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瘫在地上,缓缓吐出口气来。穿越前辈们嘴也太严了!原来系统绑定的时候这么痛吗?林怀瑾左手还护在脑袋上,在疼痛的余韵里哼哼唧唧。
他缓了好一阵才肯起身,慢吞吞把自己检查一番。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他借着花瓶釉质的反光瞧见了自己的脸。清爽干净,有点小帅,与游戏中林怀瑾宗主的风格迥异。得嘞,还是身穿。林怀瑾觉得自己领悟了目前的处境。
事已至此,林怀瑾心态稳如老狗。横竖他无论古代现代,都得自己靠自己,因此除了心疼即将到手的学位证,和怀念相互陪伴的水友外,倒也没什么必须回现代的理由。
来都来啦——他一边安慰自己,一遍果断展现出经典游戏老玩家的刁民行为: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爬上柜子顶,掏掏床底缝,就连花瓶内腔都伸手掏了一遍儿。嘿嘿,搜集情报嘛!不寒碜!这可是游戏玩家的基本素养!
屋里搜遍,除了自己一身行头和手里的剑,连个铜板都没有。好穷酸的开局!林怀瑾嘀嘀咕咕地抱怨着,顺手拉开窗纱,俯身一看——
外面是一条延伸到很远的宽阔大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坊香药铺,赌坊当铺大酒楼,鳞次栉比。
满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有不少沿街叫卖的散户游鱼般穿梭其中:黄澄澄的烤板栗,褐红色的梨膏糖,货郎挑着装满刀剪绒花冠梳领抹的各色杂物挑子,还有个脸上带笑的年迈的大娘挎着一篮子鲜艳的五色菊花。配着秋高气爽的蔚蓝天空,色彩鲜艳明快。
方才烈日当空,空气便也微微发热起来。温热的秋风夹杂着脂粉,小食点心和鲜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孩子的打闹,姑娘们的嬉笑,汉子们的吆喝,混着各种叫卖的唱腔,还有摇拨浪鼓的货郎,敲木梆的小吃摊,剃头匠敲铁唤头的悠长颤音,不时还有算命摊子敲几下铜锣,千百种声音交汇成一首热闹欢畅的市井小调,好一派祥和富饶的景象。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林怀瑾被这午后明媚喧闹的热气一蒸,便把方才的惊心动魄丢在脑后,只当是系统绑定的正常现象。他伸长脖子,望着这美好的秋日景色,恨不得立马加入其中,鼻子嗅着空气中浮动的零食香味,畅想起今后的异界人生来。
林怀瑾美滋滋地琢磨:横竖游戏开局都不赶时间,比起完成新手任务,不如深入体会下当地的风俗人情,看看沿途风景,吃些特色美食,也不枉重活一世。人生难得几回闲,都穿越了,不如放松下来,好好享受一番。
林怀瑾这样想着,脚步轻快,推门走入长廊。柿子树上的喜鹊已经飞走了。一个更年轻的店小二正在院子里刷刷扫着落叶,见林怀瑾从二楼往下望,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又继续去忙了。
林怀瑾更开心了,他从楼上溜达下来,腰上挂着之前是晾衣杆的青枢剑,沉甸甸的,好不习惯。他不得不时刻压抑着拉扯腰带的躁动,免得被别人当成流氓。
正准备出门,抬眼在门口柜房里瞧见了胖掌柜。这会正值午后闲暇,掌柜正闭着眼,哼着戏曲,懒洋洋地品茶,旁边笼里还养了只上下扑腾的八哥儿,见林怀瑾来了,便连连点头大叫:“恭喜发财!您吉祥!里面请!”嗓门贼大,吓得掌柜一哆嗦,茶洒了一裤子。
掌柜的被烫得嗷一嗓子跳起来,灵活肥润的身体差点撞翻了柜台,正准备张嘴训斥八哥,一抬眼看见林怀瑾,忙道:“嗨呀,客官您见笑!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儿?您尽管吩咐,小的给您安排!”
“掌柜的,请问县衙怎么走?”林怀瑾憋着笑问。
“嘶……不远不远,您出了门沿着街走,没多久就能瞧见!”掌柜的忙着用抹布擦着身上的水,烫得龇牙咧嘴。
“掌柜的,谢啦!”林怀瑾一抱拳,兴致勃勃地出了门。也不急着赶路,只随性在街上溜达,看看屋檐,瞧瞧货物,不时靠近正在交谈的人群,好奇听听他们在讲什么,悠闲自得地打发时光。
“哎呀这毒日头!秋老虎也忒燥!”路过当铺时,林怀瑾听见当铺掌柜的老鸭嗓大声嚷嚷,“看在远房亲戚的份上,我才跟你透个底!你这是嫩金!七八年前行情就开始不好,外地不肯收金锭子,只能靠金铺回收,熔了打首饰!”
