从兴旺繁荣里,竟看出“吃人”二字来!
林怀瑾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周围一片叫好声变得遥远模糊,又此起彼伏。
林怀瑾看明白了。这被从闹市中用钱财圈出的茶楼园林——不,这整个山间县城,分明是个装满了蟋蟀的蛐蛐罐!里面装满了被草尖挑逗得亢奋无比的一大群蛐蛐!
茶楼靠粉戏,县城靠嫩金,强吃弱,里吃外,蛐蛐吞食着蛐蛐,竟吃出条食物链来。而蛐蛐们只当是一片繁荣富庶,一味跟着草尖挑逗撕咬鸣唱,只知道享受不劳而获的美味,却浑然不觉嘴里肥美丰满的饵料,是自己的同类乃至至亲。
林怀瑾抬起头。秋日的阳光,明媚却没有温度,活像是冷笑讥讽,漠视着人们的愚钝癫狂。
一二十年,一二十年!整个成链条的嫩金交易,整整一二十年!从上到下,竟还以为得了祥瑞!拿多少人命养出的邪祟,最近改了口味,要尝鲜了!
有东西,在小雷音寺里——吃人!
林怀瑾在这喧闹里,只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疯狂心跳。他仰望着方正的庭院,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大蛐蛐罐里突然清醒过来的那只。而其余蛐蛐,还沉浸在富足安逸的幻境中,在同类的尸体上对美梦唱着赞歌。
林怀瑾惊得腿都麻了。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蛐蛐罐上俯视,看着一只愚蠢的小蟋蟀,带着不顶用的基础面板,拎着根晾衣杆,就要去单挑那被血肉滋养了一二十年的恐怖邪祟,发起一场希望渺茫的,在旁人眼里荒诞搞笑,却又是满含悲壮的奋力一搏的——唐吉坷德式的冲锋。
是的,这很疯狂,可有什么办法!他也怕死,他也想求助。可嫩金体系早已深入众人骨髓,一时半会他拿不出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仅凭推断得出的臆想。他只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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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成杞人忧天的疯子,当成破坏富足生活的叛徒,当成冲撞金佛的异端被唾骂,被殴打,被抓起来——然后错失唯一的机会。
动起来,快动起来。林怀瑾催促着自己颤抖脱力的双腿。没时间了,快没时间了!从孩子们失踪,过去多少天了?距离下一次走福运,又还剩下多久?
等等——也许还有外援!林怀瑾紧张得指甲掐进掌心。他斜眼去瞄身旁那个面容清秀,装作看戏,却又借着扇骨反光,偷看自己神色的玉绦环。
这位看似随口闲聊,实际掌控着说话方向,把知道信息的相关人员悄悄引到自己身边的玉绦环——他又有什么目的?
“贤兄!”林怀瑾果断朝玉绦环那侧一靠,右手肘支在扶手上,用手捂住嘴,眼睛还假装看着戏台。整个人就像是看入迷了似得,压低声音喊玉绦环。
“贤弟,何事呀。”玉绦环啪地一开扇子,施施然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也黏在台上,只余嘴唇微动。两人蹭在一起,活像是深入交流粉戏心得的两个色胚。
其他公子座得松散,两人周围全是空位,在这戏腔配乐又混合着喝彩声的庞大声流中。无人知道看台里,有两只看似对着饵料着迷的小蟋蟀,正悄悄碰着触角。
林怀瑾压低声音:“敢问贤兄这么大费周章,是看中在下哪点?”
“你昨日正春风得意,却没扬鞭抽那搅扰兴致的屠夫,反而应了他的乞求。”玉绦环轻摇着扇子,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狐狸眼,声音里带着点阴柔,“我与贤弟一见如故,便相谈甚欢,知无不言了。”
“贤兄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看在那些老人孩子的份上!”林怀瑾急得上火,又不敢大声,只能像个烧开的水壶般嘶嘶叫,声音被四起的叫好声掩盖。
“深秋露重,自当蛰虫坯户,怎好开窗?”那玉绦环幽幽叹息,旋即却随着众人起哄,也咧嘴笑起来。看似喜气洋洋,啪地把扇子一合上,随着众人对台上露骨演出鼓掌。
可他只是摆出爽得心满意足的神情来,却没真正笑出一声,像是在演默剧。
鼓完掌,那家伙缓缓打开折扇,做作地扑闪几下。林怀瑾余光瞧见,那家伙正用折扇骨偷看后面二楼的贵宾包厢——难怪方才听评书时老觉得晃眼,原来这厮在用扇子骨偷瞄!林怀瑾在心里暗道。
“为兄只是喜欢些奇闻怪事,对方才魏老爷的事情很感兴趣。贤弟若是能听到点新鲜趣谈,便可来告知为兄,一条消息,也算一两“缘”如何?”那玉绦环温声细语地说,声音太轻,林怀瑾不由自主凑过去听。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冷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当然,这是为兄一点小癖好,不足为外人道也。你若抖露出去,那可别怪为兄翻脸不认人了。”
“……”林怀瑾冷不丁吓了一跳,脑袋险些从胳膊上滑下去。那玉绦环一扇撑住林怀瑾侧滑的手肘:“莫动!当心黄雀。”
咚!正巧又一声鼓响,刚好掩盖住林怀瑾的微动,看起来就像他被鼓声吓到了。
在随即急速的奏乐声和戏子的叫声,看客们亢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那玉绦环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大声叫好,从怀里摸出钱袋,掏些银钱往台上扔。林怀瑾假装不经意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扭头,看了混在看客里装的玉绦环一眼。
“贤兄说得着实有趣味,愚弟这就去瞻仰一圈,也长长见识。”林怀瑾轻声说。
那玉绦环的眉毛动了动,露出热情的表情,声音也大起来,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什么?贤弟不亏是年轻,果然生龙活虎,为兄佩服!若是说城里有哪里好看,那还得数魏家大宅最为气派!正巧魏老爷与你有缘,不妨上门拜会一番。”
又顺手亲手倒了一碗上等的白玉尖茶捧给林怀瑾,借此悄悄塞来刚握进手心里的两大锭银子,悄声道:“贤弟心怀大义,愚兄佩服。此去千万保重,且带些银子傍身,也当是老哥我的一片心意。”
“贤兄,谢啦!”林怀瑾悄悄收了银子,低声道。他沉默下来,看着装疯卖傻的玉绦环,心里一片黯然。
是了。明哲保身,确实是相当诱人——对于单个个体而言,这似乎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林怀瑾他是靠着群体的善意长大的。父母吵架时楼下阿婆递来的肉包,下雨时老师送来原本自用的雨伞,卡里没钱时同学分出的饭菜,深夜惊恐失眠时水友的陪伴……
对于他而言,“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他无法忍受一个又一个“家人”在眼前被毁灭,而自己却能无动于衷。
因为从小到大,他一次次从他人身上感受并学习到,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内化为本能,甚至根本不需要用脑子思考的行为模式就是——能帮的话,尽量帮一把。
我宁愿在疯狂中清醒地挣扎,也不愿在安宁中冷漠地装睡——林怀瑾对自己说。
这不是为了什么悲壮宏大的理由,只是在看到同类被伤害时最朴素、最原始,普遍到高智商群居动物所共有的,名为同理心的冲动。
冲吧!林吉坷德——名为邪祟的大风车,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