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七月中旬回到日本的时候,神奈川已经完全进入了夏天。
这次停留时间不算很长。此前为了积累青少年积分,他的赛程短暂重新增加了几站青少年赛事;进入夏季以后,重心又逐渐转回成年赛事。训练和参赛安排也比过去复杂了不少。他回来除了休息和正常训练,还要重新做身体评估,和教练组一起确定八月以后几站比赛的安排。
真正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母亲替他开门,第一句话还是问吃过东西没有。真田回答在路上吃过,把鞋放好,刚准备把行李拿上楼,母亲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岑韵之前给你留了一个箱子。”
真田停下脚步。
“箱子?”
“挺大的,还很重。”
母亲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
岑韵离开日本之前来过真田家一次。那天她从真田房间里拿走了不少东西,这件事真田当然知道。旧网球、训练笔记、队服、毛笔、杯子、学生卡,最后甚至连放在抽屉里的兔犬都被她一起带去了伦敦。
可是她并不是只背着那个后来明显塞得过满的背包来的。
那天下午,真田母亲看见她出现在家门口,她以为岑韵只是来拿跟小儿子约定好的物品,直到岑韵从身后拉过一辆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尺寸很有存在感的纸箱:“伯母,这个可以先放在弦一郎房间吗?”
真田母亲看着箱子,又看她:“都是他的?”
岑韵想了一会儿,很诚实地说:“现在还不是。”
这个回答没有让事情变得更清楚。
那天刚好在家的真田哥哥最后被叫下来帮忙。纸箱比看起来重,他抬起来时明显愣了一下,问里面装的是不是书。
岑韵站在旁边说:“有一点。”
事实证明,“一点”的范围相当宽。
箱子被搬进真田房间以后,岑韵没有让任何人拆,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贴在最上面。
——你回日本的时候自己拆。
真田听母亲说完,沉默了几秒:“一直放在我房间?”
“嗯。她说让你自己拆。”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补充:“你哥哥本来想问里面是什么,她没告诉。”
真田没有继续问,提着自己的行李上楼。打开房门以后,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靠在墙边放了两个多月的箱子。纸箱表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只有顶部那张已经有一点翘边的便利贴。岑韵的字他太熟悉,写得很快,但还能看得清楚:
你回日本的时候自己拆。
真田把自己的行李暂时放到一边,然后蹲下来,拆开了纸箱。几分钟以后,他觉得母亲就算知道里面有什么也没办法准确形容。
这里面什么都有。
最先看到的是一叠已经明显使用了很久的乐谱。他拿起最上面两本:一本肖邦马祖卡,一本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
真田把肖邦马祖卡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纸页已经不算新,很多地方都有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岑韵自己的铅笔标记十分密集。指法、呼吸、分句、踏板,夹杂着一些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的符号和简短文字。有些地方写了又擦,擦掉以后又重新补过;少数页边甚至能看见不同阶段留下来的几层笔迹。
真田看过岑韵练琴。她并不会把乐谱保持得很干净,有时候弹着弹着突然想到什么,就直接留在纸上,某些地方过一段时间想法变了,就在旧标记旁边重新写。
真田把这些乐谱放到旁边,没有立刻决定放在哪里。
乐谱下面是一叠照片。
不像专门洗出来送人的正式照片,尺寸和构图都很随意。有几张是岑韵自己的自拍,甚至明显只是某天觉得光线不错随手拍下来的。更多的是她在东京生活过的地方。
她房间里的窗户。音乐室里的钢琴。从楼上往下看的花园。某个雨天的玻璃门。书桌上堆着的教材和随手放在旁边的杯子。她在练琴的侧脸。有几张是Leo练习小提琴的样子。
还有一些冰帝的照片。冰帝的排练室,音乐厅后台,空无一人的泳池,甚至还有冰帝国中部网球部核心球场。
真田翻到那里时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迹部是否允许这种照片传出来。但他们都已经毕业了。
一张照片上夹着一支自动铅笔。
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一看就不是为了留给他临时买的新东西。真田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很快想起自己以前见过岑韵用它。做数学、写东西,甚至有时候在乐谱空白处临时记什么,她都用过。
箱子里的东西逐渐开始呈现出一种很明确的特点:几乎都不是新的,也并不特别贵重,只是她真正用过。
真田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叠她写过的旧草稿纸。他嘴角动了动,他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保存的意义。他把这一叠纸拿起来,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学生卡。
