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泊的勘探结果,比沈清晏预想的要好。湖水含盐量极高,杂质虽多,但用她鼓捣出来的那套“土法”多级沉淀、日晒结晶,竟真能析出白花花的盐粒来。虽然产量和纯度远比不上官盐,但胜在成本几乎为零,且取之不尽。这个消息,像一滴滚油,让望归庄的核心圈层瞬间沸腾又迅速冷却——谁都知道,私自煮盐,在大燕是砍头的买卖。
“东家,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议事堂里,陈伯的算盘拨得比往常慢了许多,每一个珠子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咱们庄子上百口人,如今刚能吃上饱饭,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晏打断他,语气平静,目光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赵铁山、柳文渊、苏禾,还有难得被叫来议事的阿蛮。阿蛮依旧沉默,只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花纹。“我们不是要自己卖私盐,那是找死。我们是要用这个‘万一’,去跟周世荣谈。”
“谈?”柳文渊推了推鼻梁,“东家是想,用这盐湖做筹码,逼他降低抽成?”
“不是逼,是换。”沈清晏纠正,“用我们‘无意间’发现的、能产出‘勉强入口’粗盐的苦水泊,换他手里那张盐引的‘合理’价格,以及……”她顿了顿,“对我们铁匠铺和肥料‘秘方’的暂时‘忽视’。”
萧珩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他没穿往常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料子寻常、却裁剪得体的深青色长衫,头发也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个准备去赴诗会的清贵书生,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锐利,怎么也掩不住。
堂内几人都是一愣。萧珩平时神出鬼没,议事时也多是旁听,这般郑重其事地主动出现,还是头一遭。
“萧公子?”陈伯站起身。
萧珩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沈清晏下首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你要用苦水泊跟周世荣谈?”
沈清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萧公子有高见?”
“高见没有,警告倒是有一个。”萧珩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周世荣这个人,我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他可不是普通的军需官,或者贪财的蠹虫。他是已故威远侯府上的家生子出身,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宫里某位贵人的线,才被放到北境这油水丰厚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在北境经营超过十年,盐铁茶马,没有他不沾手的。边军里,至少有三个参将、七个千总,明里暗里都拿过他的好处。黑石滩往南三百里的‘黑水帮’,名义上是盘踞一方的匪类,实际上,是他养在外面、专门处理脏活的白手套。”
每说一句,堂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下一分。赵铁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柳文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苏禾的小脸白了,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阿蛮,都抬起了头。
“这样的人,”萧珩看向沈清晏,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你以为,他发现你手里有一个能产盐的湖,会只是跟你‘谈谈’,抽点成了事?”
沈清晏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没想过风险,但萧珩点出的这些,超出了她最坏的预估。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涉及地方势力、军方、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权力的浑水。
“那依萧公子看,我们该如何?”她稳住心神,反问。
“放弃。”萧珩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立刻,马上。把去过苦水泊的人全都约束在庄内,近期不得外出。关于盐湖的一切痕迹,能抹除的抹除,抹除不了的,就让它‘自然消失’——比如,一场‘意外’的山洪,或者‘不小心’引来的蛮族流寇劫掠。然后,彻底忘掉这件事,专心种你的地,打你的铁,沤你的肥。周世荣要五成利,给他。他要精铁犁头的制法……”他看了一眼阿蛮,“给他一个简化过的、效果差三成的版本。破财,消灾。”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给他?”赵铁山猛地站起来,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萧珩,“萧公子!咱们兄弟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当,那周扒皮张嘴就要吞掉一半!现在连打铁吃饭的手艺都要拱手送出去?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除非你想看着望归庄上下百来口,明天就变成黑水帮刀下的冤魂,或者被安上个‘私通蛮族、盗采官盐’的罪名,押送进京,秋后问斩。”
“你!”赵铁山气得胸膛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是在边军里待过的,太知道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阴私手段的可怕。
柳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干:“萧公子所言……虽有些骇人,但,但并非危言耸听。大燕律虽在,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有时候……律法不如刀把子硬。周世荣经营多年,关系网深不可测,我们初来乍到,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伯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东家,萧公子说得在理啊。咱们……咱们求的是安稳,是活路。有些钱,有些利,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行。”
