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溪全然不知,王婶带着长贵进城探望王铁柱,还顺带为稚子园招来了一个新生。
此刻她正伏在桌前,握着彩料小笔,低头给绘本上色。
纸上画着一个大哭的小男孩和许多只倒在草地上的小羊,她细细蘸着颜料一点点把嫩绿的草地填上色。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她沉浸在画里,连阿禾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玩跳格子的动静,都半点没有察觉。
待画完绘本时已经申时末了,沈春溪伸了个懒腰,肩头一阵发酸。
她放下彩笔,把一张张画稿小心收拢,一页页整理整齐,拿细棉线装订成册。
三本动物启蒙小故事画稿整整齐齐摞在桌上。
她随手翻了翻,色彩鲜亮,图画简单易懂,很适合幼儿看。
沈春溪轻轻摩挲纸面,心里盘算着八号大集时,便进城一趟,送去书铺,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这几日孩子多了,事情也多了,不是这两个孩子闹别扭,便是那个孩子惹出小乱子,下午原定的手工课一直没能上成。
上次大集上卖编织小玩意赚来的钱,早已用得七七八八,眼下只剩下一百来文。
木碗筷杯还得添购,沙盘也得再做十个,午睡的木床也要再打一张,加上李嫂的工钱,赵叔和石头的后续花费,处处都要开销。
她不由叹了口气,钱难赚还不经花啊。
瞧了瞧时辰,沈春溪把三本绘本仔细收好,转身去往灶房准备晚饭。
李嫂做事周到,晓得今日稚子园放假,昨日便提前备好了今日的青菜,还腌好了一小块肉。
她一边摘菜理菜,一边从竹篮里取出四个鸡蛋。
这东西软嫩好入口,正好适合老人和小孩吃,赵叔、阿禾还有石头,都需要好好补些营养。
灶里柴火噼啪作响,她把鸡蛋磕进粗瓷碗,拿筷子轻轻搅散,兑上温水,盖上小碟子隔水慢蒸。
又取出腌好的肉,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肉丝,她手脚麻利,把切好的肉丝下入热锅里煸炒。
腌肉的香气很快漫开,再倒入青菜旺火快炒,撒上一点细盐,一盘青菜炒肉丝就盛了出来。
灶上的鸡蛋羹也刚好蒸好,掀开盖子,热气腾腾,蛋羹滑嫩平整。
她把饭菜端到院里石桌,阿禾早就坐好等着,母女俩安安静静吃完晚饭。
收拾完碗筷,沈春溪特意分出一份青菜肉丝,连同大半碗鸡蛋羹,小心装进食盒。
带上食盒,母女二人一同往赵家去。
今日赵石头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捧着小碗吃饭。
等爷孙俩慢慢吃完,赵爷爷执意要自己洗碗,沈春溪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阻拦,只帮忙把碗筷一并收去灶台边。
赵爷爷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到沈春溪面前,声音诚恳:
“沈先生,这是跟杨大夫结算完药钱,剩下的二两一百五十六文。”
沈春溪伸手接过荷包,轻轻点头说:“好。”
心里暗想,连几文钱都算上了,赵叔真是个诚实人。
把荷包仔细收好,转头看向赵石头。孩子气色好了不少,正靠在床头,安静看着阿禾。
阿禾坐在床边,正小声同石头说着绘本里小动物的故事。
*
陈掌柜在王婶的指引下,来到了沈春溪的小院。
晨光正好,沈春溪正带着一众孩童站得整整齐齐,做晨间热身运动。
她抬手示范伸臂、弯腰、踮脚的轻柔动作,一边道:
“伸伸手,弯弯腰,踮踮脚,来小朋友们,再来一遍……”
一群小娃娃跟着她,小手高高举过头顶,再慢慢弯下腰,脚尖轻轻点地,叽叽喳喳,动作虽歪歪扭扭,却都认真跟着学。
“沈娘子,早啊,这是陈掌柜。”王妽领着陈掌柜和陈元宝进来。
沈春溪闻声停下动作,抬眼望向院门口,这才看见王婶,身旁站着陈掌柜,还有一个抿紧嘴、满脸不情愿的小男孩,正是陈元宝。
陈元宝使劲拽着陈掌柜的衣袖,身子往后缩,半点不肯往前挪。
孩子们也纷纷停下热身,好奇地转头看向门口的陌生人。
王长贵一眼瞧见陈元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陈元宝竟然真的跟着来了稚子园。
沈春溪笑着迎上前,同陈掌柜、王婶打招呼。随后转头面向一众孩童,柔声说道:“小朋友们,来,我们一起问好。王奶奶早上好,叔叔早上好。”
孩子们立刻乖乖将双手放在腹前,微微弯下腰,齐声脆生生喊道:“王奶奶早上好,叔叔早上好!”
