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我将和大家共处,我叫徐伶鞘,刚从A家园过来,期待大家的表现。”

    徐伶鞘感觉很烦躁,他被派到C家园来指导这里的研究,进行一场友好的学术人才交流。

    但实际上也是A家园的人看不下去他那股想去寻死的颓废样,强行让他从那个充满了美好却又残忍的记忆的环境里面脱离出来。

    可他怎么能够做到呢?他只是怨恨怎么在来到C家园的路上没有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伤亡的事故,把怀着一颗孤寂痛苦心的他也埋葬在这里,这片令他憎恨的地上。

    徐伶鞘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他沉默地按照A家园希冀的方向勤勤恳恳地再为幸存者做一些贡献,等到再也坚持不下去的那天,就坦然地永远沉入睡眠中,去陪伴他那在任务中不幸陨落的妻子。

    “这个实验步骤我已经示范完了,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着手做了。”

    徐伶鞘教了研究助理和一些挤在门口旁听的研究员一套A家园广泛使用的新型电压实验方式,比现在大家使用的方法更好控制,实验成功率更高。

    没有人说话,研究员是不用再问,他们已经两眼放光跑回自己的实验室进行试验了;

    研究助理不一定都明白了,但他们不敢问,徐研究员语气太冷了。

    一只白净的手在此时突兀地冒了出来,在一群脑袋之后。

    手臂线条匀称,一串红色的手链卡在手腕上,更显得肤色润白。

    徐伶鞘没注意那么多,他很随意地朝那个方向点头,示意大家把人让出来。

    “哪里不明白……!”

    徐伶鞘一双萎靡的桃花眼倏然瞪大,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能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细微地颤抖。

    但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把目光自然地转向了人群分开后露出来的仍然举着一只手的研究助理身上。

    虞明奚把手放下来,顶着周围研究助理敬佩的目光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她站的靠后,视线被挡过好几次,确实有几个地方没搞明白。

    “您刚刚将实验样品用特殊染剂染色后的步骤我没有看清楚,能麻烦您再示范一次吗?”

    “……好。”

    徐伶鞘呆滞地进行手上的动作,将虞明奚想看的步骤又进行了一遍。

    只是他进行地很快,并没有起到什么示范效果,做完后就站在实验台边,继续木木地盯着虞明奚。

    周围的研究助理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默默腹诽:还好刚刚自己没当那个出头鸟,徐研究员这明显是心情很不好了啊!他都这么敷衍地示范了,还瞪那个女生,太恐怖了!

    虞明奚倒是没有觉得徐伶鞘在瞪自己,但是她没有看明白,这一步太繁琐了。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慢一点再来一次吗?”

    徐伶鞘没有说话,他维持着那个盯人的姿势,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实验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眼睛很酸涩,长时间没有眨过眼睛,现在它抗议了,也终于把徐伶鞘从呆愣的状态下叫醒过来。

    “你是……真人吗?”

    其他研究助理一下子瞳孔震惊了,在心里谴责徐伶鞘:人家不就问了一个问题吗,有必要这么嘲讽人吗!

    虞明奚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下实习上司这句话的意思,最后从周围人的表情上得出——他在骂我。

    虞明奚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不懂就是要问啊,而且不是徐伶鞘自己让大家问的吗?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决定呆会实验的时候专门挑贵重的实验样本拿,让这个高傲的家伙赔的倾家荡产。

    但这个想法刚出来就被她自己打消了,每一份实验样本都是地上行动人员冒着危险带回来的。

    平时做实验她都只用已经被人使用过的二次样品,就是为了尽可能地给家园减少损失。

    等会就去投诉他!告他人身攻击!

    徐伶鞘此刻也回过神来了,他的声音很干涩:“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上去触摸眼前的人——一个已经被宣布死亡的人。

    可虞明奚眼中的防备和不满令他停下了脚步。

    恼恼不可能这样看他的。

    数种情绪交织炸在他的脑海,徐伶鞘一时竟然做不出别的反应。

    虞明奚听他否认了,就把刚刚的想法都赶跑了,很虚心地再次试探询问:“那您可以……”

    “可以!”

    没有等她问完,徐研究员就一声应下,仔细缓慢地进行那一步实验。

    非常的细心,每做一个动作,都会抬头看一眼虞明奚,声音滞涩但是温和地问她有没有看明白。

    虞明奚很满意这个示范,她学得很清楚了,想来自己做问题也不会很大了!

