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祈正昏迷的时候还在想,真好,晕了就不用工作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在黑暗中他好像被托起来,整个人浸泡在柔和的温水中,温水煮青蛙,当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时,猛然睁眼。
自己坐在一张石椅上,放眼望去,这是一个类似于古罗马斗兽场的审判庭,四周都是流动的黑雾,风一吹动,雾就像是薄纱般摆动,和笼罩其中的东西贴合,那是一张张迥异的人脸,由高到低,在层层石椅上,整齐有序的排列着。
角落充满着青苔藤蔓,断壁残垣中应约能看出之前的繁华,观众则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审判着罪名。
斗兽庭场中央,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播报着今早的新闻,空旷中飘荡着声音,“今日,出现市民疯抢侧翻在公路上屠户的猪肉,后两方动手,目前死亡十二人,重伤二十一人……”
椅上早坐满了怨灵,许多怨灵身体上都有着错落的刀伤,伤口间隐隐渗出红雾,又缓缓浮向半空凝成一片,像是某种无辜的证明。
“到达现场后的警方在公交车上发现一对母女,母亲声称没有参与抢夺,这会影响到后续的赔偿阶段的责任分配问题。”
方祈正朝着中央看去,叶归礼放松的靠在椅子上,从容扫了几眼,抬头环视周围。
空间内开始有着不同音量的谩骂和攻击,叶归礼没有看向坐在一旁的黄乐和折红,而是饶有兴味说:“审判,是个有意思的活动,接下来是不是该出示证据了?”
另一个同叶归礼对峙的怨灵是黄平,站在对面。
三声敲槌使得安静下来,虚空中黄乐在抢夺期间上下车的视频开始播放,呈环状延展至每处角落中。
视频中黄乐是最后下车的人,但是又在五分钟后回来了。
黄平率先说话:“这个女的之前就偷过我们家的东西,手脚不干净,视频里面清楚的看见她下车了,难道还不明显吗。”
叶归礼好像没有在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数着座位的数量,看起来有些苦恼。黄平忍不住打断,只得来一个烦躁的眼神,下一瞬,一条巨蟒就在空中迅疾弹射飞扑过去,缠裹在他的身躯上呈绞杀之势。
叶归礼:“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看见她没有。”
周围的细细簌簌声也没有了,无尽的沉默,叶归礼继续说:“我确定我没看见,你知道为什么吗,是我杀的是屠夫,也记住了所有人的脸。我这样的人居然救人了,哈哈哈。”
座位上的黄安微微颤颤站起来,大声吼道:“一个饿的人,不去偷东西谁信!”
折红眼神很凶狠,稚嫩的声音吼出:“你是坏的,妈妈也是坏的吗……”
没等说完,黄安的怨灵就被极强的能量挤压,脸部扭曲变形,将身体朝着相反方向旋转绞杀,血霎时在空中变成朝着四周喷溅而出,没有听见任何的惨叫。
而坐在一旁的方祈正脸上平溅一道血,从右眼开始横剌,覆在鼻梁上,平添妖艳。他随意坐看着叶归礼站起来,缓步走到巨蟒的身边,将其收归其中。
叶归礼还在带着笑,“人就是应该死的阿,你们最是肮脏,满嘴的道德,说到底不过还是利益二字,我真是被驯化了,这次才会选择救你们。”
叶归礼多少有些在意弱者,但想要宣泄情绪压倒了一切,愤世嫉俗是一头他控制不住的猛兽。
寒火展开,准备虐杀之时,叶归礼却隐约嗅到了某种气味,他环视周围,与方祈正四目相对,方祈正坐在高处,脸上的血痕早已干涸,在此刻俯视着一切,那是叶归礼讨厌的怜悯。
叶归礼在想,他说的,自己杀很多人和被讨厌之间没有联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自己应该怎么办。
忘了,之前的关系更不算是爱人。
斗转星移,时间不知轮回了多少个春秋,无数人和事在流光中消散又奇诡的重逢,过去在尸山血海中,跪在倒地的叶归礼也只想要得到一些怜悯,而今,他厌恶了,厌恶了等待和伪装,甚至厌恶了自己。
叶归礼歪头,有些赌气,有些挑衅,虽然不知道对谁,故作满意的说:“结束了。”
与此同时,红绸伞献出,在广阔的空间中,伞面上的红绸扭转飞舞而出,凌空朝着四面八方翻腾而去,迅速的遍布全场。
艳红色绸缎上是狰狞的魂,怨气之强,将所有的怨灵撕裂吞吃,只听嘶鸣和哭嚎杂错着几乎要掀翻屋顶,方祈正还是泰然坐着。
几瞬之后,在一片艳红中,方祈正蹙眉从高台之上走下来了,一步步走到叶归礼面前,后者僵在原地,眼里透着隐约的害怕和幽恨。
那知方祈正只是拂拭面颊,语气沉静说:“别哭了,和我走吧。”
拂拭面颊好似轻抚其顶,叶归礼脑中划过佛祖以身饲鹰的故事,这一瞬间,给他留下了个勇气的种子,也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他一定要彻底占有方祈正。
叶归礼没有想到自己会哭,那样子一定很丑陋。
不够,这不够,难堪使得恶劣的心思涌上脑中,叶归礼一把抓住方祈正的手腕,后者亦没有反抗,在叶归礼的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系统女声响起:“特别任务已经完成,鬼魂折红已经送到原有的事件轨迹等待。”
“钥匙变更,每位游戏参与者都将被传送至房间,在房间中公布钥匙拥有者。”
方祈正另一只手反拍他的后背,有着安慰的意味,“我们现在走?”
