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琰找到了无界门前。
无界门上方的玻璃珠显示出蓝色,殷琰并未注意,只是贴着门往里听了听,发现里面传来一些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喧嚷,其间夹杂着他夫君沈归的名字。
街坊邻居正在劝张大海:“大海,你怎么能大半夜闯进沈掌柜的铺子?还把人门给砸了!”
“早跟你说了,沈掌柜这几日都不在!”
“这院里黑漆漆的,哪像有人啊……”
张大海走投无路,街坊们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就算知道沈归烬不在,他也不死心的一间间屋子找过去。
另一侧,殷琰试着推了推无界门。
小黑猫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这番动作,瞬间炸毛,忙扑上来阻止,可殷琰已经将门打开了。
小黑猫刹不住车,直接从无界门里冲了出去。
“喵嗷”一声,惊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殷琰在后面挑着灯出来。
无界门位置隐蔽,在走廊的拐角,街坊邻居们都还没注意到这里有扇门,忽然看到有人出来,都愣住了。
殷琰看着对方,街坊邻居们也看着他,两相对视,只有小黑猫急得“喵呜”乱跑。
殷琰手里提着灯,光线自上而下,映得他像个鬼一般,又是个陌生面孔,有邻居被吓到,不觉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你是谁?”
“我?”
殷琰一脸茫然,对这个问题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反问对方,“是你们刚刚在叫我夫君的名字吗?”
“你夫君?”
“对啊,我夫君,沈归。”
*
沈归烬捕捉到风火圣蛛,正往回赶。
忽然察觉到无界门异动。
无界门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神识相连,沈归烬稍稍一探,发现是殷琰走了进去。
什么状况?
无界门位置隐蔽,殷琰平日只会待在院子里,沈归烬没有吩咐过的地方他一概不乱跑,怎会……
如此想着,沈归烬掐诀加快速度。
潮音镇这边,殷琰一句“我夫君”,令所有街坊邻居都瞪大了眼。
“你……你夫君?”
殷琰点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一直管沈归烬叫夫君。
街坊们面面相觑,不由多打量他几眼,又掩着唇小声议论:“前些日子赵婶子还给沈掌柜说媒呢,这不声不响的,怎突然娶了个小哥儿?”
“是啊,也没听沈掌柜说过……”
殷琰额头孕痣鲜红,分明是个小哥儿,又待在沈归烬院子里,还散着头发,一副刚起床的样子,邻居们虽有猜疑,却也信了七八分,围着他上下打量。
张大海仿佛找到救命稻草,撇开众人,抓着殷琰问:“你夫君呢?你夫君在哪儿?”
殷琰说:“夫君出去了,过几日才回来。”
“过几日?”张大海面如死灰,“怎么能过几日……你,你能不能联系他?”
联系?
殷琰歪着脑袋想,夫君在外,他还能联系?
此前他从没想过这些。
于是问张大海:“我怎么联系夫君?”
张大海:“……”
祖宗,我问你啊!
院子里乱成一团,邻居们悄声议论,殷琰满脸茫然,张大海急得团团转,他跟殷琰又说了几句,发现这小哥儿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像是个傻的。
张大海急火攻心,往殷琰身后一瞅,看到了那扇虚掩着的无界门。
张大海推开殷琰便要进去。
小黑猫见势不妙,“喵嗷”的一声窜过去。
却还没等小黑猫将人拦住,无界门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沈归烬紧赶慢赶回到了院子,从无界门中走出,一把拦住了张大海。
张大海顿时愣住:“沈……掌柜。”
殷琰看到他,也惊喜叫道:“夫君!”
沈归烬看着眼前乌泱泱的场面,眼皮直跳,虽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推开殷琰往自己身上黏的动作,沉着脸,往身后一指:“你先回去。”
殷琰愣住。
夫君每次回来都会抱他,还会摸他的头,他已经一个人待了这么久……而且先前说好了的,夫君要回来陪他睡觉。
殷琰神情委顿下来,委屈巴巴:“夫君……”
沈归烬无语。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殷琰,这小哥儿在家里叫叫他“夫君”就算了,可是被左邻右舍听到,事情就再难解释得明白。
可殷琰已经红了眼眶,抹起泪来。
沈归烬:“……”
邻居们在一旁看热闹,已经开始围着指责他:“沈掌柜的,此前也没听说你娶亲,还娶了个小哥儿?要不是跟着大海兄进来,我们还不知道呢!”
“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赵婶子前些日子还给你说亲来着!”
“我看这小哥儿长得也挺齐整,干嘛藏着掖着?怎还一回来就把人惹哭了?”
“他说你是他夫君,真的假的?”
“干嘛捂着不给人看见……”
沈归烬揉揉额头,只能先安抚殷琰,他好说歹说将殷琰劝回屋子,又转身应付街坊。
张大海在一旁急得直扯他的胳膊:“沈掌柜,我真有急事找你!”
沈归烬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大抵捋清了今夜这一场混乱全是张大海起得头,好容易将邻居们劝出去,回头正要骂,却见张大海“咚”的一声在他跟前跪下,“梆梆”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沈归烬:“……你干嘛?”
他看看身后的无界门,好险街坊们都是寻常百姓,天色又暗,无人察觉异样,沈归烬无可奈何地把张大海从地上拖起来,将他带进了客房,一人拉了张椅子:“说吧,有什么事?”
张大海也不坐,说话间就又要给他跪下,沈归烬只觉头疼,拦住道:“大半夜的,拆了我铺门也要闯进来,知道你惹了是非,也不是第一次了,借钱还是赊账?要不就是你老母亲又生了病?”
