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这一次没有选择一个特别明确的旅游城市。因为她想看的本来就不是城市。
九月底的比利牛斯山麓已经开始进入初秋。海拔稍高的地方温度降得很快,森林最先出现颜色变化,大片仍然深绿的树木之间逐渐夹进浅黄和暗红。岑韵提前看了很久地图,最后把七天里的大部分时间放在了几个相距不算太远的小镇和山谷之间。
在确定住宿以后,交通就变得比目的地本身麻烦得多。
从西班牙过去需要换几次车,最后一段甚至没有特别方便的铁路。岑韵提前把车次、换乘站和当地公交整理在一个文件里,又把住宿确认、三个人的证件信息和监护人材料单独存了一份。真田负责一路确认时间与计划可行性,幸村则在他们进入法国以后逐渐承担起一个原本没有明确写进计划里的职责——
看法语。
最开始还只是站台上的通知。
幸村学法语的时间不算特别长,处理最基础的信息没有太大问题,至少比岑韵和真田强得多。岑韵和真田暂时没有临时发展另一门语言的兴趣。岑韵在火车上把他们上次旅行里被法语折磨的经历终于完整讲了一遍,就算是幸村也沉默了好一会,他们能平安回来真的是个奇迹。
但是到了第一天下午,幸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几周前为什么因为好奇答应这趟旅行。
岑韵拿着手机走回来,把一个刚刚看见的通知递到他面前:“这个是不是说我们下一班车换站台了?”
幸村看了一遍:“不是。是后面一班延误。”
“那我们的呢?”
“正常。”
“确定?”
幸村抬起眼:“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看。”
“我相信。”岑韵回答得非常快,收回手机,继续去看前面的站台。
幸村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真田说:“她刚才明明不相信。”
真田很平静:“她只是要确认。”
“所以还是不相信。”
真田想了一下,没有替女朋友辩解:“也是。”
幸村突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以后,大概会对这两个人形成一些新的认识。
他们第一天抵达住的地方时已经接近傍晚。
这一次岑韵订的是一套完整的度假公寓。房子在一座不算大的法国小镇边缘,从车站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外墙是颜色偏浅的石头,窗框刷成很深的绿色,一楼住着房东,楼上的整层才是他们接下来几天使用的空间。
三个人把东西拎上台阶时,幸村第一次真正理解岑韵为什么在Donostia反复强调不要带拉杆箱。最后一段路并不算远,却有一段鹅卵石路。
幸村背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经过的那段路,终于明白六月那趟旅行里大概发生过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不让我带箱子的原因?”
岑韵走在最前面,转过头:“其中一个。”
“还有其他?”
“以后可能会遇到楼梯。”
幸村看着眼前这栋明显没有电梯的老房子,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说服力。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非常热情。
岑韵事先已经和她通过邮件,当然是借助翻译工具那种。但现在面对面,对方一开口就是一长串速度完全没有照顾外国人的法语。
岑韵原本还站在最前面。听了大概两句以后,她非常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幸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三个人里离房东最近的那个。
他转头看岑韵,岑韵朝他露出一个非常鼓励的笑。真田也在看他。幸村沉默了一瞬。
这就是他们邀请自己来的真正理由。
他重新转向房东,认真听了一会儿。法国老师在课堂上使用的语速显然和实战完全不是一回事。对方中间还有一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也许是方言式的表达。幸村勉强抓住几个关键词,再结合房东正在指热水器的动作,大概拼出了意思:“她说热水可能要等一下,好像最近重新修过。”
岑韵问:“好像?”
“前面是这个意思,后面还有一句没听懂。”
真田问:“那前面确定吗?”
幸村转头看他,语气非常平静:“真田,你可以自己问。”
真田不说话了。而岑韵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动。
幸村看见了:“你在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特别像考试做到一半突然发现后面没学过。”
幸村本来还想维持一点体面,听完这句也有些不高兴:“那你自己来。”
“不要。”
岑韵拒绝得毫不犹豫。
幸村最后还是把剩下的信息听完了。热水器是重新修过的,一开始出水比较慢;楼下厨房旁边有垃圾分类的位置;晚上十点以后尽量不要弄出太大声音;钥匙只有两套,如果三个人分开行动,需要自己协调。最后幸村用自己能组织出来的法语确认了一遍这些信息。
过程比他原本想象中慢,但至少解决了。
岑韵等房东走向楼梯以后,非常真诚地说:“幸村,你法语真的很好用。”
“这个夸奖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是真的。”
“你把‘好用’换掉可能更像一点。”
岑韵想了想:“你的法语在关键时刻非常可靠。”
幸村勉强接受。
三个人跟着房东上楼。卧室分布很简单,一间靠近楼梯,其他的在走廊另一侧。房东介绍完以后,视线在三个年轻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又问了一个问题。
幸村听到一半,表情变得有一点微妙。
岑韵马上注意到了:“她说什么?”
