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仙君住下来的头两天,怀梦觉得整个庙都变热闹了。
早起天还没大亮,灵素就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把从府上带来的药材一包包拆开,摊在竹匾上晾晒,嘴里念念有词:“这包是续断,这包是三七,这包是黄芪……”
念到一半,忽然冲屋里喊一嗓子:“清源哥哥,你这儿有没有碾药的铜臼?”
屋里没动静。
“清源哥哥?”
“没有。”
“那我让人送一个来。”灵素拍拍手,低头继续摆弄药材。
怀梦在窗台上看着,心想她一个人也能聊得这么起劲。
灵素勤快,这倒是让怀梦有些心虚。
她来之前,庙里虽然不算脏,但也绝对算不上整洁。文书堆在案上,灰尘落在窗棂上,哮天犬的毛飘在门槛边上。
二郎神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怀梦只是棵草,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灵素来了之后,这些问题都成了问题。
她第一天就挽起袖子把整间庙堂擦了一遍,擦到怀梦的窗台时,还特地换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把盆沿上的灰擦掉,动作轻得像怕惊着怀梦。
“你这盆该换了,”灵素端详着那个瓦盆,“不透气,根养不好,我让人烧个新的送来,要什么颜色的?”
怀梦有一丝讶异:“还有得选吗?”
“当然有得选。”灵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受了这么大罪,总不能连个像样的盆都没有。”
怀梦想跟她道谢,但灵素已经转身去安排人烧盆了。
*
灵素得闲时就在院子里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更像是活动筋骨。她的剑法不快,但很好看,衣袂翻飞,剑光如水,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子潇洒劲儿。
二郎神坐在堂前看文书,偶尔抬眼扫一下,又低下去。
怀梦也在看。
她不看剑,她看灵素。
灵素练完剑,收了招式,回头冲二郎神说:“诶,你这院子太小了,改天找个大点的地方,我教你几招。”
二郎神头也没抬:“不学。”
“你那个三尖两刃刀太沉了,换个轻便的兵器,身法能再快三成。”
“不换。”
灵素摇摇头,也不恼,笑着继续练。
怀梦看着这一幕,灵素跟二郎神说话的样子,像是从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呆呆地盯着自己盆里的土,灵素一早刚给她浇过水,那泥土的表面还泛着潮气。
*
这天夜里,灵素给怀梦浇完最后一次药,没有急着走。
她在窗台边坐下来,背靠墙壁,仰着头看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怀梦小声地问了一句:“他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灵素偏过头。
怀梦想了想:“讲笑话。”
灵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讲笑话了?”
“嗯……每天都讲。”
灵素笑出了声,声音很轻:“他以前可不讲,我认识他那么久,一个字都没听他说过。”
“那你第一次听他讲笑话是什么时候?”
灵素想了想:“没有,他还真没给我讲过。”
怀梦的叶子微微一僵,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灵素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分寸,给谁讲笑话,我想大概也是。”她顿了顿,“你听过就好。”
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点,灵素的半边脸沉进了暗处。
“他以前是那样的,”灵素的声音低下来,“受了伤也不吭声,非要等你把药端到他面前,他才肯坐下来。”
“后来呢?”
“后来还是这样,大概是改不了的。”灵素笑了笑,“但他记恩,你帮过他一次,他总是会还的。可能在过了很久以后,你才发现有些麻烦事儿他已经帮你收拾了。”
灵素看向远方,缓缓地说:“有一回,我被人诬陷盗取药王谷的仙药。当时这罪名可不小,证据也被做得天衣无缝,而且那味失窃的仙药,确实在我府上的库房里找到了。”
“我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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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口莫辩呐,药王那边已经递了折子,要把我押回天庭受审。”灵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一旦坐实这个罪名,会怎样吗?”
怀梦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轻则削去仙籍,贬入凡间,重则……”灵素没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那味仙药又自己长腿跑了呗,从我的库房里消失了,出现在真正该出现的地方。所有的证据就这么断了,诬陷我的人也露出了马脚。”灵素笑了一下,“天庭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那味药到底是怎么从我库房里消失的。”
怀梦的叶子卷了卷:“是……他?”
“我是问过他,他可没承认。”灵素的目光落在院子的某个方向,“但那段时间,他正好在天庭办事,他一向是不爱待在天庭的,那回却待了一个多月。”
怀梦想了想:“所以他是……做了也不说?”
“说了就不是他了,”灵素把腿盘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你慢慢就习惯了。”
怀梦没再问了。
灵素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裙子:“早点睡,明天给你换新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盆我让人烧了青色的,配你的叶子。”
怀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把叶子缓缓收拢了一些。
*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梦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哮天犬的声音,压得很低。
“华山那边来消息,三娘娘的魔气又压不住了。胎儿长得太快,怕是撑不到足月。”
二郎神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已经在找办法了?”
“是。但寻遍了三界能寻的方子,都只能暂缓,不能根除。”哮天犬顿了顿,“三娘娘还说……怀梦姑娘救她的恩情,她自己会想法子报答,她说……您不用替她欠着。”
风忽然大了起来,屋檐下的铜铃被吹得叮铃作响。
过了片刻,才听得二郎神说了一句:“她的事,我自有分寸。”
后面的话怀梦没听清。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黑暗,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