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的灰烬在炭盆里最后打了个旋儿,彻底没了踪影。沈清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脸上那点霜色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地主家也没余粮”的诚恳表情。“陈伯,劳您亲自跑一趟周府,就说……咱们庄子今年春耕要紧,人手都扑在田里和铁匠铺上,实在分不出精力去跑盐务这趟水。那五成利,我们眼馋,但肚子小,怕撑死。”
陈伯捻着胡子,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东家的意思,苦着脸道:“东家,这话老朽去说倒合适。只是那周世荣人称‘周扒皮’,最是锱铢必较,怕是要恼。”
“恼就恼呗。”萧珩抱臂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他还能带兵来把咱们庄子平了?边境上,盐引是硬通货,但能打铁、能种粮、还能弄出新肥料的庄子,也是硬骨头。你只管去,姿态放低点,话里多提提咱们那‘神乎其神’的新肥料,最好让他觉得咱们这群土包子,眼里只有粪肥。”
柳文渊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慢条斯理地补充:“陈老此行,不妨再带上一小罐咱们沤的肥,就说是庄户人家的一点心意,请周掌柜‘品鉴’。他若问起,便说这肥用料奇特,工序繁琐,正召集全庄老少日夜试验,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晏差点笑出声。柳先生这“真诚的敷衍”,真是学到了精髓。“就这么办。苏禾,”她看向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少女,“肥料‘秘方’泄露的风声,放出去了吗?”
苏禾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放啦!我让翠娘去集市上买针线,跟卖布的王婶‘悄悄’说了,王婶转头就告诉了粮铺的李掌柜,李掌柜喝酒时又跟他小舅子提了一嘴……现在估计半个黑石滩都知道,望归庄捡了宝,在鼓捣一种能让庄稼蹿三尺高的神仙土,忙得连盐都顾不上吃了!”她模仿着市井妇人的语调,惟妙惟肖,把屋里几人都逗乐了。
“干得好。”沈清晏赞许道,“戏台搭好了,角儿也得登台。老赵,挑人的事,要快,要稳。”
赵铁山瓮声瓮气应了:“东家放心,二十个,今晚就能点齐。都是跟着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嘴巴比焊死的铁匣子还严实。”
“阿蛮那边……”沈清晏沉吟。
“我去说。”萧珩接口,语气笃定,“他那性子,你跟他讲道理,不如直接告诉他该做什么。新犁头的事,交给我。”
议事散去,各人自去忙碌。沈清晏独自留在堂屋,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着。盐、铁、肥料……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在她脑子里飞快地组合、拆解,像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穿越前,她评估的是人的价值;现在,她评估的是资源的权重和风险的概率。周世荣是条贪吃蛇,但贪吃蛇最容易因为眼前的诱惑而忽略脚下的陷阱。
“在想什么?”萧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在想,咱们这位周掌柜,多久会咬饵。”沈清晏接过一个红薯,烫得在两手间倒腾。
“最多三天。”萧珩掰开自己那个,热气腾腾,“他对能生钱的东西,鼻子比狗还灵。尤其是这种听起来一本万利、又带着点神秘色彩的‘秘方’。”
“那咱们就给他三天。”沈清晏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让她微微眯起眼,“这三天,够咱们把咸水湖摸个底朝天了。”
第二天天没亮,一支不起眼的小队就悄无声息地出了庄子。赵铁山打头,沈清晏裹着厚厚的棉袍跟在中间,后面是二十个精悍的汉子,都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背着箩筐和工具,看起来就像一群结伴去更远处找活干的流民。
西行百里,地貌逐渐从黑石滩的荒芜变为戈壁与矮灌木交错。风变得硬而冷,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沈清晏用头巾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心里却有些兴奋。这种野外勘探的感觉,让她恍惚回到了跟着导师跑野外调查的学生时代,只不过那时采样的是土壤微生物,现在找的是能救命的盐。
“东家,前面就是‘苦水泊’。”赵铁山指着远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光晕的洼地,“这地儿邪性,水又咸又涩,牲口都不爱喝,草也长不好,平时鬼都不来。”
走近了看,所谓的“苦水泊”其实是一片不小的盐碱湖,湖边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沈清晏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湖水放进嘴里,立刻“呸”了一声,眉头皱紧。浓度很高,杂质也多,直接煮盐肯定不行,口感差,还有害。
“老赵,带人沿着湖走一圈,测测大概范围,看看有没有淡水水源。”她吩咐道,自己则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凭记忆鼓捣出来的简易测试工具——几个小瓷瓶,装着不同的试剂(其实是利用庄子里能找到的草木灰、醋、铁锈等东西配的),还有一小叠滤纸(用多层细麻布加草木灰反复捶打替代的)。
她取水样,用“滤纸”过滤,滴加“试剂”,观察颜色变化。动作专业得让旁边几个汉子看得一愣一愣的。赵铁山挠挠头:“东家,您这……是道士炼丹的法子?”