陈掌柜低头推了推陈元宝,让他跟沈春溪和一众小朋友打招呼。可陈元宝把脸扭向一边,抿紧嘴唇,攥着父亲的衣袖不肯开口,死活不愿意。
陈掌柜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勉强孩子,上前一步对着沈春溪拱手:“沈先生好,我是陈景海,这是我儿子陈元宝,我想给他报名来稚子园,可行?”
沈春溪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绷着脸、满眼抵触的陈元宝,温和一笑:“陈掌柜请进院里说话。”
她侧身引着二人往院内走,王婶跟在旁边。
一旁的王长贵垂着眼,心里有些忐忑,悄悄往小朋友堆里靠了靠。其余孩子也好奇地打量着不肯说话的陈元宝。
沈春溪向灶房扬声道:“李嫂,带孩子们去喝水。”
李嫂应了一声,领着一群小家伙往屋边的灶房窗户边排队。
陈景海抬眼望去,只见孩子们安安静静,一个跟着一个排好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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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上前拿水杯接水,没有打闹喧哗,次序井然。
他心里暗暗称奇,自家元宝平日里性子顽劣,在家里从不会这般听话。
再扭头看看身侧,陈元宝依旧紧绷着脸,满脸都是不情愿。
陈景海将备好的两份礼物,双手递向沈春溪,又转头催陈元宝上前正式拜师。
可陈元宝身子钉在原地,怎么都不肯迈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大声嚷道:
“我不要,她不是夫子!”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安静几分。陈景海脸色一僵,又羞又恼,低声呵斥:
“元宝,休得无礼!”
沈春溪接过礼物放在一旁,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动气,静静看着闹脾气的陈元宝。
一旁的王婶连忙打圆场,想缓和这尴尬的气氛道:
“沈娘子,这是元宝,之前一直跟长贵一起玩的小伙伴。”
陈景海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你瞧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性子倔得很。”
沈春溪淡淡一笑,目光落回陈元宝身上,语气依旧柔和:
“无妨,不必急着逼他。先让他在园子里四处看看,慢慢熟悉就好。”
陈元宝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眼珠子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个陌生的小院。
王婶听了,伸手拉着陈元宝,往喝水的孩子们那边带去。
陈景海随即取出两小吊铜钱,递到沈春溪面前,开口道:“这是这个月的束脩。”
沈春溪看了眼桌上的两百文,摇头:“陈掌柜,太多了,我们稚子园每月的束脩一百文够了。”
“沈先生,你要收下,日后我每个月给的束脩都是两百文,只是我儿子性格顽劣,辛苦沈先生教导了。”陈景海道。
沈春溪很想拒绝,但又觉得也合理,孩子偏调皮,费用高些是正常的。更何况这是家长主动给的。
她不再推辞,直接收下,抬眼对陈景海说道:
“陈掌柜放心,我会好好照看元宝。只是他刚过来,性子还没适应,咱们不急于一时。”
陈景海见沈春溪收下钱了,心里松了口气:
“那麻烦沈先生多费心管教。这孩子在家里野惯了,性子骄横,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送他来,不求他识多少字,只求他能学着懂规矩,好好和旁人相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陈元宝,又继续说道:“若是他不听话,该说便说,不必顾忌我的情面。”
沈春溪轻轻点头:“我晓得,会慢慢引导他,不会硬逼。”
她抬眼望向那边,王婶正陪着陈元宝站在一旁,看着排队喝水的孩子们。
陈元宝虽然没再吵闹,却依旧板着一张小脸,不肯主动上前和别的小朋友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