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形县的温泉旅店里休整一晚,次日一早便找个地方给车子加满油,继续赶路——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虎杖悠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下了整夜的雪已经停了,但屋顶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沉甸甸地压在檐角。一阵风掠过,堆积的雪块从屋檐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这下他彻底没了睡意,干脆从被褥上直接坐了起来,抬头看向矮几上的时钟。现在还不到七点,屋外笼罩着一片清冷的蓝调晨光。
走廊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不少。虎杖悠仁盯着推拉门静静听了几秒,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短暂地顿了一下,又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他迅速披好外套,伸手拉开木制推拉门,旅店老板正好端着一个托盘走到门口,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味噌汤、梅子饭团和一小碟腌菜。
“客人已经醒了啊,”老板对着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早饭我就放在这里了。真是抱歉,刚刚外面有些吵闹,打扰到两位客人的休息了。”
“没有的事,不用在意,”虎杖悠仁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外面是发生什么了吗?”
老板娘的手指在托盘边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神色微妙,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客人不必放在心上,请先安心用餐吧。”
说完这句话,不等虎杖多问,她便转过身去,沿着门廊慢慢走远了。
虎杖悠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将早饭端进屋里,放在靠窗的矮桌上。
“怎么了?”乙骨忧太此时也已经起身,察觉到他的异样后,开口询问。
“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但是老板不肯说具体的情况。”虎杖悠仁一边回答,一边从自己的饭团上掰下了裹着梅子的那块,伸手递给了坐在矮几上的五条坨坨。
昨晚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用电吹风把湿透了的棉花团子吹干。
乙骨没有再更多追问,只是迈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雪后的清晨很安静,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处的山脊线上积雪反射着浅蓝色的柔光。近处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棱角分明的冰柱,在晨光中更显晶莹剔透。
但是旅馆门口的雪地上,确实有人聚在那里。
三四个穿着羽绒服的人站在大门外,正在互相交谈着,神色凝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视线时不时望向远方。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隔壁那家旅馆的后山。
等他们吃完早饭,收拾好行李,拎着包走出客房时,聚在门口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老板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的边缘,那个男人眉头紧锁,正在用围巾裹着脖子,像是在抵御无形的冷风。
虎杖和乙骨把行李放进车里,往回走的时候,恰好被老板看见了。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主动走了过来。
“客人,实在抱歉,今天早上恐怕不太方便出门。”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发生什么事了?”虎杖悠仁停下脚步,正色问道。
老板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几分:“是隔壁旅馆的一位客人,昨天晚上没有听我们的劝告,独自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独自出去的?大概什么时间?”
“应该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半夜有人听见旅馆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但没有人看到他回来的动静。”
老板的视线在虎杖和乙骨之间来回游移:“那位客人说,想去山里的旧神社拍雪中景色。可那条山路到了晚上很不好走,冬天大雪后更是容易出事。镇上的人从来不会夜里上山。”
“报警了吗?”一旁沉默的乙骨开了口。
“已经报了,”老板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但警察那边说大雪封路,要等天气转好才能派人上去。”
说到这里,她的话顿了一下,眉眼间的忧虑更重了几分:“大家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路难走……昨晚有人说,在那条山路上看到了熊。
话音落下的瞬间,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下意识对视一眼。五条坨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后备箱的边沿上,正趴在那里听着几人的对话。
“确定是熊吗?”
