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们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他们在前往目的地中途换了一班当地公交,在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小镇下车。岑韵原本只是想去小镇市场买点东西,结果三个人在主街附近绕了一圈,又进了一家卖旧明信片和当地陶器的小店。等从店里出来时,再赶回住处附近吃饭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什么。岑韵察觉到以后主动解释:“反正今天已经没有别的安排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饭。”
幸村走在旁边:“我记得前天有人说,旅行也应该尽量按计划。”
“那是前天。”
“所以现在原则的有效期已经不存在了?”
岑韵转头盯了他一会:“幸村,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找我麻烦?”
“有吗?”他的表情还是很温和。
岑韵懒得和他争,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她忽然停下来,看向街对面。
幸村和真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家中餐馆。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颜色很深的红灯笼。玻璃窗里面贴着几张菜品照片,法语名字下面还有一行中文。装修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在这样一个法国西南部的小镇里突然出现,多少有些意外。
岑韵看着他们俩:“可以吃这个吗?”
真田看她:“你昨天不是说,来法国应该多吃当地的东西?”
“今天不是昨天。”
幸村在旁边评价:“你的原则又过期了。”
岑韵已经推开门:“我今天走了一天,不想讨论原则。”
餐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大概只有七八张桌子。这个时间还没有完全到当地晚餐最忙的时候,只有几桌客人。老板听见门响,从里面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岁上下,最开始很自然地用法语招呼。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幸村和真田一眼看过去还算是典型的东亚长相。岑韵站在他们旁边,反而因为眼睛颜色和五官轮廓显得最不像中国人。
老板先用法语问了几句,发现三个人反应速度并不一致,又试探着换成英语。
岑韵却已经先用普通话问:“请问三个人现在有位置吗?”
老板明显愣了一下。他重新看了她一眼:“你中国人啊?”
“算是。”岑韵笑了,“我爸爸中国人,我在中国长大。”
老板的神情一下松下来:“哪里人?”
“上海。”
对方几乎没有停顿,下一句话直接变了:“侬系上海宁啊?”
岑韵的表情瞬间亮了,她也跟着切成了上海话。
接下来几分钟,真田和幸村彻底失去了参与这段交流的能力。最开始他们至少还能判断岑韵在说中文。虽然完全听不懂内容,但至少已经熟悉普通话的大致音节。可是她现在跟老板说出来的明显不是刚才那种语言。两个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幸村听了半分钟,转头看真田。真田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听懂。
老板一边跟岑韵说话,一边带他们往里面的桌子走。岑韵明显很高兴,中间还笑了好几次。直到三个人坐下来,她才重新切回日语。
幸村先问:“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上海话。”
“算是中文?”
“算。”岑韵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再次笑起来:“就是中文的一种方言。跟普通话差很多。”
老板把菜单送过来以后,又和岑韵说了几句。岑韵一边回答,一边把一本菜单递给幸村。“你们有没有特别不吃的东西?”她先看了一眼真田,“我知道弦一郎不吃什么。幸村,你呢?”
岑韵开始沿着菜单往下看。
她自己喜欢吃的食材其实和幸村意外地接近。白鱼、虾、菌菇、青菜,真正需要协调的根本不是吃什么,而是这些东西以什么状态被端上桌。
最后岑韵把几个人都能接受的范围大致确定下来,点了清炒虾仁、一道时蔬、番茄炒蛋和一份做法比较清淡的鱼,又指了一下这两个日本人,专门和老板强调了两次少油少盐。
幸村看她:“你呢?”
“我也吃这些。”
他说:“你刚才那个语气听起来不像。”
岑韵把菜单往后翻了两页。很快,她停住了。幸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水煮鱼。光是菜单上的照片已经红得非常彻底。
岑韵抬头问老板能不能做得辣一点,不用外国人版本。
老板看她一眼,笑了:“你确定?”
“确定。”
“他们两个也吃?”