苏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担忧的目光投向沈清晏。
沈清晏一直沉默着。她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放弃?把自己和庄户们辛苦找到的生机拱手让人?还要奉上阿蛮的心血?这感觉,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可是萧珩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把她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盐湖而燃起的兴奋和算计,浇得透心凉。他说的没错,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她那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管理知识和商业头脑,脆弱得不堪一击。这里不是可以公平竞争、依法办事的现代社会。这里是皇权不下县、强权即真理的古代边陲。
“萧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何要查周世荣?又为何……要如此提醒我们?”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萧珩与他们,说是合作,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提供情报、人脉,甚至关键时刻的武力,换取在望归庄的落脚点和某种程度上的“隐形”。他没必要为了望归庄,去深入调查周世荣这样的地头蛇,更没必要如此急切地发出这样严厉的警告——这几乎是在暴露他自己的情报网络和关注点。
萧珩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因为,”他缓缓道,“望归庄现在,还不能倒。”
这个答案,很萧珩。直接,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不是因为情分,不是因为正义,仅仅是因为“有用”。
沈清晏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这样的理由,反而更可信。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带着些算计的浅笑,“多谢萧公子提醒。这盆冷水,泼得及时。”
她站起身,走到堂屋中间,目光扫过众人:“萧公子的警告,大家都听到了。盐湖的事,到此为止。老赵,约束好去过的人,管住嘴巴。柳先生,相关记录,全部销毁。陈伯,准备一份厚礼,连同……阿蛮简化后的犁头制法图纸,三日后,我亲自去一趟周府。”
“东家!”赵铁山急了。
沈清晏抬手止住他:“老赵,听我说完。”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奇异的冷静,“放弃盐湖,不等于认输。送礼,也不等于屈服。周世荣要的是利,是控制。我们给他利,给他一部分控制权,换来的,是时间,是空间,是……他放松警惕的机会。”
她走回座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萧公子说周世荣经营十年,关系网深。可十年,也足够让很多人从‘得力手下’变成‘尾大不掉’,让很多‘利益同盟’出现裂痕。他贪,他毒,他手伸得长,这就意味着,他的敌人,绝对不会少。朝中盯着北境这块肥肉的人,边军里被他压榨的普通将校,被他排挤的其他商人,甚至黑水帮里那些未必真心服他的亡命徒……都是潜在的突破口。”
萧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沈清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兴味。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沈清晏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价值,不仅仅是能产多少粮,打多少铁,沤多少肥。价值,也可以是‘听话’,是‘好用’,是‘懂得分寸’,是……‘能帮他解决麻烦’。”
柳文渊若有所悟:“东家的意思是……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不止。”沈清晏摇头,“还要主动收集信息。周世荣的敌人是谁?他的软肋在哪里?他和边军哪些将领关系真正铁,哪些只是利益交换?黑水帮内部有没有矛盾?这些,我们都要慢慢弄清楚。送礼,就是一次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低头,是为了把对方的底牌看得更清楚。”
陈伯捻着胡子,沉吟道:“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太过凶险,如同火中取栗。”
“世间哪有不险的路?”沈清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从我们决定在这里扎根开始,就注定要和这些牛鬼蛇神打交道。区别只在于,是懵懵懂懂地被人吃掉,还是睁大眼睛,找到那条最细的钢丝,走过去。”
她看向萧珩:“萧公子,这份情报,价值连城。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后续关于周世荣及其关联势力的消息,若方便,还请继续留意。当然,不会让萧公子白忙。”
萧珩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沈东家果然……从不让人失望。人情记下便是。消息,我会留意。不过,”他话锋一转,“三日后去周府,我陪你一起。”
“嗯?”沈清晏一愣。
“周世荣此人,疑心极重,且好色。”萧珩说得直白,“你一个女子,独自前往,哪怕带着厚礼,也难保他不会起别的心思。我跟着,好歹能充个门面,挡些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是你重金聘请的护院头领,兼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沈清晏看着他那张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也难掩清贵气的脸,再想想柳文渊那标准的账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谎撒得,未免太没诚意。
不过,有他跟着,确实安心不少。
“那就……有劳萧公子了。”沈清晏从善如流。
议事散去,各怀心思。赵铁山闷着头出去操练庄丁了,柳文渊拉着陈伯去“完善”礼物清单和说辞,苏禾跑去厨房盯着今晚加餐——东家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堂屋里只剩下沈清晏和萧珩。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带。
“你刚才说的,‘价值’,”萧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不仅仅是指对周世荣的价值吧?”
