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土坡之行,带回的东西比预想的多,也比预想的少。多的是信息,是几样沉甸甸、带着异样气味的“硬通货”,是沈清晏怀里那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据说是“改良种”的种子。少的,是水,是铁,是能让断崖立刻挺直腰板的、实实在在的希望。当沈清晏、疤脸和黑子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第七天傍晚,踏着落日余晖回到断崖洼地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片死寂中压抑到极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长久饥饿后,看到食物却不敢伸手的、近乎绝望的警惕。陈伯的窝棚,再次成了风暴的中心。这一次,挤进来的人更多,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油灯的光线被无数张焦急、蜡黄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一群无声躁动的幽灵。带回来的东西被一件件摆在地上:三把刃口明显锋利许多、带着明显锻打痕迹的铁片刀,几卷粗糙但厚实的麻布,一小袋混杂着砂砾的粗盐,还有那包用油纸包了又包、据说来自更南方某个废弃农业站的种子。最引人注目的,是疤脸从怀里掏出的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小袋,解开系绳,哗啦一声倒出十几枚大小不一、磨损严重的金属片——那是钱,灰土坡流通的,用旧时代硬币、金属零件甚至子弹壳重新熔铸捶打成的“钱”。 “就这些?”说话的是个叫“豁牙”的汉子,因为早年打架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讥诮,“三把破刀,几块布,一把盐,还有这些……这些破烂铁片?疤脸哥,你们仨出去七天,就换回这点玩意儿?够谁分的?” 疤脸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那道伤疤像活过来的蜈蚣。他没看豁牙,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沉默抽烟的老赵身上。“灰土坡不是善堂。”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三把刀,是用我那块零件加上黑子藏了两年的一小块银饰换的。布和盐,是用我们仨路上顺手猎到的两只沙鼠和一条响尾蛇换的,差点把命搭上。至于这些‘钱’……”他顿了顿,抓起一枚边缘不规则的铁片,在油灯下晃了晃,“是信息换的。关于沙狼群最近半个月的活动范围,关于东边那片风蚀岩区可能的地下水脉迹象,还有……关于北边‘铁砧堡’的零星消息。” “铁砧堡”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里,激起一片嘶嘶的抽气声和低语。那是荒原上流传已久的一个名字,一个传说。据说那里有真正的铁匠,有能打造精良武器和工具的炉子,甚至有维持炉火不灭的燃料来源。但没人知道确切位置,去过的人要么没回来,要么回来也闭口不谈。老赵夹着烟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豁牙却不买账:“信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能当饭吃?沙狼活动范围?我们天天提心吊胆,用你说?地下水脉迹象?阿蛮和老赵在鼓捣那破管子,鼓捣多少天了,挖出水来了吗?铁砧堡?呵,画饼充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绝望逼出来的尖锐,“我们等的是水!是粮食!是能立刻填饱肚子、挡住沙狼的东西!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人群开始骚动。附和声、质疑声、低声的抱怨像潮水一样漫开。陈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佝偻下去,黑子连忙上前给他拍背。沈清晏一直沉默地站在物品旁边,此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豁牙,又缓缓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豁牙叔说得对,”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这些东西,不能立刻解渴,也不能立刻充饥。”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它们能让我们活得久一点,死得慢一点。”沈清晏蹲下身,拿起一把铁片刀。刀身粗糙,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比断崖现有的任何石斧、骨刀都要锋利、坚固得多。“这把刀,可以更快地剥皮,更省力地切割,遇到沙狼,也许能多砍一刀,多一线生机。”她放下刀,拿起那卷麻布,“这布,可以做成更结实的绑腿,裹住伤口,晚上睡觉也能多挡一点风寒。”最后,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包种子,“而这个……是赌一个明天。赌这片土地,还能长出东西来。” “明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声啜泣起来,“我家娃已经两天没喝上一口像样的水了,明天……明天他还能不能睁开眼睛都不知道……” 悲伤像瘟疫一样蔓延。希望带来的不是安慰,反而更尖锐地刺破了现实的残酷。资源的极度匮乏,让任何一点“不均”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而这火星,很快就来了。争论的焦点,最终落在了那三把刀和那十几枚“钱”上。刀,是眼下最实用、也最“硬”的货。谁该得到它们?豁牙和他身边的几个汉子坚持应该优先分给最强壮、最能打猎和护卫的人,也就是他们自己。疤脸和黑子沉默着,但握紧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们的态度——刀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理应优先装备他们自己,或者他们认可的人。而以刘婶、王家嫂子为代表的一些人,则认为应该抽签,或者轮流使用,至少让每个人都有机会用上更好的工具去觅食。至于那些“钱”,分歧更大。豁牙认为应该立刻派人再去灰土坡,用钱换回实实在在的粮食和水。疤脸则认为钱应该留着,作为“资本”,等待更好的机会,或者用来换取更关键的信息——比如关于铁砧堡的确切线索,或者购买燃料让老赵的炉子真正点起来。老赵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吵什么吵!”一直没说话的阿石突然吼了一嗓子,他拄着棍子站起来,因为激动,伤腿微微发抖,“刀给谁?钱怎么花?你们是不是忘了外面有什么?沙狼!它们可不管你的刀在谁手里,钱该怎么花!它们只知道这里有一群两脚羊,饿得跑不动,吵得没力气!” 窝棚里再次死寂。阿石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但冰水过后,不是冷静,而是更深的寒意和……愤怒。