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烬知道张大海方才想说什么。
这世间的哥儿比不上娘子,体面人家娶亲,都是娶媳妇,小哥儿只配做炉鼎或侍妾。
可他把殷琰带到铺子上,不是拿个玩物出来给人显摆的,他要认殷琰做夫郎,任街坊邻居怎么议论,他要让殷琰体体面面地出来见人,才不受谁欺负。
小呆瓜对此一无所觉,只眨巴着眼睛看他:“夫君还有什么吩咐?”
“过来。”
沈归烬冲他招招手,对着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殷琰自从到他家里,穿的一直是他的旧衣,小哥儿骨架小,衣服显得有些拖沓,不太合身。
刚好铺子上没事,沈归烬以后要忙着给殷琰熬药拔毒,打算让殷琰帮他看铺面,小哥儿坐在人前,得有几件体面的衣服。
便对殷琰说:“咱们出去转转,夫君带你去买新衣服。”
……
沈归烬带殷琰到了成衣铺子上。
这些日子,潮音镇的街坊大都听闻了沈掌柜家里养小哥儿的事,私下里议论纷纷,揣测是妾室或娈宠,要么是修士们常说的炉鼎,总归是不好见人的身份,才藏着掖着。
却没想到沈掌柜把这小哥儿带了出来,还亲自帮他挑买衣裳。
成衣店的老板姓李,做生意时最会看人脸色,他把着胡子打量殷琰一眼,心说长相不错,身板也好,可惜是个哥儿。
寻常人家给哥儿做衣服都不会扯太好的料子,但沈掌柜是体面人,还亲自带着上门,李老板掂量许久,扯了块儿掺棉的麻布,不算太磕碜,又用颜料浆染过,明艳,穿起来算是得体。
殷琰自个儿没意见,老板给什么他要什么,反正店铺里花花绿绿的布料,他早看花了眼,拿到什么都觉得喜欢。
沈归烬却把布料还回去,一副很挑剔的模样:“这料子浆得太硬,穿起来不舒服,洗了还掉色,我家夫郎身体不好,平日里都没干过粗活,在老宅养了一阵子,这才接过来,这镇上闷热,还是绸料更贴身些,再不济也得是纯棉的,透气。”
李老板先是诧然,又登时会意,忍不住再次打量了殷琰一眼,见这小哥儿真是娇滴滴的,从进门到现在扯着自家男人的衣服袖子都没松开。
沈掌柜也不烦他,还要挑挑拣拣为他选料子。
李老板当即改了口:“真是沈掌柜的夫郎啊,也是我方才挑花了眼,只想着那料子颜色鲜艳,还是绸料好,绸料更衬一些,穿起来也爽快!”
说罢去拿更好的料子。
沈归烬给殷琰买了一套成衣,直接让他换上,又挑了些上好的布料,量身裁了几套,等过几天来取。
又带着殷琰到别的铺子上逛。
小哥儿跟娘子一般,多少得有件首饰,沈归烬带他到首饰铺子里挑首饰。
生意人说话都客套,掏了钱便能传出去好话,沈归烬买了许多东西,首饰铺老板脸上要乐出花来,将殷琰好生夸赞一番,说他长得俊俏,嫁了这么好的夫君,合该配最漂亮的首饰。
沈归烬打包了一堆饰品,带着殷琰出门。
殷琰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摸摸手上戴的镯子,高兴道:“夫君,他们都喜欢我!”
沈归烬笑着看他,带他又到其他几家铺子上打了照面,如此几趟,无需多费唇舌,街坊们便把消息传出去,并自动辟了谣——殷琰才不是什么炉鼎侍妾,那是正正经经的夫郎,沈掌柜疼得紧呢!
闲暇时便有邻居唠起来:
“我说冷不丁的,沈掌柜家里怎突然多了个哥儿出来,敢情以前在老家养病,这些日子才接过来。”
“那小哥儿娇得很,穿戴比寻常娘子都体面,沈掌柜是把人放心上的。”
“只是看着有点儿呆,话说不利索。”
“沈掌柜不是讲了嘛,这哥儿先前生了点儿病,得好长日子调理,还让我们平时多关照点儿。”
“那怎能不关照?邻里间有个头疼脑热,谁不找找沈掌柜开方子,以前都得跑到外镇找曲老头,那曲老头心是真黑,开的药我都吃不起,还是沈掌柜有良心。”
“沈掌柜疼夫郎,旁人自然也要顾着点儿。”
“只是赵婶子怕要气毁咯,先前一直张罗给沈掌柜说亲呢。”
“不过沈掌柜既然有夫郎,以前怎不说呢?”
“也不定没说过,沈掌柜一向话少,我倒听说他一直拒绝说亲,若非有夫郎,这么体面的门户,怎会不娶媳妇?”
“可那赵婶子能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往人家铺子上跑!”
“哎,赵婶子这张嘴,惯会惹是生非的,沈掌柜隔壁开包子铺的张娘子,成亲不过三年,跟人丈夫过得好好的,赵婶子背着她,撺掇人丈夫纳小妾,就为了挣点儿媒钱,真是缺德!”
“也没准儿沈掌柜被赵婶子缠得没招了,才把自家养病的夫郎大老远给接了过来……”
……
话头不两天就传到了赵婶子耳朵里。
赵婶子此前就听闻了沈掌柜家里养哥儿的风声,并没放在心上,一个哥儿而已,她做这行的,见多了男人,没几个洁身自好的,沈归又是修士,养几个哥儿、妾、还有什么炉鼎,再正常不过。
况且养哥儿才说明有那心思,男女双方心思越活络,她施展的空间越大,还能讨些劝好费、红包什么的。
直到她听到邻里间又传出议论,说那哥儿是沈掌柜家的正经夫郎。
放屁!