沈清晏没有否认,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庄子,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望归庄的价值,首先是对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然后,才是对外的。”她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萧公子,你说望归庄不能倒。那么,在你看来,望归庄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块,溅起几点火星。“黑石滩,地处边境,三不管,却又是连接北境蛮族、西边商路和内陆的潜在枢纽。这里的人,是被流放的罪囚、活不下去的流民、战场退下来的老兵……无根无萍,却又各有本事,只要给一条活路,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你,沈清晏,你给了他们这条活路,不止是吃饱饭,还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规矩,希望,甚至……尊严。”
他抬眼看向她:“这些东西,在北境,比金子还稀罕。有了这些,望归庄就不再只是一个庄子,它是一颗种子。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很多人,包括周世荣,甚至更高处的人,或许已经注意到了这颗种子。有人想把它掐灭,有人想把它挪到自己的盆里,当然,也有人……”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也有人,想看看它能长成什么样,或者,为它挡一挡风雨?”沈清晏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
萧珩笑了笑,不置可否:“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觉得,这出戏,还没到落幕的时候。”
沈清晏也笑了。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不用点透。
“三日后,辰时出发。”她说。
“好。”
接下来的两天,望归庄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陈伯和柳文渊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除了庄子里自产的、品相最好的粮食、风干肉、皮子,还有两坛子苏禾带着妇人们酿的、度数不低的“土烧”,以及一套阿蛮“简化版”的犁头图纸和一把样品。图纸画得详细,但关键的火候把控和几处细微的锻打技巧,自然是被“无意间”遗漏了。样品也是精心挑选的,用的是普通铁料,而非阿蛮试验成功的百炼铁,看起来结实,用起来也还行,但寿命和效果嘛,就大打折扣了。
沈清晏则忙着“备课”。她让柳文渊把能找到的关于北境盐铁专卖、军需采购、地方官吏考核的律令条文,甚至一些流传的官场轶事,都搜集起来,囫囵吞枣地恶补。又反复推敲见到周世荣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该如何应对,如何说话,如何察言观色。
赵铁山憋着一股劲,把庄丁的操练抓得更紧,尤其是那二十个去过苦水泊的,被耳提面命,就差签血书按手印保证守口如瓶了。
阿蛮依旧待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只是打出来的东西,偶尔会有些看似无用却极为精巧的小零件,被他不声不响地收了起来。
苏禾变着法子给大家做好吃的,说是“吃饱了不想家”,其实谁都看得出,小丫头是在用她的方式缓解紧张气氛。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望归庄。沈清晏坐在车里,穿着柳文渊不知从哪淘换来的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带着些书卷气的小家碧玉,只是眉眼间的沉静和偶尔闪过的锐利,暴露了她的不寻常。
萧珩充当车夫,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戴着斗笠,腰杆挺得笔直,赶车的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十几年。陈伯作为“管家”,坐在车辕另一侧,怀里紧紧抱着装礼单和部分“心意”的匣子。
周世荣的府邸不在黑石滩,而在北境相对繁华的“定安城”,距离望归庄大约大半日的车程。定安城是北境三大军镇之一,城墙高大,驻军森严,街市上也比黑石滩热闹许多,只是往来行人大多面带风霜,眼神警惕,透着一股边城特有的粗粝和紧绷感。
周府位于城西,占地颇广,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虽不及京城高官府邸气派,在这定安城,也算得上是头一份的体面了。只是那门房的眼神,打量往来人等时,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递上拜帖和一份不菲的“门敬”后,三人在门房倨傲的“等着吧”声中,在偏厅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花厅。
花厅布置得倒是雅致,熏着淡淡的香,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字画。只是那字画透着股附庸风雅的俗气,瓷器古玩也多是仿品,落在沈清晏这个见过真东西的现代人眼里,处处透着暴发户的品味。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正主才姗姗来迟。
周世荣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肤色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乍一看,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衡量七分算计的眼睛,透露出此人绝非善类。
“哎呀,让沈东家久等了,久等了!”周世荣未语先笑,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实在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啊!快请坐,看茶!”