沈清晏头也不抬:“算是吧,炼的是能让大家吃上便宜盐的丹。”她心里快速估算着,镁、钙离子含量偏高,硫酸根也不少……需要先沉淀,再蒸发结晶。原理简单,但在这地方实现,需要合适的容器、燃料,以及保密。
傍晚时分,勘探队回到湖边临时扎营的地方。赵铁山汇报:“湖不小,绕一圈得大半天。东北角有条快干涸的小溪,是淡水,量不大。南边背风,地势平,适合搭棚子。”
沈清晏心里有了底。地方隐蔽,有淡水(虽然少),原料充足。剩下的就是技术和人手了。
“回去后,老赵你带十个兄弟,以‘进山采石料’的名义,分批来这里。先平整土地,搭几个结实不漏雨的窝棚。工具和第一批陶缸、柴火,我想办法弄来。”她顿了顿,“记住,这里以后就叫……‘石料场’。所有人,包括对庄子里的其他人,都这么说。”
“明白!”赵铁山应得干脆。
回程的路上,沈清晏一直在脑子里设计简易的沉淀池和蒸发池。直到庄子遥遥在望,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问赵铁山:“陈伯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赵铁山脸色有点古怪,“带回来一句话,还有……一车礼。”
庄子里,陈伯正对着堂屋门口堆着的几个扎着红绸的箱子发愁。箱子开着,里面是绫罗绸缎、点心茶叶,甚至还有两坛贴着“江南春”标签的酒。
“这周扒皮……转性了?”沈清晏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哭笑不得。
“转性?他是闻到更大的肉腥味了!”陈伯压低声音,“我去的时候,按咱们商量好的说了,姿态那叫一个低,就差没哭穷了。结果周世荣听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听到‘肥料秘方’,眼睛都亮了!不仅没恼,反而和颜悦色,说什么‘沈庄主年轻有为,专心农事也是好事’,盐引的事可以‘容后再议’。临走,非要塞给我这些,说是‘一点心意,给庄里的兄弟们改善改善’。”
柳文渊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他最近开始留胡子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这是先示好,放长线呢。看来,咱们放的饵,他不仅咬了,还想连竿子都叼走。”
萧珩检查了一下那两坛酒,嗤笑:“江南春?边境上能见到这酒,比见到骆驼穿绣花鞋还稀罕。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东西收下,登记入库,以后总有能用上的地方。”沈清晏拍板,“至于他求什么……咱们就让他慢慢求。苏禾,肥料‘试验失败’的消息,可以准备放出去了。要显得咱们很懊恼,很灰心,但又舍不得放弃,还在瞎折腾。”
苏禾用力点头,跃跃欲试:“明白!我就让翠娘去跟王婶哭诉,说沤肥的缸又炸了,溅了东家一身,东家气得三天没吃好饭!”