“不吃。”岑韵立刻把真田和幸村排除出去,“这个是我的。前面那些麻烦做清淡一点,他们吃不了太油太咸。”
她点菜的时候,幸村和真田没有插话。老板记完菜单离开以后,幸村才问:“所以你喜欢吃的跟我其实差不多?”
“食材差不多。”
“区别在哪?”
岑韵想了一下:“我喜欢红一点。”
幸村当时还没完全理解这个“红一点”是什么标准。
二十分钟以后,他知道了。
前几道都很正常,甚至比日本的中餐馆里很多菜都清淡。老板显然真的按照岑韵的要求减少了盐和油。但最后端上来的那一盆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幸村看着那一整片浮在红油和辣椒里的食物,终于理解了她刚才的意思。
那已经不是红一点。是几乎看不出来食材原本是什么颜色。
真田显然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在那盆东西靠近桌子以前就微微往后坐了一点。
岑韵非常满意:“这个才对。”
幸村问:“你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吗?”
“当然。”她拿筷子从里面夹出一块东西,又给他指了几种:“白鱼、豆芽、白菜、蘑菇。”
幸村看了一会儿。他和岑韵在食材偏好上确实相当接近。问题只在于,他平时绝对不会把它们处理成这个颜色。
岑韵自己吃了几口,很快发现幸村还在看:“你想试?”
“有一点好奇。”
真田深深看了幸村一眼,没有说什么。
岑韵反而没有鼓励:“真的挺辣的。你不用为了好奇尝。”
这句话反而让幸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他最后从靠边的位置夹了一小块鱼肉,确保上面没有挂太多辣椒。
岑韵看着他:“少一点。”
幸村已经吃了。最开始的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甚至很平静地咽了下去。
岑韵等待了一会儿:“怎么样?”
“还可以。”
然后他伸手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
停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岑韵嘴角开始往上扬。
幸村仍然没有失态,只是第三次拿水时,杯子已经快空了。
真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岑韵终于忍不住:“真的还可以?”
幸村放下杯子:“味道不错。”
“然后呢?”
幸村依然维持着很平静的表情:“是有一点辣。”
“我告诉你了。”
“我知道。”幸村的语气依然很从容,只是他之后再也没有碰那盆菜。
真田坐在旁边没有参与,只把桌子上的玻璃水瓶往幸村那边推了一点。幸村看了他一眼。真田的表情依然非常平静,大概因为这件事完全在预料之中。
“你以前试过?”
“差不多。”真田回答的模棱两可。但幸村第一次觉得,真田在某些事情上可能确实比自己谨慎。
饭吃到后半程,老板从厨房又端了一小盘东西出来。不是他们点的菜,颜色红亮,却不是辣椒的红。
岑韵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糖醋小排?”
“我们自己吃的。”老板把盘子放下,“这个不是外面菜单那种做法。送给你们尝尝。”
岑韵简单跟两个人解释了一下。三个人一起道谢。幸村和真田的中文都只够说一句很标准的“谢谢”,语调甚至有点过分认真。老板听完反而笑得很开心。
岑韵夹了一块,刚吃第一口就点头:“这个才对。”
幸村问:“和什么比?”
“国外很多糖醋的东西不是这个味道。”
真田和幸村尝了一下。味道偏甜,但酸味很轻,和他们之前吃过的很多糖醋类中餐不太一样。真田本来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却还是吃了第二块。
岑韵注意到了:“好吃吧?”
“嗯。”
她立刻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很得意的表情。
幸村问:“为什么像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但是是上海菜。”
“所以?”
岑韵觉得这已经足够构成理由。
走出餐馆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镇主街的店铺陆续关门,只有几家餐馆和酒吧还亮着。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他们还拿着结账时老板给的幸运饼干。
岑韵先拆了自己手里这个,看了里面纸条上的内容,又去看幸村和真田手里的:“虽然这个跟中国没什么关系,但是还挺好吃的。”
幸村还是有点好奇岑韵跟老板为什么聊了那么久:“你们后来到底聊了什么?”
“很多。”
“比如?”