“可最近首饰大件的也不好卖了,大商队不肯再进货,金铺便只能打些个耳环戒指,好卖给平头百姓!这利润可不就薄了?当真只能兑这么多!你若真不信,且拿去别家试试!都出五服了!大热天的,莫再占着长辈的名头难为我!”
“掌柜的您行行好,这可是家里用老爷子招的福,再多给几个钱吧!我们大老远来的,就指望这个付租子呢!”一个衣着破旧,两脚沾着泥的佃农汉子抹了把汗,扒着当铺极高的柜台,仰着脸哀求道。
林怀瑾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现在除了一身行头唬人,一个大子也掏不出……等等,什么叫老爷子招福?林怀瑾脑子里出现了糟糕的画面。嚯,使不得!有伤风化!这也太难为老爷子了!
林怀瑾满脸震撼地跑远几步,又贼兮兮地往人堆里钻,眼睛亮晶晶地左顾右盼,专找那正在说话的人旁边凑,想听听当地人对此事的见解。
吃瓜的时候,人是不嫌累的。满城几圈逛下来,林怀瑾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这个县,不太寻常。
有不少带着老人来的外地人,喜气洋洋的,只道是要来走福运。刚进东城门,没走多远,便会有上臂上缠着红布条,自称“引路人”的当地闲汉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争抢。
那长途跋涉来走福运的主家们被吵昏了头,穿着破衣烂衫,用滑竿或者破旧的板车拉着被日头晒得直呻吟的老人,被那些个引路人拉拉扯扯,像是被蚂蚁争抢拖拽的虫子。
林怀瑾靠在东城门附近的树下,瞧着其中一辆板车。车上躺着个老人,长途跋涉显然很是遭罪。拉车的汉子尖嘴猴腮,一脸精相。但由于车上老人更年轻,便被一群引路子围着,成了香饽饽。
有的引路子嚷嚷:“俺们上面可是林家!走了福运,林家还送你身棉服哩!”还有的叫:“那又如何,还不如来我这处,到时候和尚送出金子,我们黄家能免你一成加工费,比棉服划算!”
林怀瑾觉得奇怪,正要凑过去瞧个仔细,就听见一个黑面汉子吵哄哄地分开人群挤过来,手里还拎着酒壶,带着酒气大声嚷嚷道:“去去去!若论和小雷音寺的关系,还有在城里的势力,谁家能比得上咱们魏老爷!来俺们这边!”不由分说,便抓住板车,就要拉走。
其他的引路人便不说话了,分散开去寻找新主家。那主家原本还想抬价,见此忙拦着板车问:“哎哎哎!这位大哥,等出了金子,是怎么个分成法呀!可有哪些利头?”
“呿!外地乡里人!没得见识!”那黑脸汉子烦躁道:“当然是四六分成!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个价!”“老爷们四成?这样太多了罢!”主家脸上一僵。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们才是四成儿!”那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爱来不来,又省了吃闲饭的嘴,又能赚金子!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好事!你莫要歪唧,不来趁早回去,城里房价物价都金贵,你可活不起!”
那主家一听,不乐意了,便争执起来,只道是山高路远赶来,又是自己是亲娘——得加价儿。吵得急了,便作势要去寻别的引路子。
黑脸汉子满脸凶相,破口大骂几句主家没这个福分,走不了福运,便昂首阔步地走了,显然是不稀罕。别的引路子也纷纷避开这个主家,显然是不想触霉头。
那主家就顶着太阳,拖着因为太晒呻吟不断的亲娘,却又不肯给她遮阳,只在城东小广场上来回转悠,急着拿娘换金子。
林怀瑾实在见不得老人遭罪,便仗着脸好嘴甜,去旁边脚店讨了碗水,端着粗陶碗追上板车。连喊了两声,车上那又瘦又小,晒得嘴角起皮,还带着呕吐痕迹,脸色苍白的老人才睁开眼。
那双早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眼睛虚睁着,呆呆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有水喝。老人眼角滴下浑浊的泪来,喃喃地念着佛号,连声感谢。
可仔细一听,像是金蝉佛爷——这是哪位啊?唐僧他老人家不管这个!林怀瑾支棱起耳朵。
可老人被晒没了力气,声音又小又哑,语速又快,林怀瑾听不清。念完佛号,便急着喝水,呛得连连咳嗽,明显渴得厉害。林怀瑾心疼,便没再问,只等着老人先解渴。
可还没等老人用颤抖的双手捧着碗喝上两口,那两个汉子便劈手夺过,咕咚几口,自己先喝光了。
“哎!你!”林怀瑾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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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争辩,可那老人却颤巍巍抓住他的袖子,摇着头,一脸恳求。林怀瑾只好把话咽下。
那汉子喝完水一抹嘴,带着点恼怒地抱怨:“死老太婆!叫你早点来!我哥拉爹来的时候,只要三成!你可好!偏说还能织布赚钱,不肯走福运,好给我取媳妇!现在哥的儿都能跑了!我啷个办!”骂着,就把那借来的粗陶碗往板车上藏。
“对不住,对不住……”那老人小声呢喃着,竟是道歉。
林怀瑾再也忍不住,劈手夺回碗,怒斥道:“你年纪轻轻,手脚齐全,要赚钱去靠自己,偏要折磨老娘作甚?”