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豁牙阴恻恻地盯着阿石,“你这瘸子,除了整天在地上画那些鬼画符,还能干什么?要不是你腿脚不利索,这次去灰土坡的该是你!换回来的东西说不定更多!” “你!”阿石气得脸色发白,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黑子一把拉住。陈伯终于止住了咳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都……都少说两句!”他浑浊的目光看向沈清晏,“清晏,你……你拿个主意。” 所有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再次聚焦到沈清晏身上。期待,压力,怀疑,甚至一丝隐藏的敌意。她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可能比在灰土坡面对那些狡诈的商贩和亡命徒更加凶险。这不是对外,是对内。刀刃向内,割开的可能是最后一点维系着这个脆弱群体的东西。沈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刀,不分。” 众人一愣。 “三把刀,组成一个固定的狩猎和巡逻小队。疤脸叔带队,黑子叔,还有……”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落在一个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沉稳的年轻汉子身上,“大康,你加入。你们三人,从明天开始,专职负责外围警戒和寻找一切可能的猎物。换回来的麻布,优先给你们做装备。你们的任务不是为自己猎食,而是为整个断崖获取食物和安全预警。你们获得的猎物,统一交到陈伯这里分配。” 疤脸眼神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黑子点了点头。那个叫大康的年轻人有些意外,但很快挺直了背脊。 “至于这些钱,”沈清晏拿起那个牛皮袋,“留下一半,交给陈伯保管,作为断崖共有的应急储备。另一半……”她看向老赵,“赵伯,您需要什么?燃料?特定的矿石?工具?灰土坡虽然乱,但东西确实比我们这里多。下次再去,目标可以更明确。” 老赵终于抬起了头,烟雾后的眼睛锐利地看了沈清晏一眼,半晌,才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焦炭。或者能烧出高温的硬煤。越多越好。还有……硫磺。” 硫磺?众人面面相觑。要硫磺做什么?沈清晏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好。那么剩下的钱,就作为获取焦炭、硬煤和硫磺的定金。下次去灰土坡,优先换这些。”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包种子,“这种子,我来负责。我会在洼地边缘找一块相对背风、土质稍好的地方试着种下。需要人帮忙翻土、照看。” “我帮你。”王家嫂子小声说,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 “也算我一个。”刘婶也开口。这个分配方案,显然无法让所有人满意。豁牙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疤脸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又看了看陈伯疲惫却威严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他的几个同伴,扭头挤出了窝棚。会议散了。人潮退去,留下满地的烟灰、汗味和更加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分裂感。沈清晏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她走到窝棚外,夜风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寒意吹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抬头望去,星空依旧冷漠而璀璨,断崖在黑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他们,不过是寄生在它缝隙里的、微不足道的虫蚁。 “你做得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疤脸,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土墙上,望着豁牙几人离开的方向,“不把刀集中起来,真遇到事,就是一盘散沙。豁牙……心野了,压不住,迟早要出事。” 沈清晏没接话。她知道疤脸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资源匮乏到极致时,群体内部就会产生掠食者。豁牙和他身边那几个人,强壮,不安分,对现状最不满,也最有可能选择另一条路——抢夺,然后离开,或者……统治。 “老赵要硫磺做什么?”疤脸忽然问。沈清晏摇摇头:“不知道。但他肯开口要东西,是好事。”至少,那意味着他那个神秘的“铁匠铺”,或许真的在向前推进。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争吵,是豁牙那伙人的方向,很快又低了下去,融入无边的夜色。就在这时,阿蛮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清晏姐,疤脸叔,”他压低声音,眼睛在黑暗里发亮,“赵伯……赵伯让我过来叫你们。去他那儿,现在。” 沈清晏和疤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深夜相召,绝非常事。两人立刻跟着阿石,绕过几个沉睡的窝棚,朝着北边那片被老赵划为“禁地”的风蚀岩区走去。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焦糊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就越明显。老赵的“工坊”藏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穴深处,入口被几块巧妙地垒起的石块和枯枝遮挡着。掀开遮挡,钻进岩穴,一股热浪混合着更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岩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是一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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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和泥土粗糙垒砌的炉膛,此刻虽然没有明火,但余温尚存,靠近了依然能感到灼热。炉子旁边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坩埚碎片、几把简陋得惊人的锤子和钳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在岩壁上的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管,还有地上那个被清理出来、锈蚀严重但结构依稀可辨的……阀门?