“他问我爸爸家里在哪,问我多久没回上海,还问我们是同学吗?我说一个是朋友,另一个是男朋友。”
真田想起来岑韵确实对老板分别指了指自己和幸村。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么小的地方开餐馆。他说中国人到处都有。”岑韵抬头看了一眼街两边已经关灯的店铺,突然很感慨:“确实。中国人真的遍布世界每个角落。”
幸村把纸条重新折起来:“毕竟人口很多。”
“这个世界至少有十三亿中国人。”
幸村很快抓到那个词:“至少?”
岑韵转头,很自然地看了他一眼:“还有很多我这样的。”
幸村安静了半秒,他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岑韵显然没有打算把这句话讲得多严肃。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幸村笑了一下:“那确实很难算。”
“所以我说至少。”
三个人走了一段。幸村因为白天走得多,稍微落在后面一点。真田和岑韵并肩走在前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真田看她:“吃饱了吗?”
岑韵点头:“终于吃饱了。”
“前几天没吃饱?”
“也不是。”她想了一下,“就是最近一直吃得太清淡了。今天终于吃到一点味道重的东西。”
真田听完停了一会儿才说:“不用迁就我们吃饭。”
岑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伸手牵住他的手,握住以后还故意往前后晃了两下:“可是你们陪我吃中餐了啊。”
幸村在后面看得非常清楚。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决定继续走自己的路。
=====
回到公寓以后,岑韵洗完澡又把自己的数学材料拿了出来。她占据了大半张沙发,半躺在那里,把那一叠数学材料堆在身边,开始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她前几天信誓旦旦说只剩“一点”,结果那一点到今天依然没有彻底消失。真田没有再站到旁边给她压力。
他和幸村坐在客厅另一边,把第二天的路线大概看了一遍。两个人聊完路线以后,不知不觉又说到比赛。岑韵中途抬头一次,发现他们已经从明天去哪里说到了欧洲红土和硬地的积分安排,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头写自己的东西。
等真田再次注意到她时,已经过了很久。
岑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笔了。平板还歪在她的膝盖上,触控笔还抓在手里。而她自己歪在沙发一侧,已经睡着。
真田站起来,准备过去叫她回房间睡。
幸村看了一眼:“让她睡吧。”
真田停下。
岑韵睡得确实很沉。今天从早走到晚,回来以后又写了很久的东西。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真田最后把平板和她手里的笔放到茶几上,把那几张快要从沙发上掉下去的纸整理了一下。又给她盖了一条薄毯子。
两个人没有继续留在客厅说话。
阳台门推开以后,外面的空气比白天冷很多。这个小镇入夜以后安静得近乎夸张,远处只有零散几盏灯。两个人把门轻轻带上,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客厅里面。
最开始聊的是上周的那场1/4决赛。
两个人对那场比赛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敏感。幸村很直接地问了真田第二盘开始为什么突然不再急着抢回主动。真田把自己当时的判断说了一遍,幸村听完,又告诉他其中两次自己原本预判的线路。
说到最后,幸村笑了一下:“下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真田看他:“本来就不容易。”
“赢了一次以后倒是会说。”
“只是事实。”
“我知道。”
夜风从栏杆外面吹过来,带着很淡的树木气味。
“你下一站还是M25?”幸村把话题带到接下来的计划。
“教练组还在看后面的安排。”真田靠在栏杆旁边,“这一站以后可能会往上试。”
幸村并不意外。从年初第一次打成年赛事开始,真田这一年的进度已经比最初预想得快很多。
“如果继续这样,那你应该很快就不用打M25了。”
“本来也没打算一直打。”
幸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真田转头:“你呢?”
“Junior Finals打完再说。”幸村的青少年排名已经足够高,成年赛事也开始进入计划。只是和真田相比,他今年仍然保留了更多青少年比赛。澳网、法网、温网、美网一路打下来以后,这个赛季已经很长。“明年应该会少打很多青少年赛。”幸村说,“至少不能再像今年这样两边都跑。”
“红土呢?”
