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之把餐盒放在桌上,顺手扶正了沈赋的身子。

    “刚来,师尊在和谁说话呢?这房间里还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人么?”季衍之说着,视线浅浅扫过整个房间,却并没有发现除了沈赋之外的第二个人。

    沈赋看着季衍之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脑门。

    “我、我自言自语呢哈哈哈,平时没人跟我说话,我就这样。”沈赋紧张地解释着,藏在衣袖下的掌心却已经渗出冷汗。

    他明明记得季衍之走的时候他施了隔音的法术的,为什么季衍之还能听见他说话,还有……季衍之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幸好刚刚小金金反应迅速,在季衍之开口的时候一股脑钻进他袖子里藏起来了,这才没让季衍之发现。

    而现在,小金金就挂在他手臂上,也吓得一动不敢动。

    “是么?”季衍之眸色一沉,视线回到沈赋脸上,自然挂上了乖顺笑容,“师尊怎么不等我回来,师尊说什么弟子都是愿意听的。”

    沈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身体不自觉地想要远离他,无奈他此刻几乎是被季衍之半抱在怀里的,因此只要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季衍之发现。

    没办法,只好扮演木头人了。

    沈赋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哈哈。”

    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还是季衍之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师尊不是饿了,先吃东西吧。”

    说完,他松开了抱着沈赋的手,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打开,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炒肉片,红烧排骨,蒜蓉青菜以及一碗番茄鸡蛋汤。

    很家常,但偏偏每个菜都是沈赋爱吃的。

    “你还挺会挑哈。”沈赋实在夸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干巴巴憋出这么一句。

    季衍之为他放好碗筷,随后夹了一筷子肉片放在沈赋碗里,“许久不做了,不知道合不合师尊胃口。”

    “你做的?”沈赋有些惊讶,他倒是不知道,季衍之还会做饭。

    “嗯,以前在洞虚门还没辟谷的时候我在伙房打过下手。”季衍之十分自然地为沈赋挑去青椒,只留下肉片。

    “啊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们洞虚门还培养厨艺,不错不错。”沈赋嚼着嘴里的肉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不是培养,”季衍之道:“是犯了错被责罚,冬天水都结冰了,他们却让我徒手洗出几百斤的菜,手指冻得发紫,没了知觉还要洗,那时候没人疼我,洗得手都烂掉了也没人管。”

    沈赋听着,瞬间嚼得更快了。

    谁承想季衍之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一笑眯眯看向沈赋,“不过现在不会了。”

    “啊?”沈赋咽下嘴里的东西,茫然抬头,“为什么?”

    季衍之失笑,那张明艳张扬的脸瞬间变得生动起来,他看着沈赋,眸色深邃,仿佛一个极其危险的黑洞,多看一眼就要陷进去,“因为师尊肯定不会那么对我的。”

    沈赋手一抖,饭碗差点砸在地上,他嘴角抽了抽,一张清秀的脸上表情差点崩掉,忍不住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那师尊会吗?”季衍之好像是存心跟他玩这种无聊的你问我答游戏似得,非但不回答沈赋的问题,反倒把问题重新抛了回来。

    沈赋回答不上来,干脆转移了话题:“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叫我师尊吗。”

    季衍之喔了一声,“好的师尊。”

    行,说了跟没说一样。

    后面沈赋就没再理他了,一口口把饭菜吃完了,季衍之就自觉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酒饱饭足的沈赋这才想起来季衍之没吃,眼看他就要收走餐盘,没忍住问了一嘴:“你不吃吗?”

    季衍之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沈赋,“我可以吃吗?以前他们都只准我吃剩饭……”

    “你当然可以。”沈赋下意识说完,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让他吃的话,不也是剩菜吗?

    结果沈赋话音刚落,季衍之就已经感恩戴德地坐了下来,端了碗饭正准备吃了。

    沈赋刚想说让厨房重新做点给他,但一看季衍之吃得挺香的也就没开口。

    他看季衍之,怎么都没办法把眼前这人跟原著里那个杀伐果断,为了成神不惜一切的人联系在一起。

    原著中的季衍之为了能够成为这世间至尊,行事狠厉在他眼中,亲情、友情,所有一切人类的情感、道义都抵不过他的半步大道,在世人眼里他就如同杀神降世,对他无用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摒弃。

    上辈子为数不多见过季衍之几面,他的眼神里总是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睥睨一切的高傲,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可现在自己面前这个……

    除了同样都叫季衍之,沈赋实在找不出他们之间有任何相似点。

    也不排除他是重生之后为了掩盖某种目的在他面前刻意掩饰,但如果连眼神里的淡漠和杀意都能掩盖得如此完美无缺的话,他真应该去领一个奥斯卡小金人了。

    沈赋正想着,季衍之却忽然抬头和他对视上,“师尊在看什么?”

    季衍之眼里分明是带着笑的,但沈赋总觉得瘆得慌。

    他拧了拧眉,试探性问道:“你为何愿意给我当炉鼎?按照你的修为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体内毫无灵根,对你修行并无益处,甚至只要我想,便能把你这满身修为化为己用,而你最终只能被耗干真气而亡。”

    季衍之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沈赋,顿了好半晌才回答道:“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滴~好人卡一张。

    沈赋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闻言简直两眼一抹黑,“谢掌门逼迫你,我现在动动手指就能要你的命,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好人的?”

