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长时间以来,怀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被阳光照得暖暖的,耳边还能听到微风拂过的沙沙声,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这次他的轮廓不再模糊,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好像是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怀梦说不上来,只想伸手去把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怀梦抬起手来的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蒲草模样。

    不会吧!

    怀梦确认似的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四肢,很是努力地抬起一片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整片草叶儿都是皱巴巴的,像是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萝卜头子。

    怀梦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被打回原形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一些沮丧——

    蟠桃是白吃了,几千年的修为也散了,别说是开花了,这下修回人形都是个大问题……

    悲从中来,真是悲从中来,想到这里,那豆子一般的泪珠就这样一粒粒地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二郎神哪里想到怀梦这悲恸的缘由,只道是她伤重不能自已,紧着安慰道:“阿梦,没事的,我在。”

    这道声音一出,罗酆山魔窟之中所发生的一切便尽数回归到了怀梦的脑海之中。

    “三圣母!”怀梦急急问道,“真君,三圣母她可还好?”

    二郎神没想到怀梦经历了这一切以后,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自家妹妹的安危,怔了一怔。

    “真君?!”

    “哦……幸好,你那叶灵术重新将宝莲灯点亮了,叶灵虽不复昔日宝莲灯芯之强大,但也确实压住了三妹体内的魔气,连她腹中胎儿的气息也平稳了不少。我命梅山一众兄弟留在华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目前看来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只是……”

    二郎神轻叹了一口气,“三妹腹中的孩儿也在日益长大,如此与魔气共生下去,只怕最后会酿成大祸。而今我已散布人手出去寻求破解之法,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将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不会的,真君,有我和宝莲灯一块护着她呢!”怀梦扬了扬身上的叶子,转头开始安慰他。

    二郎神轻轻抚了一下那柔软的叶芽儿,关切道:“你怎么样?现在的感觉如何?”

    想到自己,怀梦又变得沮丧了起来:“如真君所见,被打回原形了,变不回去。”

    “别怕。”

    怀梦看着他的炯炯目光,回忆起自己落入虚空之时听到的声音与此并无二致,是熟悉的安定感。

    真好,怀梦心想。

    *

    又过了几日,怀梦身上的须叶终于不再蔫巴了,可她心里还是蔫的,比霜打了的茄子还蔫。

    白天有真君给她讲笑话,哮天犬也是进进出出的,屋内屋外都热闹得很。

    可一到了夜里,风凉了下来,四下里安安静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全都涌上来了。

    她只从别人口中听过“千年道行一朝丧”的典故,没想到真会轮到自己头上。

    如今她是修为散了,人形也变不回去,那三娘娘的魔气也未能消除,原本她是想帮上忙的,到头来什么都做不了,真是太没用了。

    她越想越是烦恼,唉声叹气的,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在想什么?”

    二郎神的声音从远处的屋子传来,把怀梦吓了一跳,她还以为那人一早就睡下了呢。

    “没什么……”她心虚答道。

    只是过了片刻,怀梦便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他走到了窗台边。

    怀梦没有说话,她总不能告诉他“我在想我是不是很没用”吧?

    二郎神也是一声不吭,就杵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

    最终,还是怀梦忍不住出声问道:“真君,大半夜的,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陪你。”

    他总是这样!怀梦心想,他总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她想说“我又不需要人陪”,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不去睡觉么?”

    “嗯。”二郎神回答得干净利落。

    怀梦也只得淡淡地应了一个“哦”字,便不再多说什么。

    谁知却听得那人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就像那个下午你陪着我一样。”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怀梦的叶子直打卷儿,但是她心里挺高兴的,有人陪着确实挺好。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件男子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垫在她的盆子下边。

    难怪昨晚没那么冷了。

    不过……

    小草也没办法穿衣服吧。

    *

    接下来的日子里,怀梦发现,做一株草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晒太阳,不用搭理任何人。

    不用,搭理,某位费尽心思讲笑话的神君。

    二郎神显然不这样认为。

    每天从华山回来,他就过来给怀梦送灵药、讲笑话,他知道怀梦悄悄地在翻白眼,仍是雷打不动地讲,不紧不慢地收尾。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要她每个笑话都给出反应,他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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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她在听就好了。

    便是日日如此,讲完笑话,他便坐在旁边,喝茶,看文书,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台上的那抹绿意。

    *

    一日,哮天犬终于是忍不住了,提醒他:“真君,她是草,得浇水的。”

    二郎神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还以为怀梦这类的灵草和仙人掌一样不用管呢,前些日子用仙力养着没瞧出来有什么问题,如今不过几日,怀梦看起来确实精神不济了些。

    于是他也没多想,端来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便浇了下去。

    怀梦正美美沉浸在睡梦之中,被这突如其来茶水浇醒,真是又惊又气:“真君你怎么拿茶浇我?!”

    “哮天犬说得给你浇水,我看庙里这茶倒是不错。”

    “那不是敬神的吗?!”

    “也是,你也不是神。”

    “……”

    怀梦心想,还真不如没醒过来,这茶水还烫人得很。

    *

    又一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窗台上。怀梦舒服得叶子都舒展开了,眯着眼,恨不得把每一条须子都晒上一遍。

    她正美滋滋地享受着,忽然一片阴影落下来,把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是二郎神,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窗边,正好挡住了太阳。

    “真君,你挡着我晒太阳了。”怀梦懒洋洋地说道。

    二郎神只是低头看她,一动不动。

    怀梦又说了一遍:“麻烦让一下?”

    他这才往旁边挪了半步,阳光重新照了过来,怀梦刚把叶子伸展开,他又挪回来了。

    “你!你是故意的吧?”怀梦这回是有点急了。

    “不是,”二郎神有点心虚地说,“怕你晒死了。”

    怀梦深吸一口气:“真君,我是一棵草。上次哮天犬告诉了你,草呢是要浇水的,他是不是没告诉你,草还要晒太阳的!”

    “晒多了会枯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也不能不晒啊!”

    二郎神沉默片刻,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单纯不想理她。过了一会儿,他抬手从旁边拿了个东西,往她头顶一放。

    怀梦抬头一看,是一把伞。

    他给她撑了把伞……

    怀梦想,这人是不是对“晒太阳”有什么误解。

    她正想张嘴辩驳,却被一个陌生的女声打断了——

    “清源哥哥,还不出来迎接我!”

    怀梦循声望去,一个白衣女仙站在小院门口,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