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钟平时迎来送往接待过诸多客人，也算是有些识人之术，这一位一踏入铺子门，他就感觉到这客人不好接待。
若是平常，罗大钟一定会认为对方不会买自家的米，而直接请人去别家，这样也不浪费时间。
但是现在他倒是有几分信心。
罗大钟让准备上前迎接的店小二都下去，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问：“客人想要点什么？”
那有些年纪的妇人上下地扫了他一眼，露出了些许不满意的神色。罗大钟猜测或许是对他的穿着打扮不满意，因为这妇人身着绫罗绸缎，光是这身衣裳就得十多两才能置办下来。
而这妇人看起来还只是一个仆役。
兖州城什么时候来了大商贾了？
脑袋里转了一圈，妇人已经漫不经心地道了：“你们这里可有胭脂米？”
胭脂米是贡品米，只有极其稀少的权贵人家才会有。
身后，被罗大钟打发到后面去的吴二一脸困惑。
“胭……什么米？”
蒋三小声说：“胭脂米。听说这种米是皇帝才能吃的，可贵了。这人是什么来头？上来就要胭脂米。”
“比庆丰米还贵？”
“肯定是。一斤胭脂米就是一斤金子呢。”
吴二冷笑一声，看热闹地抱着胳膊：“这种人就是没事找事的，就兖州一个小破地方，还找胭脂米，这就是挑事的，我要是掌柜，就把她轰出去了。”
不过罗大钟还是没有将妇人轰出去。只是赔笑道：“夫人您言重了，这胭脂米是皇室贡米，兖州城是小地方，从来没有过大佛。城里的所有粮铺都是没有这种米的。”
“果然是小地方。”那仆妇似乎是早有预料，也不失望，淡淡地扫了一圈后，目光忽然在一种米上顿住了。
“这是什么米？”
她指的是今天卖剩下的一些庆丰米。
一般庆丰米上午就能卖一袋，下午卖两袋，但是今天生意特别好，下午开了三袋，如今就剩下这不到一斗的米正在米槽子里。
来不及等罗大钟说话，妇人就快步走了过去，从随身带着的竹筐里拿出了一只银铲子，先用银铲子铲起一堆米，随后捻了捻，再仔细闻了闻。
那沁人的米香让妇人都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是一粒一粒米排成排，看米的个头是否均匀，米是否无瑕疵。
看得店里的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了。
一番检查后，仆妇的眉目都舒展开来。
“这米不错。原本以为这兖州穷乡僻壤的，要委屈公子，却不成想这小店竟有不逊色胭脂米的品种。这米我要了，有多少我都要。”
仆妇直接拍下了一锭金子。
预料到这妇人定然有钱，但谁都没想到能这么有钱，买个米都是用金子买。
“乖乖俺的额吉诶！中原人都这么有钱吗！金子！”蒋三瞪大了眼睛，感觉视线完全无法从金子上移开了。
吴二虽然也被这妇人仿佛随手掏出铜板一样的态度掏出金子来给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随便拿出金子的。
这妇人口中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胭脂米，又是金子，难不成是皇室宗亲？
不，不可能，虽然皇帝确实有儿子，但绝对不可能在天灾年间派到边境的兖州城。
就算皇帝头脑发昏，朝中的臣子也不可能不阻拦。
蒋三又在着急地喊了。
“金子啊，那可是金子！掌柜的怎么不要！快点收起来啊！”
罗大钟咬牙将金子推还了回去。
道：“这位客人，对不住，您不能将店里的所有米都包下来。”
仆妇挑了一下眉，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拒绝金子的人。
“为什么？世间交易都是一方给钱一方卖货，你做买卖的不卖货，难道开了店是给别人看的？”
罗大钟摇摇头：“本店是全城的米店，一户最多只能买一袋米，吃完再买，不可多买。不然城里的其他住户便没有米可买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店里没货了，到时候兖州城里的其他人会催着他去拿货。
他还没和婉婉多聚几日，暂时还不想离开家。
况且就算去东家那里拿货，这才几日，东家那里定然也是供不上货的。届时又白跑一趟，又没法对老主顾交代。
罗大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因为烦恼货不够卖，怕被客人投诉而拒绝大单子。
“你这小小掌柜，还挺讲究。行，包起来吧。”
那仆妇重新丢出来一锭银子。
“给我拿一袋米，外加米槽剩下的这一斗，我多给了钱，多要一斗不坏你规矩吧？”
“不坏不坏，您稍后，我这就让人搬给您。”
罗大钟心中一喜，连忙招呼蒋三吴二搬米。
那妇人是坐着马车来的，因此蒋三和吴二只将米搬到了马车上。掀起车帘的时候吴二扫了一眼，车里还有一些诸如水桶木盆棉布的日常用品，当然无一不是精品。
看起来这户人家是新搬来兖州的。
只是扫了一眼，蒋三便拉着吴二退出马车。妇人上了马车，让车夫驾车往西市去了，估计还要再买些东西。
直到妇人走出老远，吴二都要回去铺子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要是让妇人把粮食全买走，不就能跟掌柜去进货了吗！
嘶，他的五十两银子！
——
石榴和司空飞同一时间从各自的房间出来。