“好心人,莫说了!莫说了!”那老人在车上连连摆手:“都是命,认咯。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过哩。种地难,走福运松快。罢了,罢了。你且快走罢!”
“……”清官难断家务事。被老人驱赶的林怀瑾气鼓鼓回了脚店还碗。那店老板正嗑着瓜子儿看笑话,见他回来,嘿地一乐:“后生仔,碰一鼻子灰吧?有的就是这般,纯是冲着走福运来的。他想走,佛爷还不收哩!这叫恶人没好报!”
“老叔,敢问这到底是啥风俗?”林怀瑾被气出一脑门子包,忙着把碗洗刷干净,又用开水烫了几遍,才放回灶房里。
“后生仔,外地来的吧!”那店主来了精神,抓了把瓜子给林怀瑾。两人便一同蹲在店门口嗑瓜子儿。
“你瞧,越是一家子老实憨厚,又辛劳一辈子的,那才是福缘深厚,佛爷才肯收哩。方才那泥腿子,自己不做工,全想靠走福运赚金子,又是个吝啬刻薄的,那种啊,就是住上三年,也选不上的!”店主边咂嘴边摇头,嫌弃得很。
“老叔,您年纪长,懂得多,跟我讲讲呗!”林怀瑾连忙给店主捶背。店主舒服得直哼哼,连夸后生手法好,像个行家。
这人一舒坦,话匣子便打开了:“俺们这儿可是福地!自从一二十年前来了金佛爷,日子都宽裕了!那些个外地来的,得挂在本地人名下,再由大户老爷们引荐,才能走福运,招金子哩。”
说着,朝门外引路子们一努嘴道:“那些个闲汉不干旁的,就靠这个为生,主家老爷两边收跑腿费,每天忙够了数,剩下就是吃喝赌耍,清闲自在!哪像我们这般,也就这会能歇口气儿,晚上还有得忙哩。好在靠这‘欢喜宴’,我店里日日住满,也算沾了福气。”
“老叔,咱这欢喜宴,是个什么路数?”林怀瑾忙问。
“嗨!你小子可问对人咯!”店主来了兴致,朝着门外指指点点,“喏,等那些引路子问了生辰八字,家庭状况,在城里住哪,便去报给老爷。主家只管等着便是。”
“若是被选中了,嘿!深更半夜里,会有彩衣的童男童女,男抱锦鲤,女捧寿桃,双双骑着大白马,挑着大灯笼,腮帮子红艳艳,喜气洋洋就来敲门。”
“此时主家万万不能与那童男童女说话,只将那烫金福帖收好,等明日引路子来收。若是说了,那便是坏规矩,仙童们扭头就走!便再没福运啦!”店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还有这事!林怀瑾不由得手都停了,急切道:“那之后呢?”
“莫停,莫停!”那店主正被捏肩捏得舒坦:“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干!老爷们心善,自会垫钱帮忙做法事。等风风光光办了欢喜宴,去小雷音寺成了佛,和尚便会帮忙刮出金子。待与老爷四六分完,随主家怎么办。”
“若是缺钱,便去当铺;想留个念想的,就去金铺,添了手艺钱,打成首饰传家。方便得很哩!”店主得意洋洋,与有荣焉。
“再然后呢?”林怀瑾琢磨着,以为欢喜宴是什么寿星聚会,参加就发福利。
“嗨,之后啊,之后老人们就享福了呗——饿不着,冻不着,主家还有金子拿,能省好几年力气。”店主哼哼一声,“后生,手法可以啊!怕不是家传!不如留下来开店,保准赚钱!”
“那借老叔吉言!”林怀瑾嘿嘿一笑,心里琢磨着:原来是慈善养老院,送老人来还有金子?这是什么土财主!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林怀瑾便起身告辞,准备去县衙开启新手任务。一路上听见安顿下来的信众们诵经声渐起,嘈杂得如图夏夜蛙鸣。音调到还正常,可经文却被篡改了。话里翻来覆去,全在称颂金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