“你还会想要把玉佩还给我吗?”
方祈正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此有执着,但他感受到自己手在轻微抖动,因为握在上面的另一只手在颤抖。
那种倔强的神情,不像是在询问玉佩,像是别的,但他不清楚。
“好。”
“好什么”
方祈正把想的全吐出来了,因为感觉脑子已经要被叶归礼的目光烧焦了,“我不知道,但是你是不想让我还么?如果破财能够让现在的你好受一点,我都可以。”
类似于心情不好就去血拼。
叶归礼笑着,掩饰的将手收回,背在身后说,“你以为我在消费?…确实是,这样会好受一点。”
他这才恍然发现,方祈正是个渴望危险的人,否则为什么会在发现他偏激的时候,也会如此温柔以待。
那,之前的喜欢会不会也还留有余地。
方祈正长舒一口气,努力抬头四十五度,微笑,“那赶紧完成工作,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方祈正往前走,打开那扇门,就回到了之前上楼梯时的那条走廊,当他走出门时,就听见右边又出现了开门声,转头,他下意识的想要寻找折红,忽然在水泥阶梯和墙的夹角出,出现了一扇门。
门口站着陈寻,挡住了里面大半的视线,当门缓缓打开,方祈正从幽幽的走廊笔直看过去,只见到了双死寂的眼睛,缝隙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只手搭在门檐上,往上看是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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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间的校服。
叶归礼站在方祈正侧左方,清楚的看见了一切,“站在那里的,是陈寻”,而秋云也同时在陈寻的正后方坐着。但秋云所在的并不是原来的大厅,而是背靠着个圆形的石壁,像是一个……洞穴。
方祈正听见叶归礼说的话,心中疑惑,折红不在这里?传送到原本的事情轨迹是什么意思?
秋云的嘴张张合合,将头歪向陈寻一侧,叶归礼眉头微蹙,轻声念出,“传,播,者。”
方祈正讶异的问:“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记得场上通报的人数确实减少了一个。”
叶归礼:“说的是人减少了一个,这个已经不是人了。”
跛脚女人从侧边过来,挥手示意陈寻让开,大声的说,“挨个进到房间,会告知持有钥匙的人,请得知消息的人迅速离开,否则将会被迫进入安全屋”
李回问:“他不用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跛脚女人喊方祈正的名字,等进去后,随即站定在门口。
陈寻从女人的侧面跻身出去,径直走过李回,一段距离后,挨着墙边靠着,缩在黑暗里,看不清。叶归礼不愿意看两人,盯着女人。
咯吱咯吱,从她身上传来奇怪的声音,叶归礼朝她看过去,女人已经变成了个纸人,手中拿着个花圈。
花圈上五彩缤纷的花,忽然涌出水流,淌在地上,形成半圆形的水面,接着门在视线中就消失不见了,反而出现在水面中。
两小时前
秋云看着半空中的任务提醒,“基本信息载入,培养对象已经出现,请说服他成为种子的传播者。注意,传播者即惑妖。”
隔着透明的任务面板,秋云看见了面色淡然的陈寻,脸庞沁着飞溅的血滴,胸膛上扎着一把白色的刀,在周围有着密密麻麻的孔洞,在翕动,像是呼吸。
那张神谕,不是希望,现在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在其身后的神龛,黑黝黝的像是要把所有人装进去。
“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不是他了,现在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帮他解脱,就是把种子从他身体里剥离,然后才能带他走。”
秋云指了指他胸口的刀,”用这个”,然后伸手去拔,没有想象中的血液喷涌,反而带出了一串白色粘液,像是植物的汁液。
“你怎么会帮我们”,陈寻脸上透露着不信任,很茫然。
“算是帮?我要你成为新的载体,陈寻来了两次,身体已经不能用了…你不愿意,他会死在你面前。”
“取出来之后,就会附着在你的身上,他安然无恙。不过,你亏欠他的,可真够多。”
亏欠就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但也不舍得拔出来,因为这是同李回的连接,甚至于说是这个世界的连接。
秋云知道怎么圆滑处事,三百年间的种种,导致他现在隔着层雾,也能清楚的描摹每个人痛楚和不知所措。
“第一次,他是为了什么。”
“说出来你都不相信,他要的是两张车票和一万块钱。参加游戏的间隔时间太短,种子生长的速度又快得出奇……”
陈寻打断道,“好,我答应你。”
“其实,之前你就已经被寄生了,现在可以尝试使用藤蔓。”
秋云上前一步,将匕首递给他。
方祈正接过纸张,抬头看向秋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觉得,这些流程很像在饲养食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