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12. 种子与希望
    萧珩的马蹄声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后,断崖洼地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那寂静并非空无,而是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疑虑。陈伯的窝棚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围坐的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柴烟、汗味和一种紧绷的焦灼。

    “灰土坡……”疤脸用粗糙的手指敲打着膝盖,声音低沉,“我听老辈人提过一嘴,说那是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南边的逃犯,北边的马贼,什么牛鬼蛇神都在那儿扎堆。拿东西去换?我们有什么?几把破石斧,几张硝不好的皮子,还是刮了三天才攒下来的一小把苦根粉?”他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嘲讽,更多的是无力。

    沈清晏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窝棚角落,那里堆着老赵前几天悄悄送来的几块东西——不是赤铁矿,而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却异常坚硬的“石头”,表面有被高温灼烧过的琉璃化痕迹。老赵什么也没说,放下就走了。但她认得,或者说是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认得,那是某种工业炉渣。在这个时代,是废物,也是线索。它证明老赵不仅会打铁,他接触过,甚至可能操纵过比打铁更高温的东西。阿蛮拄着棍子,蹲在门边,眼睛却亮得惊人:“萧珩说,那里能换消息。关于水的消息,关于……地下管道的消息。”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那股劲儿已经回来了,像野草,烧不尽。

    陈伯咳了一阵,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去,是险路。沙狼在外面盯着,路上不知道有什么。不去……”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就是等死。区别是早一点,晚一点。”他看向沈清晏,“丫头,你怎么想?那姓萧的,信得过几分?”

    信得过几分?沈清晏在心里咀嚼着这个问题。萧珩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玩世不恭底下藏着锋利的审视,像一把裹在破布里的刀。他透露灰土坡的消息,绝不仅仅是好心。“他需要我们去。”沈清晏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窝棚里清晰可辨,“或者说,他需要断崖有人去灰土坡。为什么?可能我们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我们去了,能搅动他想要的局面。但无论如何,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走出洼地,看到外面,并且可能换回生存物资的机会。风险是真的,但坐以待毙的风险更大。”

    决定做得艰难,却又似乎顺理成章。最终定下,由沈清晏、疤脸,还有另一个叫黑子的沉默汉子,三人前往灰土坡。阿蛮腿脚不便,留下,配合老赵——如果老赵愿意的话——继续摸索那地下管道的秘密。陈伯坐镇断崖,稳住人心。他们能拿出去交换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疤脸珍藏的一小块不知从哪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锈蚀但还能看出形状的金属零件,主要“货物”是信息——关于断崖附近地形、可能的资源点、以及沙狼最近活动规律的信息。在荒原,信息有时比实物更值钱。

    出发前夜,沈清晏没有睡。她坐在自己那个狭小的窝棚口,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手里摩?着几颗坚硬的小东西——那是她这几天在洼地边缘一种近乎枯萎的灌木丛下,仔细搜寻来的。不是粮食,是种子。几颗干瘪的、毫不起眼的褐色种子,包裹在坚硬的荚壳里。她认不出是什么植物,也许是某种耐旱的豆类,也许是毫无用处的杂草。但在这样一个一切都在走向枯萎和死亡的地方,握着这几颗可能蕴含着生命的种子,心里某个地方,会奇异地安定下来。

    种子。希望。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去灰土坡,是寻找活下去的种子。老赵和阿蛮在做的,是寻找水的种子。而她手心里这几颗,是土地的种子。它们都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土壤,需要一场甘霖,更需要不被扼杀的运气。

    天还没亮,三人就上路了。按照萧珩模糊的指示,向东。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径,只有被风沙模糊的车辙印和牲畜粪便的痕迹,断断续续地指向同一个方向。疤脸打头,他经验最丰富,能在看似毫无区别的荒地上找到最省力的走法。黑子殿后,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沈清晏走在中间,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是干粮、水,和那几颗用破布小心包好的种子。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除了酷热和风沙,没遇到什么麻烦。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片风化严重的土林里休息时,遇到了第一波“同行者”。那是三个穿着破烂、面色饥黄的男人,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车上堆着些破烂的皮毛和扭曲的金属片。双方远远地就看到了彼此,同时停下,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警惕。