老赵就蹲在阀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仔细地擦拭着阀门的螺纹。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赵伯?”沈清晏轻声唤道。老赵停下动作,直起身,指了指地上那几根管子,又指了指那个阀门,最后,目光落在岩穴深处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爬进去的狭窄洞口。“管子,接上了。阀门,清出来了。那头,”他顿了顿,声音干涩,“风更大,还有……水声。” 水声!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岩穴里炸开。疤脸猛地踏前一步:“当真?!” 老赵没回答,只是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扔进那个黑洞口。石头滚落的声音空洞地响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叮咚。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掩盖。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石头撞击石头的声音,那是液体滴落的声音。阿蛮激动得差点扔掉拐杖,疤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神色。连沈清晏,也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向头顶。然而,老赵接下来的话,却像另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焰。“管子老了,锈透了,撑不住压力。阀门也锈死了,拧不动。强行开,要么管子炸,要么……”他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把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弄塌,全堵死。” “需要什么?”沈清晏立刻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铁。好铁。或者能顶事的钢。”老赵言简意赅,“把这几段锈穿的地方换掉。阀门芯子恐怕也得重做。还有,连接处的垫片,密封……”他摇了摇头,“麻烦得很。光有铁不够,还得有手艺,有家伙什。”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铁,又是铁。灰土坡换回来的那点铁片,打三把刀已经勉强,哪里够替换这些一看就粗重厚实的管道?手艺?老赵或许有,但他一个人,加上这些简陋到极致的工具…… “硫磺,”沈清晏忽然想起老赵刚才要的东西,“硫磺是做什么用的?” 老赵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配火药。” “火药?!”疤脸和阿石同时失声。 “嗯。”老赵点点头,走到炉子边,用脚拨了拨炉灰,“不是用来炸的。管子锈死了,硬拧不行。用火药,一点点地,从缝隙里灌进去,烧掉锈,也许能松动。但量要控制得极准,多了,连阀门一起炸飞;少了,没用。”他叹了口气,“这也是个没把握的法子。而且,硫磺不好弄,灰土坡那帮孙子,精得很,知道你要这个,能开出天价。” 希望似乎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被一层又一层的困难包裹起来。找到了水脉的线索,却没有开启它的钥匙。岩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炉膛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那就先解决铁的问题。”沈清晏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灰土坡能换到铁,虽然贵。我们还有一半的钱,下次去,集中换铁,换好的燃料。疤脸叔,你们狩猎队,也尽量留意废弃的金属,什么都行。阿石,你继续琢磨那个地图和管道走向,看看有没有别的薄弱点或者备用线路。”她看向老赵,“赵伯,火药的事,请您多费心。需要什么,我们都尽力去弄。” 老赵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蹲下,继续擦拭那个锈死的阀门,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离开岩穴时,已是后半夜。冷月西斜,荒原的风更加凛冽。疤脸拍了拍沈清晏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狩猎队临时休息的窝棚走去。阿石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开始思考管道地图了。沈清晏独自往回走,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水声的诱惑近在咫尺,却隔着锈铁和技术的天堑。内部的裂痕刚刚勉强弥合,新的资源争夺和信任危机却像潜藏的暗流,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豁牙的不满,其他人的观望,老赵深不可测的技艺和秘密,灰土坡的险恶,沙狼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她的肩上。走到自己窝棚附近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在她窝棚门口徘徊了一下,迅速闪进了阴影里。沈清晏心头一紧,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灰土坡换来的、最短小的铁片刀。人影没有再出现。只有风声呜咽。她慢慢走到窝棚门口,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掀开草帘钻了进去。油灯早已熄灭,里面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火石,点亮了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亮起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里,放着一小捆用草茎扎好的、干枯的植物。样子很陌生,不是断崖附近常见的品种。草捆旁边,还有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她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块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草药味。是药?谁放在这里的?那个黑影?沈清晏握着那块草药,站在昏暗的灯光里,久久未动。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而冲突,从未真正平息,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黑暗中潜行,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时机。断崖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