冰帝国中部的。
照片里的岑韵比现在看起来小一些,头发长度也不同。姓名、学籍信息和已经失效的日期都还完整保留在上面。
真田拿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国中学生卡原本也放在房间抽屉里,现在已经被岑韵带走了。他把她的学生卡暂时放在桌上。
学生卡旁边还有一个杯子。这次真田几乎立刻认了出来。他去岑韵东京家里的时候见过很多次。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杯子,甚至杯壁上已经有一点长期使用留下来的细小痕迹。岑韵有时喝水,有时泡茶,反正经常就放在自己的桌边。
真田把杯子拿出来,看了一圈。没有裂,也没有磕坏。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在没有特殊保护的情况下塞进这个箱子里,把它从东京家里一路安全运到神奈川。
再下面是一枚树枝形状的发卡。这枚他认识。京都肖邦比赛时,岑韵戴过。
样子很简单,细细的金属枝条可以沿着头发固定过去,和她那次的天蓝色礼服很搭。拿在手里,他立刻想起她坐在琴前,在酒店房间,灯光落在发卡上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箱子还远远没有翻完。
岑韵显然把“可以留下来的东西”理解得相当宽泛:
几个用旧的发圈。
两只鲨鱼夹。
几枚一字夹。
其中有几样真田甚至记得她具体什么时候用过。
再往下是一个塑料盒子,里面有七八个U盘,外壳颜色和容量都不一样。上面贴着很小的标签,写着日期、作曲家或者非常简单的缩写。
真田想起岑韵离开日本以前提过,家里的钢琴被运回伦敦前,她在东京家里的音乐室录了很多东西。并不是准备比赛或者正式发布的录音,只是想把那架钢琴在那个房间里的声音留下来。这些U盘应该就是那些录音的拷贝。
旁边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茶。和前面那些明显带着使用痕迹的东西摆在一起,这盒茶新得非常突兀。上面贴着另一张纸条:
——这个不是纪念品。很好喝。你记得喝。
真田看完,第一反应是把盒子翻过来检查日期。保质期没有问题。他这才把茶放到一旁。
纸箱已经空掉大半,底下却还有一件尺寸很大的东西。
真田拿出来时才发现是一张折叠地图。比普通旅行地图沉很多,而且厚得不正常。
他刚把最外面一层打开,几张没有完全贴牢的便利贴就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其中一张写着一个地址,看起来是马德里的一家餐厅。后面写着:这家餐厅谷歌评分非常高。但别被照片和评价骗了,我上次在那里吃坏肚子。
他把整张地图很慢地放在桌子上展开。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继续动作。
岑韵显然用了这张地图很长时间。很多地方已经有折痕,边角也不算完整。真正夸张的是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的便利贴和手写标记。有端正的日语,也有行云流水的英语。
便利贴上的地点伦敦当然最多。
东京也很多。
上海、巴黎、罗马、柏林、维也纳、温哥华、迈阿密,还有一些真田只听过名字、甚至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会不会去的地方。
那些标记完全不是正规的旅游攻略。有的是餐馆,有的是公园。有张上面是某个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馆,旁边写着:二楼比一楼好看。有张是某条巴黎的街道,边上写:白天没问题,晚上一个人走有点吓人。有一个机场,名字上她画了圈,旁边写:很有趣,但不是因为机场本身。再往旁边是一长串解释,讲她小时候在这里因为航班延误认识过一个会用扑克牌变魔术的老人。
还有一些地方只有一句完全不具备指导价值的话。
——这里冬天的风特别像要把人吹走。
——这家店的汤很好喝,但老板脾气不稳定。
——不要相信地图上写的十分钟,我走了二十五分钟。
——这个公园有一棵长得很像在生气的树。
真田把地图继续展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一层压着一层,有些位置甚至必须先掀开上面那张才能看到下面的内容。
他忽然想起Guillestre。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湖边,岑韵告诉他,她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如果以后他的比赛刚好经过那些城市,可以去看看她喜欢的地方。
他说,到时候问她。
岑韵却说不用:
——我已经告诉你了。
真田当时完全没有听懂。现在终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站在桌边,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最后没有重新完全折回去,只先放到一旁。
纸箱最下面还压着一本很厚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写了一行英文:
Notes for Genichirou.