“……倒也不必如此生动。”沈清晏扶额。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日来因为盐引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这感觉很好,像一个团队在并肩作战。
接下来的日子,望归庄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忙碌。春耕进入关键期,新开垦的田地里,庄稼苗一天一个样。阿蛮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不过对外交付的犁头,都换成了普通货色。庄户们谈论最多的,就是东家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神仙土”,整天带着人在后院围着一堆坛坛罐罐,弄得乌烟瘴气,还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叹息声。
暗地里,两件事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石料场”在赵铁山的主持下,悄无声息地建起了几个窝棚和几个巨大的、用黏土夯实抹平的长方形池子。沈清晏每隔几天就会以“巡视春耕”的名义出去一趟,实际是去现场指导。她画了简单的图纸,教汉子们如何利用坡度让卤水自然流动沉淀,如何用芦苇秆和细沙做过滤层,如何砌灶台、架大锅。这群战场上厮杀过的汉子,学起这些细致活居然毫不含糊,执行力强得让沈清晏惊叹。
另一边,萧珩消失了几天。回来时,带了一身风尘和几个关键消息。
“北境军左卫营的刘校尉,是个实在人,也好酒。”萧珩灌下一大碗水,言简意赅,“我请他喝了半坛‘江南春’,又‘无意中’提了提周世荣运来的盐,掺沙土,结块,兵士们怨声载道。他当场就拍了桌子。”
“右卫营的王参军,管着三个堡的粮秣,精得像只老狐狸。不过,他有个独子,在边城读书,最崇拜那种能做出新奇玩意儿的‘匠人’。”萧珩嘴角微扬,“我让阿蛮打了把小巧的、带机簧的匕首,托人送了过去。王参军回头就递了话,说他对‘干净实惠’的盐很感兴趣,尤其是……如果这盐还能有点别的‘好处’,比如方便储存,不易返潮。”
沈清晏眼睛一亮:“这是提要求,也是递梯子。咱们的盐如果能做成便于军士携带的小块,或者用防潮的油纸包好……”
“正是。”萧珩点头,“刘校尉要量,王参军要质。这两人若能敲定,至少三个军堡的盐路就通了。周世荣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阿蛮那边怎么样?”沈清晏问起另一件要紧事。
“是个倔脾气。”萧珩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又欣赏的表情,“我跟他说了周世荣盯上他的百炼法,他闷了半天,就回了一个字:‘哦’。然后转头就把真家伙都藏进了地窖,带着徒弟们热火朝天地打起了那些‘次一等’的犁头,还特意在几个关键步骤上弄得动静很大,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手艺退步’了似的。”
沈清晏想象了一下阿蛮那张沉默的脸和手下故意弄出的夸张动静,忍不住笑了。这些伙伴,真是各有各的可爱。
平静(表面上的)日子过了约莫七八天。周世荣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或者是他派来打听肥料消息的人回报了“进展不顺”的情报。这天,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管事,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望归庄门口,指名要见沈清晏。
来人是周世荣的心腹,姓胡,人称胡管事。此人面团团一张脸,见人先带三分笑,可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光,却精明得让人不舒服。
“沈庄主,久仰久仰!”胡管事拱着手,笑容可掬,“我家掌柜的听说庄主近日为那肥料之事烦心,特派在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我们周记商行走南闯北,也认识些能人异士,或许能帮庄主参详参详?”
沈清晏将他请进堂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烦躁:“胡管事有心了。唉,不瞒您说,真是邪了门了!明明按古方来的,前几次都成了,最近不知怎么的,不是臭了就是炸了,白白糟蹋了许多材料。”她指着自己裙摆上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您看,这就是上次炸缸溅的,洗都洗不掉。”
胡管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些:“庄主亲力亲为,实在令人敬佩。不过,这等粗活,何必亲自沾染?若是信得过,不如将方子交予我们周记,我们找熟手的老师傅来弄,成了,分润少不了庄主的;不成,也省了庄主许多麻烦不是?”
图穷匕见。这是直接要方子了。
沈清晏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这……方子也是偶然所得,还不完善。况且,庄子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就指着这点盼头……”
“诶,庄主此言差矣。”胡管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盐引那事,我们掌柜的可一直给庄主留着门路呢。若是这肥料方子的事成了,两家合作愉快,那盐引的抽成……也不是不能再商量嘛。四成?三成?都好说!”