老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是镇上经验丰富的猎人看到的,他说发现了熊的脚印。那条路通往的旧神社,早就没什么人去了。如果黑熊占据了那里躲避风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乙骨没有说话,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袖口,目光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路入口。那条蜿蜒的山路在晨光中显得狭窄又幽深,道路两侧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在道路上方形成一条低矮的白色拱廊。风吹过的时候,树梢上的雪会落下来,在地面上散成细碎的粉末。
这种地方,往往最容易孕育出假想咒灵。
“要管吗?”他轻声问道。
虎杖悠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向后备箱边沿上趴着的五条坨坨。玩偶依旧维持着笑容,把下巴搁在棉花做的手背上,不做任何表态,像在等他们两个自己做出决定。
“反正现在积雪太深,不适合出发,我们不如先去看看,”虎杖心里有了主意,然后转向老板娘,“神社往哪个方向走?”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旅馆后方那条被白雪覆盖的窄路:“顺着这条路走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分岔口,左边那条就是通往旧神社的路。但现在山路已经被雪封上了——”
“我们明白,”虎杖悠仁点了点头,“我们就在封路的外围查看情况,不会进去的。”
厚实的积雪将道路的两侧都掩得严严实实,化了的雪水在石板路上凝成一层薄冰,很快又被簌簌落下的新雪所覆盖。在所见皆是一片素白的山间,行走成为了越发困难的事。
他们原本还想顺着失踪者的脚印一路追踪,但后半夜的大雪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得无影无踪。
虎杖悠仁走在前面,用手里折下的干树枝将摇摇欲坠的积雪扫落。乙骨忧太紧跟在他的身后,将巴掌大的五条坨坨揣在衣袖里。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往人的身上砸,在极致的严寒中登山,对于他这副年迈枯朽的身躯来说,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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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艰难。但五条坨坨的无下限术式可以帮忙隔绝外部的寒意,所以此时正贴着他的手腕,帮他挡住漫天的风雪。
“……这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在呼啸的寒风中,乙骨忧太低声开口。
“我知道。”虎杖悠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一心一意地清扫着前方道路上的障碍,口鼻间呼出一团白气。
“……这样做,甚至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乙骨忧太放缓脚步,继续说道。
“我明白。”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粉发青年依旧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
乙骨忧太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倚靠在一旁结满白霜的金属栏杆上,眉头微蹙:“既然你都清楚其中利弊,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假思索地要去呢?”
袖中的五条坨坨没有出声,他只当自己是个安静的暖手宝,又或者别的什么,饶有兴致地围观这对师兄弟之间的低声对谈。
虎杖悠仁的身影顿了一下,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来,白雪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上,又很快因为身体的温暖而融化成一道水痕。他定定地望向乙骨,面色平静:“因为自己也会遇到危险,所以就不去了吗?”
“我能走到现在,是因为受了很多人的恩惠。我没有办法像五条老师那样,满世界飞来飞去地祓除咒灵,但发生在我身边的不幸,我想我还是有能力、也有义务去尽力避免。”
话是这么说,新宿无人区的那个夜晚骤然闯入他的脑海,名为西川恒夫的男人对他露出的扭曲憎恶的面容历历在目,控诉的声音字字泣血。
“……前提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他的眼神沉了沉,轻声补上了这一句。
话音刚落,山间夹杂着雪片的寒风突然变得更加凛冽,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带着冰刃般细碎尖锐的痛感。虎杖悠仁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风声呼啸间,他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虎杖真温柔啊。”乙骨忧太站在落雪之中,对着他展开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但这句夸赞,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一般,虎杖悠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狠狠地烫了一瞬,带来一阵细密的灼热酸胀。他收紧了手指,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既然如此,乙骨前辈不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上来了吗?”
乙骨忧太低低地笑了两声,他向前走了几步,伸出右手搭在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上:“大概是因为,我觉得像虎杖君这么温柔的人,不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吧?”
温热的掌心驱散了寒意,也隔绝了风雪的凛冽。虎杖悠仁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肆虐呼啸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了,就连头顶阴沉沉的天空也逐渐变得透亮耀眼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金色的太阳升起来了。
不过乙骨忧太很快就将目光投向了衣袖中的玩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说到这一点,五条老师也是一样——”
莫名躺枪的五条坨坨瞬间僵住,假装自己是只真正的玩偶:“我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这也太假了吧?哪有人自己说自己睡着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