幸村没有立刻翻译。但房东还在看他们三个。
岑韵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幸村最后还是说:“她好像在问,你跟谁住。”
岑韵和真田都愣住了,两个人一起看他。
幸村的表情很无辜:“我只是翻译。”
岑韵随后笑得差点靠到墙上。
幸村重新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等等。”
他看向走廊。
岑韵也反应过来:“我们不是本来就订了三间房吗?” 她订房时明明确认过三间独立卧室。
幸村最后重新跟她确认:“Trois chambres.”
房东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笑着点头,又重新指了一遍三扇门。原来她刚才是在问他们想怎么分房间,那间稍微大一点的卧室可以睡两个人。
房东确认完钥匙和入住文件以后终于下楼,岑韵笑得还没完全停下来。
“幸村,你法语真的很好用。” 这句话她重复了第二次。
幸村看她:“如果你觉得很好笑,下一次你可以自己听。”
“不笑了。”她嘴上这么说,肩膀还在动。
真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差不多行了。”
=====
三个人带的东西都不算多。
幸村听了岑韵的建议,只带了一个旅行包和背包;真田本来就习惯把非比赛用品压到最低;真正东西最多的反而是岑韵。她明明只出来一个多星期,却除了衣物和日用品以外,还带了平板电脑、一叠打印材料和草稿纸,以及一个真田看见以后明显停顿了一下的文件夹。
“那是什么?”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学校的东西。”
真田记得她出发前说过什么:“你不是都做完了?”
“基本做完了。”
“你说的是做完了。”
岑韵把文件夹塞进包里,动作非常自然:“那是概括。”
幸村正在旁边整理自己的东西,听见以后笑了一声。
岑韵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第一次知道‘做完了’还有概括意义。”
“我的学校安排本来就很灵活。”
这倒是真的。
她现在读的学校本来就允许部分内容可以按照学生自己的进度提前完成。岑韵这次提前请过假,大部分任务在离开英国以前就已经处理完了。只是所谓“全部做完”,显然还有一些岑韵自己的解释空间。
真田显然还想问,岑韵已经提起自己的包:“我真的只剩一点。先去买吃的吧。”
转移话题的意图过于明显,但他们确实需要吃东西。
于是这件事暂时被放过去。
住处附近不远有一家小型超市,再往前走一点还有面包店和一家已经准备收摊的果蔬店。岑韵原本想第一天晚上出去找餐馆,但折腾了一天后,三个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再往更远的地方走。
他们最后决定买东西回去吃。岑韵负责判断哪些东西可以买回去直接处理,幸村看配料和法语说明,真田则负责阻止另外两个人买明显超过三个人一顿饭量的东西。
岑韵拿起一大盒奶酪。
真田看了一眼:“吃不完。”
“可以明天吃。”
“明天你可能想吃别的。”
岑韵转头找支援:“幸村?”
幸村拿起盒子看了一遍:“我觉得也吃不完。”
岑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为什么突然统一意见?”
幸村把奶酪重新放回去:“因为三个人也不会因为旅行就突然多一个胃。”
岑韵最后只拿了一个小包装。
几分钟以后,她又在水果区停下,开始试图判断某种自己没见过的梨到底好不好吃。摊位上的店员说了一长串法语,她听了几秒,立刻转向幸村。
幸村没有动。
岑韵用眼神催他。
幸村依然站着。
“幸村。”
“嗯。”
“她说什么?”
“刚才来的路上你不是说你应该学一点法语?”
岑韵回忆了两秒,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过类似的话。于是她立刻改变策略:“幸村部长。”
幸村终于笑了一下:“不要突然叫得这么好听。”
真田站在旁边,非常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你的法语确实最好。”
幸村转头:“真田,你也闭嘴。”
但是最后还是幸村问了。答案只是这种梨已经很熟,最好一两天内吃掉。
岑韵买了三个。
回去的路上,她很郑重地宣布:“我觉得我们分工已经很明确了。”
幸村问:“什么分工?”
“我负责确定计划,弦一郎负责不让计划出问题,你负责法语。”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已经在做了。”
幸村发现无法反驳。
真田却问:“如果你负责计划,为什么我负责不让计划出问题?”
岑韵想了一下:“因为计划和现实本来就是两回事。”
真田的表情明显不太赞同这套理论。幸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接下来六天大概会很长。
=====
吃过饭以后,三个人把第二天的大致路线重新确认了一遍。
岑韵原本安排了一个小镇和附近一段森林步道。天气预报显示下午可能有短暂降雨,所以真田建议把步道放到上午。幸村看了地图以后提出另一条路线,距离差不多,但沿途更靠近河谷。
岑韵马上觉得新的更好:“那就走这个。”
真田问:“原来的呢?”