用盐引做饵,换肥料方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沈清晏似乎被说动了,眼神闪烁:“三成?胡管事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在下可代我们掌柜的做主!”胡管事拍着胸脯。
“容我……再想想,再想想。”沈清晏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又心动的样子,“毕竟事关庄子生计……”
“应当的,应当的。”胡管事见好就收,起身告辞,“那在下就先回去,静候庄主佳音。对了,我们掌柜的还让在下带句话,边境不太平,庄主一个女子支撑这么大庄子,不容易。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周记……还是很愿意交朋友的。”
话里的软硬兼施,沈清晏听得明白。送走胡管事,她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鱼儿咬钩咬得挺狠。”萧珩从后堂转出来。
“饵够香嘛。”沈清晏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他越急,说明他对这‘秘方’越看重,也越说明咱们之前放出的烟雾弹有效。柳先生,咱们的‘秘方’,准备好了吗?”
柳文渊从袖中抽出一卷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些材料的名字和似是而非的比例,还画着几个潦草的坛子示意图。“按东家吩咐,‘秘方’的关键几步写得模棱两可,用料上掺了几味确实有点肥力但价格昂贵、此地又极难寻的药材。另外,加了一条‘需用黑石滩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的土做引子’。”
沈清晏接过看了看,差点笑出来。东头第三棵老槐树?那地方她知道,下面全是石头,挖都挖不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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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明天找机会,把这‘秘方’‘不小心’掉在翠娘去集市必经的路上。记得,要让她‘恰好’被周记的人看见她在慌张地寻找。”
“保证完成任务!”苏禾眼睛弯成了月牙,这种“搞事情”的任务她最喜欢了。
“老赵,‘石料场’那边进度如何?”
“沉淀池差不多了,第一批卤水已经引入。按东家说的法子静置着。锅灶也起了十口,柴火备足了。”赵铁山汇报。
“加快速度。周世荣拿到‘秘方’,发现是假的之后,反应可能会很快。我们必须在他回过神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盐上之前,拿出第一批像样的盐。”沈清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一步了,大家辛苦。”
陈伯算了算日子:“东家,咱们拒了盐引,又用假秘方拖了他这些天,库里存的盐……顶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沈清晏望向西边,那是“石料场”的方向,“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望归庄的气氛外松内紧。沈清晏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西边的“石料场”,亲自盯着卤水沉淀、过滤、蒸煮的每一个环节。当第一锅雪白(相对而言)的盐粒在锅中结晶析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山用粗粝的手指捻起一点,放进嘴里,半晌,重重吐了口气:“咸!是正经盐味!没那苦哈哈的怪味!”
沈清晏也尝了一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虽然比不上海盐精细,但杂质少,咸味正,关键是成本极低,产量可控。
“立刻装袋,按我之前说的,一部分压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另一部分散装。”她果断下令,“老赵,你亲自带人,今晚就动身,走小路,把样品送到萧珩联系好的刘校尉和王参军手里。不要多说什么,就说是‘望归庄的一点心意,请军爷们尝尝鲜’。”
“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府。
周世荣看着手里那张漏洞百出、荒诞不经的“秘方”,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战战兢兢的胡管事,和几个被重金“请”来的老农、土郎中。
“废物!一群废物!”周世荣一把将羊皮纸摔在胡管事脸上,“这就是你们花了这么多心思弄来的‘秘方’?黑石滩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的土?你怎么不去挖阎王爷殿前的泥!”
“掌柜的息怒,息怒啊!”胡管事哭丧着脸,“那沈清晏狡猾得很,这方子定是她故意弄出来糊弄人的!咱们……咱们被她耍了!”
“耍了?”周世荣气极反笑,“好,好一个沈清晏!一个流放来的罪女,也敢跟我玩心眼!”他眯起眼睛,里面寒光闪烁,“盐引……她不是不稀罕吗?传话给军需衙门那边,就说望归庄资质不足,态度倨傲,不堪合作。另外,给我盯紧了她的庄子,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没有盐,我看她能撑几天!”