    季衍之放下碗筷,认真道:“从前在洞虚门,师父如果站着,我是没资格坐着的,吃饭也只能等师兄弟们都吃完了才能蹲在桌角捡剩菜吃,这是我第一次在餐桌上吃饭。”

    沈赋张了张嘴,问他:“所以呢?”

    “师尊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给我衣裳穿,还给饭吃,虽然谢掌门的确威胁我了,但我……”季衍之说着,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沈赋那张清秀的脸一眼,看完耳根迅速红了个彻底,“我也是心悦师尊,这才同意留下的。”

    沈赋一阵无语,赶忙出声制止,“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叫心悦?”

    “就是、就是喜欢师尊。”

    “……你才见我一面就喜欢上了?”

    季衍之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理由:“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比师尊更好看的人了,藏书阁里那些仙人也未必能有师尊好看。”

    猝不及防被夸了一下,沈赋却并没有多开心,他直接无视了季衍之那张羞红的脸,淡淡道:“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答,不准多想,知道了吗?”

    “啊?喔,师尊请问。”

    “洞虚门待你如何?”

    “差,很差。”

    “程凭对你又如何?”

    “与对牲口无异。”

    “他们为何追杀你?”

    “弟子不知。”

    “他们把你逼到绝境,所以你不得不奋力反击,所以杀了程凭?”

    “我……”

    季衍之犹豫了。

    “你什么?”沈赋却还不依不饶,“洞虚门的事情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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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记不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季衍之耷拉着眼皮,没回话,只是把自己的手往他手背上一搭,“师尊你我二人既已结契,你大可以直接探我的法力,看看弟子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反杀程凭。”

    沈赋盯着那只手,眉头不由得蹙起。

    炉鼎印记亮起,代表着只要沈赋动一动心念,立马就可以通过印记探查季衍之的一切。

    他犹豫了片刻,刚想狠下心探查一番却骤然感到小臂和小腹同时开始抽痛,那血痕好像感应到什么,忽然暴动。

    沈赋哪还有心情去管季衍之法力几何,他疼得差点要晕过去,为了不让季衍之发现,他只能强撑着抽回了手。

    “没什么好看的,你说,我信就是。”沈赋喘着粗气,身体抖得厉害,眼看快要控制不住,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季衍之支开。

    季衍之眯了眯眼,深邃的眼睛里满是让人捉摸不清的情绪,他默默收回了带着沈赋体温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弟子就先走了,师尊若是有什么便叫我,弟子在外候着。”

    沈赋已经无暇顾及他说了什么,只来得及挥了挥手。

    季衍之一步三回头地来到了门边,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用余光打量沈赋,见他已经满头大汗,季衍之这才抬腿走了出去。

    他一走,沈赋就再也撑不住,倒头躺在了床上。

    藏在衣袖里的小金金差点被他压成金箔,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就发现沈赋眉头紧皱,呼吸凌乱,浑身灵气虚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喂,你怎么了?”小金金一边用身体撞着沈赋的胸口,一边给他渡气,为他护住心脉。

    沈赋做了个噩梦,还是和季衍之有关的。

    梦里,他和季衍之躺在一张只铺了草席的小床上,位置有限,他贴季衍之很近。

    外面似乎在下雪,床边的窗台上都堆满了积雪,四处漏风的房间只有一床厚重潮湿的被子盖在身上。

    沈赋蜷缩成一团,冷得直打颤。

    “唔,季、季衍之,你、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像、好像要冻死了。”

    他伸手轻轻拽了拽旁边那人的衣角,黑暗中,那人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许是冻得实在受不了了,沈赋也顾不得许多,挪着身子朝那人贴近了几分,他快冻僵的脸贴上那人的脊背时,明显感到对方愣了一下。

    “呼,好暖和,季衍之你身上、好香,好暖。”沈赋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了一声声低喘,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过了不知道多久,见季衍之一直没有反应,梦里的人居然大着胆子手脚并用把人圈在怀里取暖。

    而季衍之则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连动都没敢动一下就这么安静的为他充当人形暖袋,只留给沈赋一个冷漠的背影。

    沈赋正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诡异的梦呢,却忽然感觉旁边的人动了动。

    心脏骤然紧缩,一时间沈赋连呼吸都快忘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下巴被人抬起。

    随后,一股暖热的鼻息打在唇角,带着颤抖的,灼热的气息足足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赋。”他听见季衍之轻声唤他,好像是在确认他睡着了没有。

    梦里的自己应该是睡着了,所以即使他此刻想做点什么,也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正当他疑惑季衍之为什么要凑这么近的时候,季衍之忽然开了口,声音哑得要命,好像正在拼尽全力忍耐着什么。

    “你再这么抱着我,我真的会忍不住的。”

    “?!!!!!”

    旋即,那股灼热的气息压了下来,眼看就要迫近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