“可能会多打。”
真田对此毫不意外。
幸村的比赛方式很适合有更多时间建立回合的场地。红土给他的变化和调动留下的空间,比很多年轻球员更大。反过来,真田今年在硬地上的进步已经越来越明显。
幸村侧过头看他,若有所思笑了一下:“岑韵说你在硬地上打人更快。”
“并不准确。”真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突然觉得有点脑壳痛。
幸村很痛快地放过了他:“所以你自己偏向硬地。”
“目前是这样。”
“草地呢?”
真田想了一下:“还不知道。打得不多。”
幸村笑:“那就以后再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又一阵风吹过。这里没有训练场,没有教练,也没有第二天必须几点开始的赛程。于是话题难得没有在一个结论以后立刻结束。
幸村突然问:“你觉得我们两个谁会先进Top 100?”
真田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真田显然不太相信“随便”这个理由,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居然不觉得是你?”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幸村扬了一下眉:“这么谨慎?”
“这是事实。”
“那我换一个。谁先拿挑战赛冠军?”
真田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幸村已经笑起来:“你是不是在认真算?”
“没有。”
“你刚才沉默了。”
“只是没有必要猜。”
“真田,”幸村看着他,“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填网协的赛季评估。”
真田安静了一下。
幸村自己先笑了。
他们当然谁都不知道。现在一个还主要在青少年赛事里,一个才第一次进入M25决赛。Top 100、挑战赛、真正的巡回赛都还在很远的地方。甚至明年到底会在哪些国家比赛,现在也没有人能完全确定。
但十几岁的时候,未来好像就是可以这样随便拿出来猜。
真田最后还是说:“你红土会更快。”
“所以你觉得我先拿红土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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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不是一回事。”
幸村笑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硬地。”
“这个我同意。”
话题到这里又停了一阵。两个人都没有觉得需要继续说什么。幸村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小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几天还挺开心的。”
真田侧过头。
幸村自己也像是刚刚才想到这句话。
“比我原来以为的有意思。”
“你原来以为什么?”
“你和岑韵出去旅行,然后叫我来——”
真田等着他说完。
幸村转头看他:“做翻译。”
“不是翻译。”
“现在说已经晚了。”
真田皱了一下眉:“一开始就不是。”
“那第一天是谁让我去跟房东说话?”
“你的法语最好。”
幸村忍不住笑:“你们两个都是这个理由。”
真田显然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对幸村来说,这几天确实发生了很多完全没有必要记住的事情。
第一天被房东一长串法语弄得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岑韵买东西时第三次把他推到最前面;三个人因为一盒奶酪到底吃不吃得完讨论了好几分钟。后来又莫名其妙陪着岑韵改路线、进一些原本完全不在计划里的小店。甚至今天,他还吃了一口自己明明可以不吃的水煮鱼。
幸村想到这里,看了一会儿远处教堂的尖顶:“我好像很久没这样出去玩过了。”
真田看他:“以前没有?”
“旅行有。”
幸村想了想。学校的修学旅行,比赛途中偶尔出去走走,家庭旅行,集训中间的休息日。当然都算。
但好像又不完全一样。
“不是这种。”
真田没有继续问。其实在跟岑韵结束上次的旅行,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
幸村没有继续解释。其实连他自己都很难准确说出哪里不同。也许只是这里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街上的人不知道立海大,不知道全国大赛,不知道“神之子”,也不知道他们几天前才在一场职业比赛里打了三个小时。
房东只知道他的法语勉强能沟通。餐馆老板只知道他是个不太能吃辣的日本少年。岑韵会因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和他争半天。
这种感觉居然很好。
幸村往玻璃门里面看了一眼。岑韵仍然睡在沙发上。薄毯盖到肩膀,几张数学纸还叠在茶几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岑韵在这里不太一样。”
真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
“在法国,或者说回到欧洲以后。”
真田没马上听懂。
幸村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她在日本的时候,好像一直会先看周围。”
“看什么?”