    疤脸握紧了别在腰后的石斧。对方领头的一个瘦高个,眼神在沈清晏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们的行囊,最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也是去灰土坡的?搭个伴?”疤脸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沈清晏大半。黑子往前挪了半步。瘦高个见状,讪笑两声,摆摆手,拉着同伴和破车,绕了一个大弯,从土林另一侧慢慢走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疤脸才低声啐了一口:“‘搭伴’?怕是看我们人少,想摸底。那车上的皮子,腥气重得很,不像是正常猎来的。”

    这个小插曲让接下来的路走得更谨慎。荒原上,人有时比野兽更不可测。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萧珩口中的“灰土坡”。那其实不是一座严格意义上的山坡,而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车辆和临时窝棚环绕着的平坦洼地。洼地中央,用木杆和破布搭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棚子,就算“市集”了。人比想象中多,嘈杂声、叫卖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荡着牲口粪便、劣质烟叶、烤焦的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

    踏进这片喧嚣的瞬间,沈清晏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这里的一切都粗糙、混乱、赤裸裸,却又充满了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人们用她勉强能听懂的方言或完全听不懂的土语讨价还价,交易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风干的肉条、颜色可疑的块茎、锈蚀的刀具、磨损的齿轮、甚至还有用破布包裹着的、不知名的粉末。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株蔫头耷脑的植物,根部还带着点湿土,她尖着嗓子喊:“绿洲边上新挖的!能治热病!换盐!换铁!”

    疤脸示意沈清晏跟紧,黑子则散开半步,盯着四周。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但很快就被更热闹的交易淹没了。在这里,陌生面孔不是稀罕事。他们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暂时落脚,疤脸出去探听消息,黑子守着行李。沈清晏则静静观察着。她看到有人用一小袋粗盐换走了一把还算完好的铁锹头;看到有人为了几根金属钉争得面红耳赤;也看到棚子后面阴影里,快速完成的、沉默的以物易物,双方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疤脸回来得很快,脸色不太好看。“问了几个人,关于地下管道,要么不知道,要么含糊其辞,要价高得离谱。”他压低声音,“倒是有个老头,缩在角落卖旧书的,说南边以前有个大废墟,战前是工厂,地下管网复杂得很,但早就塌的塌,堵的堵了。他说……可能‘鼹鼠帮’的人知道得多点。”

    “鼹鼠帮?”

    “一伙专门在废墟地下钻洞找东西的人,神出鬼没,不好找,更不好打交道。”疤脸皱眉,“而且,要见他们,得有‘信物’,或者……足够让他们动心的消息。”

    希望似乎刚冒头,就被堵上了一块石头。沈清晏沉吟着。这时,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靠近了他们所在的角落。是萧珩。他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粗布衣服,但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没变,手里拎着个瘪皮袋子,像是刚喝了点酒。“怎么样,三位?开眼界了吧?”他笑嘻嘻地凑过来,目光在沈清晏脸上转了一圈,“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沈清晏直视着他:“你在等我们。”

    萧珩笑容不变:“等?谈不上。碰巧遇上。这地方不大。”他踢了踢脚边的土块,“不过,看你们的样子,像是碰壁了。正常,‘鼹鼠’那帮人,鼻子灵得很,一般的小鱼小虾,他们懒得闻。”

    “你有办法?”疤脸盯着他。

    “办法嘛,总是有的。”萧珩晃了晃手里的皮袋,“就看你们……愿意拿什么来换了。我这个人,对实实在在的东西兴趣一般。”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晏,“我对故事更感兴趣。比如,一个看起来不像是在荒原长大的人,是怎么跑到断崖那鬼地方,还想着带一群人挖水渠的?”