张大海神情嗫喏,一时竟有些不敢说。
他先前也确实惹过麻烦,赊账欠钱,被人在街上追着跑,沈掌柜为人仗义,跟他也聊得来,帮过他不止一次,张大海自认两人是兄弟,可这回,他真是把兄弟给坑了。
却又实在走投无路,张大海一五一十将事情讲出来,末了说:“是我自个儿的错,连累了沈掌柜,可那些妖族抓了我娘,我老娘今年八十多了,我实在是没办法……这镇上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帮忙的人。”
沈归烬仰头深吸了口气,万没有想到对方能捅出这种篓子,居然给那些大妖们换假丹药!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指着对方:“我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妖族不好打交道,让你别老琢磨着坑它们?”
张大海悔不当初:“我……我只是……”
“罢了,”沈归烬看他五大三粗在自己跟前抹眼泪的样子,也懒得再骂,“一百颗丹药,明日交货,是么?”
张大海点头,抽了抽鼻子说:“我知此事为难,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灵石,我多跑两家铺子,没准儿能凑……”
沈归烬:“潮音镇拢共有多少家药铺,我这儿都被你搜刮得一颗不剩,一百颗丹药,哪儿那么好找?”
妖族睚眦必报,摆明了要刁难,大抵就没打算让他救回老娘。
张大海知道事情难办,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恨不能抽自己耳光:
“我真该死!贪这点儿便宜!可怜我娘一手把我带大,她此前曾夭折了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把我养活,得知我有修行的资质,不顾家里贫寒,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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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铁供我走仙途,只为了让我活得久一点……”
沈归烬默然止住他。
张大海踏入修行之途的际遇与寻常修士不同,与其说是为了追求仙途,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他资质平平,能拿到的修行资源更是捉襟见肘,本是个极不起眼的散修,却同其他宗门弟子一般,仅用短短数十年就突破筑基境。
修士入道都讲究断绝凡尘,张大海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母亲若真死在妖族手里,这事必会成为他跨不过去的心魔,毁了他未来的修行路。
沈归烬叹了一声,心想这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举手之劳,便道:“罢了,你在这儿稍等,一百颗丹药,我给你。”
张大海抬起头愕然看他。
沈归烬没作解释,支使张大海去给他修铺门,自己则掐诀去了万药谷,把正在睡梦中的公孙蔼薅起来:“长老,给我弄一百颗丹药。”
公孙蔼虽已是元婴高阶修士,却秉持着日作夜息的养生之道,骤然被沈归烬吵醒,半晌没反应过来。
沈归烬已经翻箱倒柜地在他屋子里找起来。
公孙蔼在床上惺忪半晌,恍然间像回到了三百多年前,忙朝屋子左右看看,没发现追来的刺客,才缓过神,一脸不解地问:“什么丹药?”
沈归烬:“培元丹,定魂丹。”
公孙蔼:“你此前不是拿走一堆了吗?”
沈归烬:“不够,还得再凑一百颗。”
公孙蔼愈发不解,看看他,又低头扒着床沿找鞋子:“怎么,你收弟子了?要那么多筑基期丹药作甚?”
沈归烬在屋子里找了半晌没找到,“啧”了一声:“你平日不是闻着药味才能睡安生,屋里什么丹药都放点儿吗?偏这两种没有?”
公孙蔼把鞋穿上:“合着我的丹药全都是给你准备的——说来也真巧了,就这两种没有。”
沈归烬不解:“为何?”
公孙蔼趿着鞋,走到他跟前:“近来南海妖皇陨落,迎来了化形潮,修真界与妖族素有贸易,化形潮期间给它们提供丹药,换取妖皇体内的妖丹,这生意做了几百年了,不然你以为我前些日子怎会炼那么多培元丹和定魂丹,容得你随手乱抓?”
沈归烬一怔:“什么?”
公孙蔼:“南海妖族的化形潮啊,怎么,你没听过?”
沈归烬还真没听过。
化形潮他是知道的,历代妖皇陨落时,尸身堕化,族内小妖会通过分食妖皇的尸身获取修为灵力,届时会有大批妖兽突破结丹期化为人形,被称为化形潮。
如今的他一心过闲散日子,并未打听过此类消息,再说,自来有之的事,也没什么……
不对。
沈归烬仔细一想,觉出不对劲来。
他问:“妖族与修真界贸易,丹药由各大宗门提供,可曾约定过数额?”
公孙蔼:“那是自然,一代妖皇陨落后,能化形的妖兽数目宗门向来有测算,妖丹数额也有协商,否则这些妖族贪得无厌,岂不让他们占了我等宗门的便宜?”
沈归烬心想占便宜倒是其次,问:“若它们除了与宗门交易,私下里也在其他地方囤购丹药呢?”
公孙蔼一愣:“这……囤购丹药有什么用?那南海妖皇不过是个元婴初阶,堕化的尸身能供给多少妖兽化形?丹药囤久了灵力散溢,反是浪费。”
沈归烬蹙起眉。
妖族若真有那么多妖兽化形,大可以同宗门交易,用不着费劲巴拉、伪装身份到他的散修铺子上买。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归烬问:“培元丹和定魂丹你这儿一颗都没有了?”
公孙蔼:“那倒也不至于,我堂堂万药谷,也还有数千名弟子要修行呢,你非要的话,我也能给你凑几颗。”
沈归烬:“给我装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