沈清晏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民女沈清晏,见过周大人。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清静了。”
“哎,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周世荣在主位坐下,摆摆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沈清晏身上扫了一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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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向她身后的萧珩和陈伯,“这位是?”
“这是庄子上聘请的护院头领,兼帮着打理些账目,姓萧。”沈清晏介绍得简单。
萧珩抱拳,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多言。
周世荣“哦”了一声,目光在萧珩挺拔的身姿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上顿了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很快又笑容满面:“好好,一看就是能干之人。沈东家一个女子,能在黑石滩那等地方撑起一个庄子,还有如此得力之人相助,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寒暄过后,陈伯适时奉上礼单和装着图纸、样品的小匣子。周世荣漫不经心地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当看到“精铁犁头制法简图一幅,样品一件”时,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常态,将礼单随手放在一旁,笑道:“沈东家太客气了。你们庄子刚立起来,处处都要用钱,还备这么厚的礼,本官怎么好意思收?”
“大人言重了。”沈清晏低眉顺眼,语气诚恳,“望归庄能在黑石滩立足,全赖朝廷恩典、边军庇护。民女等无以为报,只能尽些微薄心意。庄户们愚钝,只会种地打铁,弄出些粗笨玩意,听闻大人掌管北境军需,见识广博,特献上这新制的犁头,请大人品鉴指点,若能对边军屯垦有所助益,便是民女等的福分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周世荣,又点明了东西的“军用”价值,还把自己放在了“求指点”的低位。
周世荣哈哈一笑,显然很受用:“沈东家有心了。这犁头,本官稍后自会让人看看。”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庄子最近在鼓捣什么……新的肥料?还颇有奇效?”
来了。沈清晏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自豪与不好意思的笑容:“回大人,不过是庄户们胡乱琢磨的土法子。黑石滩地瘠,不用些特别的办法,庄稼难活。也是误打误撞,用些草木灰、腐叶、牲口粪便混合沤制,发现比单用粪肥好些。算不得什么秘方,大人若感兴趣,民女回头将法子抄录一份,呈给大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把“肥料”的价值往低了说,重点强调是“土法子”、“误打误撞”。
周世荣眯着眼,手指缓缓盘着核桃,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土法子好啊,土法子实在。”他慢悠悠地说,“不过,沈东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庄子,位置不错,人也勤快。但这北境,尤其是黑石滩那边,不太平啊。蛮族时不时过来打草谷,还有些不成器的匪类流窜。你们庄子如今渐渐有了起色,难免树大招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保境安民是分内之事。只是这军饷粮草,处处都要用钱,边军弟兄们也不容易。有些该打点的,该孝敬的,若是不足,下面的人办事,难免就……不尽心了。”
图穷匕见。这是在暗示,光送犁头不够,还得有更实际的“孝敬”,才能保平安。
沈清晏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和感激交织的神色:“大人体恤,民女感激不尽!庄子上如今刚缓过气,实在……实在拿不出太多。不过大人放心,该有的心意,绝不会少。只是……”她适时地露出为难之色,“只是如今春耕在即,庄户们全都扑在田里,铁匠铺也日夜赶工,打造农具。盐引那等大事,牵扯精力太多,民女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力有不逮,怕耽误了大人的正事,反而不好。所以思前想后,只能厚颜请大人体谅,那盐引的生意,我们庄子……怕是接不了。”
她直接挑明了放弃盐引,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充分——忙,没精力,怕耽误您的事。