    疤脸和黑子的眼神瞬间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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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沈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格格不入,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萧先生。有些故事不值钱,有些故事,听多了反而烫手。”她平静地说,“我们更想知道,怎么能找到‘鼹鼠帮’,或者,关于水,你还有别的消息吗?”

    萧珩哈哈一笑,也不纠缠:“爽快。‘鼹鼠’的人今晚会出现在西头那个最大的窝棚后面,他们有一批‘硬货’要出手。至于水……”他压低了声音,“灰土坡往北,走一天,有个地方叫‘泪湖’。不是湖,是个快干了的盐碱洼子,但底下有暗流。知道的人不多,守着的人……有点麻烦。是北边‘黑旗’的人在那儿有个临时哨点。”

    黑旗。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听起来就不怎么友善。信息换来信息,这是荒原的法则。沈清晏沉默片刻,从行囊里拿出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露出里面几颗干瘪的种子。“这个,你认识吗?”

    萧珩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捻起一颗,对着光仔细瞧了瞧,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收了起来。“‘石头豆’。”他语气有些异样,“这东西……居然还有?你在哪儿找到的?”

    “断崖附近。一种快枯死的灌木。”

    “快枯死就对了。”萧珩把种子放回沈清晏手心,动作竟带着点小心翼翼,“这玩意儿,老辈人说,是战前改良过的东西,耐旱,耐盐碱,根能扎到地下很深的地方找水。豆子磨粉能吃,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顶饿。藤蔓晒干了特别韧,能编东西。战乱后,种子库没了,野生的也差不多绝迹了。没想到……”他看着沈清晏,眼神复杂,“你这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这东西要是让某些人知道,断崖可就真成肥肉了。”

    沈清晏握紧了手心,几颗坚硬的种子硌着皮肤,带来微痛的实感。这不是普通的杂草种子。这是可以活命的种子。希望,突然以如此具体、却又如此危险的形式,落在了她的掌心。

    “消息换消息。”沈清晏收起种子,看着萧珩,“‘泪湖’和‘鼹鼠帮’的位置,我们记下了。作为交换,关于‘石头豆’的存在,以及它在哪里,在我们离开灰土坡、安全回到断崖之前,希望只有我们知道。”

    萧珩摸了摸下巴,笑了:“成交。不过,提醒你们一句,‘鼹鼠’那帮人,只认‘硬货’和‘绝活’。你们想从他们嘴里抠出地下管道的秘密,最好准备点特别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清晏的行囊,或者说,是行囊里可能代表的、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知识”。

    夜幕降临,灰土坡点起了零星的篝火,光影摇曳,将这片混乱的集市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魇剧场。沈清晏三人按照萧珩的指点,来到了西头最大的窝棚后面。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影影绰绰,交谈声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一个矮壮如铁塔、脸上蒙着块脏布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件东西——不是皮毛食物,而是几个锈蚀但结构精密的金属构件,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大、屏幕完全碎裂的扁平物体。

    鼹鼠帮。沈清晏看着那些来自旧时代的遗物,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真正的交易,或者说,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手心里的种子,和远处未知的水源,像黑暗中的两点微光,虽然微弱,却清晰地标出了前路的方向。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迈步,向着那片阴影和微光交织的深处走去。

    洼地另一头,断崖在夜色中沉默。阿石拖着还未痊愈的腿,借着月光,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用木棍划拉着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线条。那是他根据沈清晏留下的草图和自己这些天的摸索,勾勒出的、关于地下管道可能的走向图。老赵的窝棚里,火光比往常更亮,风箱拉动的呼哧声规律地响着,间或传来金属被捶打的叮当声,沉闷而坚定,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叩问着大地深处沉睡的秘密。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尘,掠过寂静的窝棚,掠过阿蛮面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掠过沈清晏紧握的、藏着种子的手心。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