沈掌柜那样的门户,怎会找哥儿做夫郎?
在这潮音镇里,沈掌柜算是难得的体面人了,识文断字,会医术,家里有铺面,能挣钱,是个修士,人长得还俊俏,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文雅……
对她做媒婆的来说,这是顶顶的资源了。
赵婶子才不肯放过这条大鱼,什么沈掌柜被她缠得没招了,专门把在老家养病的夫郎接过来应付她——呸!谁家男人放着媳妇不娶,会娶个小哥儿做正……
可她到了沈掌柜铺子上一看,怎,怎么,还真有个白白净净的小哥儿在柜台前坐着!
瞧那穿戴首饰,跟街坊间传的一点儿不差,也不干活,就在沈掌柜身边赖着,沈掌柜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看就是被宠惯了的模样。
赵婶子脑门一紧,心说,这可怎么好?
她已跟齐真人家的二女儿打过包票,这位齐小姐早相中了沈掌柜,非选他做夫婿不可,齐真人也应了,私下里给她掏了不少银子,让她探探沈掌柜这边的风声,最好能说动沈归亲自到齐府去提亲,显出女方家有面子……
赵婶子急得团团转,想了半晌,也只能先找个机会探探那小哥儿的口风。
她挑了个沈归烬不在的时候,假装进铺子里买东西,跟殷琰搭上了话:“你是这掌柜家的夫郎?”
殷琰抬头,见是个陌生人,便将其判定为客人,按沈归烬教给他的话回道:“夫君在后院给我熬药,这铺子里有成品的丹药、灵草,你要什么,我称给你。”
赵婶子心想这话怎么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她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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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掌柜家的夫郎?”
殷琰迟疑片刻,脑子缓慢地转了个弯,心说这客人好怪,进来也不买药,怎么一个劲儿问他?他想了想回:“你找我夫君是吗,开方子的话,我帮你叫他。”
赵婶子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一把拉住:“哎,不用,我跟你说说话。”
“跟我?”
赵婶子点头,往柜台前一坐,看看左右也没旁人,自来熟地给自己沏杯茶,便盘问起来:“你跟沈掌柜何时成的亲?”
殷琰微微愣了愣,成亲?
他脑子里没有什么成亲的记忆。
他最远的记忆是在沈归烬床上醒来那一夜,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眼前看到的人是他夫君。
殷琰实诚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赵婶子匪夷,“这种事怎会不记得?”
殷琰确实不记得。
夫君教他不明白的事就不要答,于是他闭嘴不说话。
赵婶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这小哥儿长得是齐整,但说起话来呆呆的,看着不大灵光,又听说他此前生了病,赵婶子便问:“听说你以前在老家养病,得了什么病,怎也没听沈掌柜提起过?”
殷琰知道自己生病,因为夫君老劝他喝药,还说他灵根残损,但具体什么病,殷琰自己也不清楚,便也摇摇头:“不知道。”
赵婶子怪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脑袋里装的什么?”
殷琰突然想起来:“哦,夫君说我脑袋不好,想不起事,所以要每天早睡,才能把灵根养起来。”
赵婶子是个凡人,听不懂什么灵根,但她大概明白了,这人是个傻子。
真是稀罕,沈掌柜这样体面的人,放着高门大户家的女儿不娶,娶了个傻子哥儿。
赵婶子觉得事情不对,旁敲侧击打听:“你在老家养病时跟谁一起?你娘家几口人?以前是谁照顾你?你跟沈掌柜成亲时收了多少聘礼?又出了多少嫁妆?”
殷琰一句都听不懂,什么老家,嫁妆,聘礼?
便开始抿唇沉默。
赵婶子瞧他半晌,“啧”了一声:“什么夫郎,我看别是从哪儿捡的吧?”
正经娶上门的怎会连这些事都说不清楚?
赵婶子心里泛起嘀咕,又看这小哥儿的呆样,也不像是个能生会养的,怕是自个儿都难养明白。
她自认是个聪明人,一张嘴能把有的说成没的,沈掌柜带个小哥儿出来糊弄旁人,却糊弄不了她,赵婶子不信这傻子哥儿真是沈掌柜家的夫郎。
心里便琢磨起来。
齐小姐给她的钱是不能退了,殷琰若来路不正,两家人的婚事还是能办成,就看她怎么说。
于是开始挑唆:“我看你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的,沈掌柜待你好,可你一个做哥儿的,得认清自个儿的身份——我问你,你给沈掌柜生过孩子吗?”
殷琰一愣:“生……生孩子?”
赵婶子觑着他,翘起二郎腿:“是啊,谁家娶亲不为了生孩子,瞧你这身板,脑子又不灵光,还得天天让自家男人给你煎药,啧。”
她说得鄙夷,话里话外的语气让殷琰不安起来。
殷琰不明所以:“夫君娶我,是,是为了生孩子?”
赵婶子:“那是自然,谁家夫郎不给丈夫生孩子?除非你是个小的,你家夫君养你也只是玩玩。”
殷琰蹙眉,心底恐慌起来。
他没给夫君生过孩子,夫君也从没跟他提过这些,所以……夫君养他只是为了玩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