    虽然还是没明白刚刚徐伶鞘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已经说了没有骂自己的意思,也满足了她的需求,虞明奚觉得这个研究员还是很不错的。

    虞明奚又问了其他几个不太清楚地问题,一一得到细致地回复之后,心满意足地退出人群中间,朝自己的实验台去了。

    徐伶鞘下意识就抬起脚步想要一键跟随,但被以为他很温和好说话的研究助理们围了起来。

    他很想让这群人走开,不要挡在自己和妻子之间。

    但又怕这一切不过是他精神失常的证明,恼恼成了他的研究助理,向他询问实验的问题……这就是幻觉吧。

    徐伶鞘很少怕什么,从出生以来的害怕情绪全部是因为虞明奚而起——怕她受伤、怕她不开心、怕她出事、怕她不要自己……

    怕她只是一场幻觉,等自己走过去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浑浑噩噩地给提问的研究助理讲解问题、示范步骤,眼睛总是不受控、或者说它的主人也没想控制地往角落那个身影瞟。

    中间出错了好几次,助理们不敢说话,一个个抿着嘴变成不会说话的小鹌鹑。

    一上午工作的时间竟然就在这诡异地研究氛围中结束了。

    祝今朝担心虞明奚第一天实习出问题,一下班就冲到了她的实验室门口等着。

    这是一个静置实验,刚好需要两个小时后才有结果。

    虞明奚完成最后一步准备工作,抬手拉伸了一下脊背,扭头和门口探头探脑的祝今朝对上视线。

    朝祝今朝笑了一下,虞明奚回头看依然被围着的研究员大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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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想决定不去打扰他们,轻声离开了实验室。

    “怎么样怎么样?”

    祝今朝迫不及待地拉着虞明奚问。

    虞明奚想了想,如实告诉她:

    “看起来很严格,事实上比好多研究员都好说话,很耐心的回答了每一个助理的问题。”

    祝今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回答每一个问题?!这么温良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家园里的研究员们都有一个通病,不爱回答问题。

    因为研究助理都是流动的,可能你今天刚回答的一个问题,明天后台晚天下周下个月都会不断有人提问同一个问题。

    在极大的科研压力下,研究员们失去了耐心这个美好的品质。

    普通研究员尚且如此,更别说是科研压力更大,更吹毛求疵的顶级研究员了。

    老实说,虞明奚也挺惊讶的。

    她会提问是因为她这个人比较固执,就算知道研究员不喜欢被提问,为了更好的完成实验,她也会问出来。

    但真的能被这么细致地回答,她也没有料到。

    以前的研究员大多不愿意浪费时间在她的问题上,通常是提一嘴然后让谁谁研究助理给她解答。

    “我感觉,徐研究员是一个面冷心善的人,”虞明奚顿了一下,“但是我可能不太喜欢他……”

    祝今朝先是再次震惊,一边震惊一边给顺利完成上午实验的虞·实验·明·杀手·奚一顿夸夸。

    然后才疑惑:“既然他是个挺不错的研究员,哪些事情让你觉得你不太喜欢他呢?”

    “我也不只能,但是看见他心里就不太舒服。”

    祝今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管了,肯定是他的问题!”

    我闺蜜全肯定!

    -

    徐伶鞘抬头的时候发现他一直牵挂着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人。

    他的脸色一下子灰暗下来,剩下几个抱着好不容易遇到这么耐心解答问题的研究员我一定要使劲逮着他问的心思的助理突然感觉浑身发冷。

    小心地瞄了一眼徐伶鞘的脸,看清人不作伪的冰冷神情,以为自己终于把人问烦了,一边道谢一边快步离开了。

    都是假的。

    我在奢求什么呢?

    徐伶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眼中有一片晶莹似乎要滚落。

    研究台外面的台罩盒安置地很整齐,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打开然后使用过。

    更不会有一个不喜欢研究的人问了他好几个关于实验的问题,然后真的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做了一上午实验。

    泪水滑落,顺着徐伶鞘的面部结构一路向下,还没来得及落入空中就被男人擦去。

    徐伶鞘感觉有点支撑不住自己了,他明明已经试着接受爱人的离去,为什么又要让他再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恼恼?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怜悯还是惩罚。

    踉跄一下,徐伶鞘用手支在台罩盒侧面的实验桌上,手指却传来一片与光滑桌面比起来粗糙许多的触感。

    一张米黄色的仿纸便签,每个人每个月都可以在物资中心领一沓。

    “静置中,请勿触碰,谢谢。

    ——虞明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