昨天他们吃完了不好吃的兖州地方美食，客栈就只剩下了一家，迫于无奈之下两人只好住在了同一家客栈。
两人默契地下楼，默契地叫了早膳，默契地各自坐在一张桌子。
连客栈掌柜都啧啧称奇。
“这两兄妹是有仇吗？怎么一个坐最东边，一个坐最西边？”
有没有仇掌柜的是弄不明白了。
因为很快司空飞吃完了饭，客气地跟石榴说等会就分开行动。
石榴也正有此意。
因为她有很快卖空饭团的秘密武器，绝对不想让司空飞知道。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石榴早就知道在兖州城内有金羽军驻扎，虽然那次金羽军跟土匪一样抢走了饭团，给她留下了噩梦一样的印象。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本来就是来卖饭团的，自然是卖得越快越好。
这么想着，石榴离开了客栈后立刻就前往了城门处，直接说要找金羽军的伍长陈关济。
可令石榴傻眼的是，那守门兵说：“你找陈伍长？陈伍长今日休沐。”
“那其他人呢？金羽军的其他人呢？”
“其他人虽然不休沐，但是被一个京城来的大官拉去城外操练了，可能晚上就会回来吧？”
晚上？等到晚上黄花菜都凉了，司空飞肯定都卖完了。
石榴不想晚上回客栈的时候被司空飞嘲笑，咬了咬牙，拿出一个饭团硬是送到守门兵面前：“你要不要买饭团？三两、不，一两银子一个！”
石榴原本还想涨价来着，看在开张第一单的份上打了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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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门兵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要，我一个月军饷都没有一两银子，我哪里买得起你这个，买了我全家老小要喝西北风的！”
“这可不是普通饭团，这饭团吃了打三个蛮人！”
守门兵哈哈大笑：“这骗术可不时兴了姑娘。而且我一个守门兵，本来就不需要打蛮人。你这东西对我没用。”
石榴哼了一声，愤愤地将饭团塞回包袱。
希望完全落空，石榴还没放弃，她又问守门兵城里最热闹，有钱人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那自然是主街那条道，那里住的都是有钱人。你要是想骗钱，那里人傻钱多的多。”
守门兵还怕这个骗子姑娘脑袋不聪明，不知道路，杵着长矛指给石榴看：“你就顺着路一直走，看到那个大酒楼了吗？你就在那个酒楼门口摆摊，人指定多！”
等到石榴走了，另一个守门兵笑着肘了一下同僚。
“你这人就焉坏，欺负小姑娘不聪明。虽然望曦楼来往的都是有钱优势的富商权贵，但人家都从大酒楼里吃饱了，哪里还会买这个小姑娘的寡淡饭团？”
指路的守门兵就笑。
“去去去，我可是好心人，没给她指到官府衙门去呢。”
完全不知道两个守门兵的对话，石榴高高兴兴地找到了望曦楼，并且在门口摆上了摊子。
如那守门人预料，石榴摆摊了一个时辰，连停下来看看饭团的都没有。
石榴叹了声气。
这兖州城里的人真不识货。
就在石榴唉声叹气时，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
司空飞的目标和石榴不同，他一开始就瞄准了富人区。
因为知道石榴一开始卖的价格就是一两一个，而且石榴估计是去找自己的老主顾金羽军卖了，那边人多，又有原先的口碑在，肯定能卖得很快。
既然他在“快”这一方面没有优势了，要想赢过石榴，就必须要卖得“贵”！
所以司空飞打算靠着自己优秀的皮囊，前去讨得闺中女子的喜欢，然后再宣扬一波饭团能够重返青春啦、让夫君一夜七次啦……之类的话，肯定就能卖上高价了。
不得不说，司空飞的方案十分的有效，起码在一开始时，这个方案是顺利进行的。
他成功地讨得了一位贵妇人的欢心，一次性地买了四个饭团——每个价值十两。
他出门的时候，那贵妇人还亲自送了他，笑得含羞带怯的。
不过很快他的事业就遭到了滑铁卢。
在推销饭团时，他错误地估计了对方的年龄，给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推销词说的是能够让夫君一夜七……唉，总之而他被她爹打出了门。脸上还被揍了两拳，青一块紫一块。
更加让他感到挫折的是，因为漂亮的皮囊消失，他无法靠着刷脸进入宅邸内部，将商品推销给夫人小姐们，甚至努力向着八十岁的门房老妪暗送秋波都失败。
于是司空飞的这条推销路也断绝了。
他需要寻找新的方法。
随后，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青年。
这青年没什么特别的，穿着布衣，正在茶摊上一边喝茶一边和旁人聊天。总之从外貌上看，这青年就是一个普通青年。
但这骗不了司空飞灵敏的鼻子。
他只要稍稍动动鼻尖，就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他熟悉的硝石味——那是战场上经常点燃的硝烟。
好像是个大客户。
司空飞勾勾唇角，向空抛着饭团，向那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