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再三道谢,才领着恋恋不舍的大柱、二柱动身离开。
院里清静下来,沈春溪合上院门,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她转头,只见阿禾立在身后,仰着瘦小的脸蛋,一双眼睛怯生生的。
沈春溪心口一软,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
“娘……”
沈春溪浑身一僵,浑身气血好似瞬间滞住。
她慢慢屈膝蹲下,和阿禾平视,放柔眉眼,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吓到这孩子。
阿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满心拘谨,生怕惹她不快:
“……饿。”
没有哭闹,不算讨要,只是安安静静,靠着她吐露委屈。
沈春溪鼻尖一酸,伸手一把将阿禾揽进怀里。抱得紧实暖和,手上力道又收着分寸,生怕勒疼瘦弱的小姑娘。
她下巴轻轻抵在阿禾细软的发顶,声音温和,字字笃定:
“好,我们吃饭。”
也难怪阿禾饿得慌。
晌午李嫂送过来两个麦饼,沈春溪取一个分给几个孩子。阿禾只吃了一小块,熬到现在,肚子早就饿空了。
李嫂这次带了四个粗麦饼,还有一小块风干咸肉,用油纸包得紧紧的。
沈春溪拆开油纸,先拿一个麦饼给阿禾,自己吃晌午剩下的凉饼。
“阿禾,你尽管吃,桌上还有,吃不饱就再拿,别忍着。”
说完,她拿着咸肉进厨房,顺带把李嫂给的野菜择好,多洗几遍,沥干水分。
她切了一半咸肉,切成薄片,剩下的照旧裹好油纸,收进柜子里。
她把灶上烧水的罐子挪开,刷干净铁锅,锅烧热,直接下咸肉慢慢煎。山里腌的咸肉紧实,没一会儿就煎出猪油,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煎出油,再倒进野菜一块儿翻炒。咸肉本身腌得够咸,不用额外放盐,味道刚刚好。
肉香勾人,阿禾攥着吃了一半的麦饼,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往里瞅。
沈春溪心里发软,抬手擦掉她嘴角沾的饼渣,盛出锅里的菜,轻声说道:“阿禾,今晚有肉有菜,咱们好好吃顿饭。”
粗麦饼配咸肉野菜,简简单单一顿晚饭。两人吃完,肚子填得饱饱的,连日受的饥寒,总算消了下去。
*
夜里,沈春溪毫无睡意。
她轻轻放下睡熟的阿禾,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白日里的事在脑子里打转。靠着帮李嫂照看孩子,轻轻松松换来麦饼和咸肉,填饱了她和阿禾的肚子。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她别的本事没有,带孩子却是老本行,上辈子干了好几年幼师,哄娃、看娃,她最拿手。眼下日子难熬,说不定,她能靠着带娃挣钱、换吃食。
就拿李嫂家两个娃来说,帮着照看一日,就能换来一天的口粮。虽说算不上顿顿吃饱吃好,可好歹能垫肚子,不至于挨饿。
若是再多收几个村里没人照看的孩童呢?
沈春溪掰着指头暗自盘算。一个孩子抵两个麦饼,两个孩子四个麦饼,照这么算,收下十个孩子,一天就能换来二十个麦饼。
日日有二十个麦饼下肚,她和阿禾,哪里还会挨饿?