然而,周世荣的□□还没完全发出去,一个更让他心惊的消息传了回来。
“掌柜的,不好了!”一个手下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左卫营、右卫营那边……那边传来消息,说望归庄送了一批‘自产’的盐过去,兵士们用了都说好!刘校尉和王参军还夸他们……体恤军士,实心用事!”
周世荣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自产?她哪里来的盐?私开盐湖是死罪!”
“不……不是私开盐湖。”手下咽了口唾沫,“他们说是……说是从西边‘苦水泊’那儿,用祖传的‘滤卤法’弄出来的‘石盐’,产量少,专为劳军……”
“苦水泊?石盐?滤卤法?”周世荣咀嚼着这几个词,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苦水泊,那破地方的水牲口都不喝!难道……真有什么祖传的法子?不可能!定是那女人搞的鬼!
但军需衙门那边,刘校尉和王参军都是实权人物,他们开了口,自己再想用盐引卡望归庄的脖子,就难了。而且,如果望归庄真的能稳定产出便宜的盐,哪怕量不大,对依靠长途贩运、成本高昂的他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
“好,好手段!”周世荣咬牙切齿,第一次真正正视起那个住在黑石滩破庄子里的女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假秘方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偷偷搞出了盐!还打通了军中的关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市,眼神阴鸷。盐引之争,他好像……落了下风。但这只是开始。边陲这块饼,还大得很。沈清晏,咱们走着瞧。
望归庄里,沈清晏收到了赵铁山带回的消息。刘校尉和王参军对样品很满意,尤其是便于携带的小块盐和油纸包装,初步定下了一小批订单,价格公道。
堂屋里,灯火通明。核心的几个人都在。
“第一步,成了。”沈清晏举起一碗清水,以水代酒,“辛苦大家。”
陈伯老脸笑成了菊花:“东家神机妙算!那周扒皮这次怕是气得够呛!”
柳文渊依旧沉稳:“虽是小胜,却开了好局。军需这条路子一旦走通,便是稳如磐石。只是周世荣必不甘心,后续报复须得提防。”
萧珩把玩着手中的粗瓷碗,淡淡道:“兵来将挡。他现在更该头疼的,是怎么跟军需衙门解释他那些掺沙土的盐。”
阿蛮没说话,只是拿起锤子,走到炉边,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在为这场胜利敲响鼓点。
苏禾最是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庄子里的流言,说现在大家都传东家是“盐娘娘”下凡,能用苦水变出盐来。
沈清晏听着,笑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盐引之争,看似是争一份生意,实则是争在这边陲之地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今天,他们用智慧和团结,撬开了一丝缝隙。
窗外,月色正好。黑石滩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但望归庄的灯火,似乎比以往更亮了些。未来的路还长,挑战只会更多,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稍稍庆祝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带着咸味的第一场胜利。
夜深了,庄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沈清晏独自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疏朗的星辰。穿越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从最初的绝望茫然,到如今的站稳脚跟,甚至开始有了反击的力量。这一切,离不开身边这些人的支持。赵铁山的忠勇,陈伯的精明,柳文渊的谋算,阿蛮的踏实,苏禾的机灵,还有……萧珩那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的援手。
她想起萧珩说“合作深化”时的眼神,想起他为自己疏通军中关系时的奔波。这个人,神秘,强大,目的似乎并不单纯,但到目前为止,他的确是望归庄最可靠的盟友。
“路还长着呢。”她低声对自己说。盐的问题暂时缓解,但周世荣不会善罢甘休,黑水帮虎视眈眈,边境局势微妙,父亲旧案的阴影也从未散去。还有那个庞大的蓝图在等着她去一步步实现。
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创业者的激情和笃定。就像在实验室里,经过无数次失败,终于观察到那个期待已久的菌落一样。
猎头在边陲,猎的从来不只是人,更是机遇,是资源,是在这片残酷土地上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