“以后再去。”
“昨天也是你说要按计划走。”幸村看了她一眼。
“那是昨天。”
“所以你的原则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时?”
岑韵被堵住,立刻转向真田:“弦一郎,你管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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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驯染。”
真田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岑韵立刻皱起眉毛盯着他:“你是我男朋友!”
真田抬头:“但他说得有道理。”
幸村本来低下头喝水,听到真田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很欠地补了一句:“岑韵,身份不能改变事实。”
岑韵分别瞪了两人一眼:“你闭嘴。”
计划重新定下来以后,时间还早。两个人分别去忙自己的事情。真田再次回到客厅时,看见岑韵已经坐到茶几边上,旁边是打开的平板,以及那份下午被她迅速藏进包里的文件夹。
纸张铺开以后,数量显然不像“一点”。真田站在桌子边上低头看她。岑韵正在写东西,察觉到阴影以后抬头。
“你在做什么?”
“数学。”
“你之前不是说只剩一点?”
“对。”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至少还有七八页题目。岑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补充:“对我来说是一点。”
真田沉默。
幸村洗完澡出来时,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擦着头发走过来,也看见了这几页题目,没忍住笑出声。
岑韵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原来你的‘一点’和普通人的标准不太一样。”
岑韵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这个我今天肯定能做完。”她发现真田还站在桌边,立刻抬头:“你不要给我压
力。”
“我没有。”
“你站在旁边就是压力。”
幸村靠在另一边,看了他们一会儿,最后很公平地说:“这个我同意岑韵。有人一直站在旁边等,确实会变慢。”
岑韵立刻指着幸村:“你看。”
真田沉默了几秒,最后没再说。幸村也识趣地走开。
真田和幸村坐到客厅另一边,开始讨论下一阶段的比赛安排。
从Donostia到接下来几站赛事,他们两个人的路线会再次分开。幸村要打Junior Finals;真田则已经连续用几个M25证明自己可以在这个级别稳定进入后半程,接下来很可能进一步提高比赛级别。
两个人聊到接发位置时,岑韵突然从桌子另一边抬头:“你们是不是又开始说我听不懂的东西?”
真田看过去:“嗯。”
“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等你不做数学。”
“我做完这页。”她重新低头。
十分钟以后,真田看她:“还没做完?”
岑韵头也没抬:“你不要给我压力。”
幸村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两眼纸上的内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符号和推导。他看了十秒。
“我完全看不懂。”
“正常。”
幸村看她:“你这个‘正常’听起来有点讨厌。”
岑韵抬头,很认真:“我是在安慰你。”
“没有被安慰到。”
真田坐在另一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幸村看见了。
这两个人真的很烦。
=====
这一天三个人休息得很早。
小镇入夜以后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车声。偶尔有风吹过屋外的树,隔着窗户,只剩下很轻的枝叶摩擦声。
房子彻底安静下来以后,岑韵抱着枕头,轻手轻脚走到真田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很快打开。
“怎么了?”
真田话刚出口,看见她身上的睡衣和怀里的枕头,就已经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继续问。
岑韵站在门口看着他:“我想跟你睡。”
真田看了她几秒:“你自己有房间。”
“你房间比较大。”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岑韵却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赤着脚站在走廊里,地板大概有点凉,说完以后还下意识把一只脚往后缩了缩。
真田看见了,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往旁边让开:“进来。”
岑韵立刻抱着枕头从他身边溜进去。
真田关门以前又补了一句:“只是睡觉。”
“知道。”
这次岑韵确实很乖。她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床上,给真田留出另一半位置。等他重新躺下来以后,她也没有再往他那边挤,只侧过身面对着他,把一只手放在两个人的枕头之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我可以拉着你的手睡觉吗?”
真田没有回答,只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岑韵的手指很快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
她以为这一切只发生在他们两个之间。
但几分钟前,幸村刚好拿着空杯子从房间里出来。客厅只留了一盏很暗的灯,他正准备往厨房走,走廊另一边却先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动静。岑韵抱着枕头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赤着脚穿过走廊。
幸村站的位置不算亮,一时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走到真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几秒以后门打开,真田低头扫了一眼她怀里的枕头,表情里出现了一点幸村不太熟悉的无奈。随后,真田往旁边让开。岑韵抱着枕头进去,门重新关上。
幸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杯子。脑子里最开始只是非常平静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哦。
然后这个念头停了一秒,又重新回来:
……哦?
幸村继续往厨房走。他觉得自己刚才大概看见了一件不太应该看见的事情。
可另一方面——
真田那个反应是不是也太平静了一点?
幸村给自己倒了水,没有继续想。
至少暂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