周世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盘核桃的动作也停了。他盯着沈清晏,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放弃盐引这么大的利润?这女人是真傻,还是以退为进?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沈清晏侧后方的萧珩,忽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道:“周大人,东家所言句句属实。庄内近日为春耕及新式农具试制,人手确已捉襟见肘。且黑石滩近来不甚安宁,前日还有小股不明身份的骑手在庄子外围窥探,赵教头已加强巡守。东家忧心庄户安危,寝食难安,实在无暇他顾。东家常说,大人掌管北境军需,日理万机,我等小民,能安稳度日,已是托大人洪福,不敢再以琐事烦扰。”
他这番话,看似在解释,实则提供了两个关键信息:一,望归庄很“忙”,忙正事(春耕、农具),也忙“麻烦”(不明骑手窥探);二,沈清晏很“知趣”,知道周大人忙,不敢添乱,只求安稳。
尤其是“不明身份的骑手”这个信息,让周世荣的眼皮跳了跳。黑水帮的人?还是别的对头?他深深看了萧珩一眼,这个“护院头领”,不简单。
“哦?还有这等事?”周世荣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沈东家放心,黑石滩乃我大燕疆土,岂容宵小作祟?本官回头便吩咐下去,让巡边的队伍多往那边走走。至于盐引……”他拖长了音调,“既然庄子上确有难处,本官也不强人所难。只是这规矩嘛……”
“规矩民女省得。”沈清晏立刻接口,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早已备好的、更厚实的红封,双手奉上,“一点心意,给军中的弟兄们添壶酒钱,也是民女等感念将士守土之恩。还望大人笑纳。”
周世荣瞥了一眼那红封的厚度,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他示意旁边的管事接过,叹道:“沈东家真是明事理,识大体。也罢,盐引之事,暂且作罢。你们庄子就好好种地,打铁。若是那肥料之法确实有效,倒不妨多弄些,边军屯田,也用得上嘛。”
“是,民女谨记大人教诲。”沈清晏恭顺应下。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周世荣便端茶送客了。
走出周府那扇朱红大门,坐上马车,驶出定安城,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高大的城墙,陈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东家,刚才……可真是吓死老朽了。”他心有余悸。
沈清晏靠在车厢壁上,也感到一阵疲惫。和这种人精周旋,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比干一天农活还累。
“萧公子,”她看向前面赶车的背影,“最后那几句关于‘骑手’的话,是你临时加的?”
“嗯。”萧珩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平淡无波,“给他一点压力,也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觉得,我们是真的怕事,只想自保,并且愿意为‘平安’付出代价。这样,他暂时就不会把我们当成需要全力打压的对手,而是可以慢慢榨取价值的‘肥羊’。”
肥羊……沈清晏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在周世荣眼里,现在的望归庄,恐怕就是一只有点警惕性、但还算识趣的肥羊。
“他会信吗?关于我们放弃盐引的说辞?”陈伯担忧地问。
“信不信不重要。”这次回答的是沈清晏,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原,“重要的是,我们给出了他现阶段最想要的东西——顺从,和利益。至于盐湖,只要我们捂得够严实,他暂时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大动干戈。毕竟,黑石滩那里,盯着我们的,可能不止他一家。”
萧珩的声音再次传来:“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有大的动作。但肥料和铁器,他肯定会盯上。阿蛮那边给的‘简化版’,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更快。”
更快地积蓄力量,更快地找到盟友,更快地……在这危机四伏的边陲,站稳脚跟。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将定安城的繁华与险恶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望归庄零星亮起的灯火,在苍茫的荒野中,微弱,却坚定。
沈清晏放下车帘,闭上眼睛。萧珩的警告,言犹在耳。周世荣那张看似和气的脸,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而望归庄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却又不得不走下去。
因为回头,已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