“别人怎么说,别人怎么做,什么场合做什么比较合适。”幸村靠在栏杆旁边,“她做得很自然,所以平时不太容易注意。但是这几天好像少了很多。”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这几天岑韵的状态。在这里,她可以英文、日文、普通话、上海话全部乱飞。她毫不在意因为一些小事直接推翻自己昨天的原则,也不在意随时改变计划。
好像到了这里以后,没有人规定她必须是什么样子。
真田听了一会儿,却只是说:“她一直都这样。”
幸村转头:“这样是指什么?”
“有什么会直接说。也会突然想做什么。经常改计划。”真田顿了一下,又很客观地补充,“有时候很出其不意。”
幸村一时没有接话。他又往客厅里面看了一眼。原来如此。
他收回视线:“那你很幸运。”
真田明显不理解:“为什么?”
幸村若有所思看了他两秒。他突然发现,大概在他们其他人还觉得岑韵聪明、礼貌、理智、有时带着一点距离的时候,他的幼驯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认识了现在这个版本的岑韵:
笑起来很亮,很有生命力,会突然做不符合常规的事情,以及,会让人忍不住看她。
正常情况下,他大概会说一句“没什么”就把这个话题过去。但也许是这几天确实太轻松,也许法国乡下晚上没有任何熟悉的人,连远处那些房子里的人都不会知道幸村精市是谁。
他突然觉得,说一点平时不会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觉得,”幸村重新看向客厅,“这样的岑韵应该很容易让人喜欢。”
真田立刻转过头。
那个反应快得让幸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幸村原本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非常坦诚地在表达审美和对一个朋友生命状态的欣赏。而且和她一起旅行确实比预想中开心得多。可真田现在的表情明显开始变得不太普通,而这很有意思。
幸村忽然有了一点恶作剧的兴趣:“因为她很好看。”
真田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奇怪。
幸村忍住笑,继续:“而且很有趣。跟她待在一起也很开心。”
真田没有立刻说话。
幸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多少有点不要脸。他低头笑了一下,大概真的是法国的空气太自由了。
真田皱起眉:“幸村。”
“怎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幸村终于笑出来:“弦一郎,我没有想抢你女朋友。”
真田的表情反而更差了:“我没这么说。”
“是,你没说。”
幸村越看越觉得好玩。这个人几天前在球场上第一次赢了自己,几分钟之前还能面不改色地分析抢七里的落点。结果现在只因为自己说了三句“你女朋友很好看、很有趣、很好相处”,整个人已经开始明显不对劲。
“真的。”幸村甚至非常体贴地又确认了一遍,“你不用这样看我。
“我没有。”
“嗯。”
这个“嗯”明显不是相信。
幸村再次转头看向玻璃门里面。岑韵还睡着,对阳台上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而且别人也没什么机会。”
真田皱眉:“什么?”
幸村用下巴很轻地指了一下里面:“她眼里只有你。”
这一次,真田彻底不说话了。
这几天幸村已经看的够多了。
岑韵当然会跟他聊天,也会拉着他去看画、问法语、讨论路线。遇到陌生老板,她甚至十分钟就能聊得像已经认识很久。
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有兴趣。但这和另外一件事从来不冲突:她看见喜欢的东西以后眼神马上会找真田;她说话时总会确认他有没有听;走远了会等他;明明自己有房间,晚上还是抱着枕头敲他的门。
幸村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真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担心。”
幸村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我也没说你担心。”
真田看向他。
幸村这次真的笑了。笑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他平时也会捉弄真田,但像这样明知道已经戳中对方,还偏偏再多说一句再往前走一步的感觉,居然相当不错。
真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很奇怪。”
“有吗?”
“有。”
幸村靠回栏杆上,心情很好:“可能是法国的空气。”
“和法国没关系。”
“那可能是跟你们待太久了。”
真田显然觉得这个解释更加没有道理。
两个人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真田重新往客厅里看。幸村没有再逗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真田很轻地说:“她本来就很好。”
像是在回答已经结束很久的话题。
幸村侧过头。
真田没有看他,只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幸村笑了一下,这次终于决定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