她越想心里越踏实,嘴角悄悄勾起笑意,想着想着,便安心睡了过去。
*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嫂一手牢牢抱着还没睡醒的二柱,另一只手牵住蹦跶不动的大柱,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粗布包袱,急匆匆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她脸上满是焦灼,快步走到沈春溪跟前,压低声音开口:
“沈娘子,对不住这么早吵醒你。今日地里忙,就麻烦你了。这包袱里装着俩孩子换洗衣裳,还有一点杂粮干粮,留着你们中午填肚子。”
话音落下,李嫂小心翼翼把怀里犯困的二柱递到沈春溪怀里,又把包袱一股脑塞到她手上,生怕耽误下地干活,交代完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扭头就脚步匆匆往田埂方向赶。
沈春溪低头看向怀里、身旁两个半睡半醒,困得直揉眼睛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轻轻领着两个孩子进内屋,让他们跟阿禾挨在一起,躺下接着补觉。
安置好孩子,她片刻也没歇着。
转身走到灶台边生火烧开水。等柴火燃起来的空档,她拿着扫帚把小院里外清扫干净。
收拾完院落,她又把厨房老旧木桌抬到院子侧边靠墙放好,再搬出两条长条板凳摆在桌边,然后从卧房挪出一张矮凳,整齐摆放在一旁,留出一块宽敞空地,方便几个孩子待会儿玩耍。
沈春溪把院里的桌椅归置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熄了灶火。滚烫的开水舀进陶壶里晾着,孩子们醒来就直接喝,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屋里三个孩子还睡得沉。沈春溪放轻脚步进屋,怕吵到孩子们睡觉,顺手把几人滑下去的薄被掖好。
无事可做,她将李嫂送来的布包,拎到院里木桌上打开。
粗布包袱里放着两套干净的孩童衣裳,针脚扎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旁边还有油纸包着的六个杂粮饼、炒米,外加四个熟红薯,都是实在的农家吃食,够三个孩子中午垫肚子了。
沈春溪把衣裳叠好收在一边,干粮尽数挪到干净木盘里,妥善收拾妥当。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里的草木发亮,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二柱最先揉着眼睛哼唧,没一会儿,大柱也醒了过来。
两个孩子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懵,坐起来迷糊地看了看四周,瞧见一旁的阿禾,才彻底放松下来,清醒了不少。
沈春溪连忙进屋,笑着开口:“醒了?水已经晾温了,先洗脸洗手。”
她端过温水,拿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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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两个小家伙擦了脸、净了手。阿禾也乖乖起身,自己整理衣衫,懂事得让人心疼。
洗漱妥当,沈春溪端来晾好的温开水,让三个孩子挨个喝了暖暖肚子。随后她拿出两个熟红薯,徒手掰成四半,每人半个,软糯香甜的红薯入口,孩子们吃得一脸满足。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格外舒服,几个孩子吃饱喝足,立马精气神十足。
沈春溪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杂物,孩子们已然撒开了欢,围着院子跑跳嬉闹,清脆的笑声阵阵响起,把冷清的小院填得满满当当,鲜活又热闹。
*
"来,跟我拍。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大柱学得有模有样。二柱拍手,节奏乱,但响亮。阿禾看着,手指蜷着,没动。
"老虎没打到,"女主继续,"打到小松鼠。松鼠有几只?"
"三只!"大柱喊。
"让我数,"女主伸出手指,"一、二、三——三只。"
二柱数自己的手指,数错了,重新数。阿禾看着,嘴唇动着,没出声。
女主看见了,没催。她想起现代幼教的原则:不强迫,不比较,每个孩子有自己的节奏。阿禾是创伤后应激,需要更久。
"阿禾,"她轻声说,"你想数吗?"
阿禾的手指停住。她看看女主,看看二柱,又低下头。
"不想,"女主说,"也没关系。你听,也是学。"
阿禾的肩膀松了松。
女主继续唱,换了首更简单的:"一根手指点点,两根手指剪剪,三根手指弯弯,四根手指叉叉,五根手指开花。"
她做动作,手指点点、剪剪、弯弯、叉叉、开花。
大柱跟着做,动作大,像挥拳头。二柱慢半拍得跟着做。阿禾看着,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沈春溪看见了,没点破。她只是继续唱,唱第三遍时,阿禾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动了。
"剪剪,"她说,目光落在阿禾手上,"两根手指剪剪。"
阿禾的手指又动了动,像剪刀开合,很轻,很慢。
二柱没注意,他在数自己的手指,数到十,发现只有五根,困惑地皱眉。
大柱实在看不下去二柱数得颠三倒四,凑过去一遍遍纠正他:“你咋这么笨,得这么数,一、二……”
沈春溪看得心头一软,弯着眼笑了。她伸出手,先轻轻揉了揉阿禾的发顶,又顺手揉了把二柱的脑袋。
“咱们小队长可真厉害,不光自己会数手指头,还晓得耐心教二柱呢。”
大柱被夸得耳根发红,骄傲又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小花。”
二柱忽然低低喊出一个名字。
沈春溪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院门口立着个瘦小的小姑娘。
那女孩一对上沈春溪的目光,身子猛地一僵,慌慌张张转过身,一溜烟跑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