真田拿起来以后,先看到的是边缘。
整本笔记贴了数量惊人的标签。不同位置、不同长度,一眼看过去几乎像某种复杂的分类资料。
他逐一看了一遍:
?岑韵本人说明书;
?输了比赛看的;
?赢了比赛看的;
?想我的时候看的;
?睡不着的时候看;
?不舒服或者生病的时候看;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看;
?飞机上无聊可以看的;
?关于我的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来的;
后面还有几张标签更短,真田暂时没有仔细翻。
他把笔记本打开。扉页只有两行字。
——我发现你这个人如果不直接告诉你,你会当不知道。所以我现在都告诉你。
下面隔了一行,又补充:
——注:这个本子不是情书。
真田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翻了一页。
——阅读说明:请严格按照标签上的说明阅读。不要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看,也不要一口气读超过十条。
这一次,他在犹豫。
按照正常习惯,真田很难理解一本笔记为什么不能按照顺序读。但岑韵写得很明确。他最后真的没有继续往下翻。
把笔记本合上以后,他拿出手机,直接给岑韵打了电话。
伦敦是早上。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岑韵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你到家了?”
“嗯。”
她反应了一秒:“你看到箱子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你把本子也看到了?”
“嗯。”
“你翻了吗?”
“看了前两页。”
岑韵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真田皱眉:“什么叫那就好?”
“说明你没有乱翻。”
“你写了不能继续看。”
“对。”她马上强调,“一定要按照标签看。不要从头往后读,也不要一次看太多。”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时候就不是按照顺序写的。”
这个解释在真田看来依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岑韵又说:“而且有些东西一起看会很奇怪。你需要的时候看对应的就行。”
“需要?”
“比如输了比赛就看‘输了比赛看的’。”
“如果没有输?”
“那就不要看。”
真田沉默。
岑韵显然很满意这个分类系统:“还有,十条以内。”
“为什么是十条?”
“我随便定的。”
真田没说话。这个规矩倒很符合她。他没有继续追问笔记内容,而是换了一个自己从看到箱子开始就很想知道的问题。“你怎么把这么重的箱子运到我家的?”
岑韵停了一下,“推过去的。”
“什么?”
“我去超市借了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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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车。”
真田:“……”
他已经能够想象那个画面。岑韵推着一个装满旧乐谱、杯子、地图和各种杂物的纸箱,从她当时能找到的交通点一路弄到真田家。
“你从东京弄来的?”他问出来才发现答案是明摆的。
“不然呢?”果然。
“箱子很重。”
“所以我用了推车。”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真田一时无法确定这里面到底是谁的逻辑更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本子写了多久?”
这次岑韵没有立刻回答:“大概——有一段时间。”
“多久?”
“可能离开前写得比较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也记不清了。”
真田并不相信她完全记不清。虽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他大概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这显然不是她决定回伦敦后的几周能够完成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把空闲时间都用在录音。至少几个月前,她就已经开始给这个本子增加内容了。
但岑韵显然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给出具体答案,只再次提醒:“反正你不要一次全看。”
“知道了。”
“真的。”
“我已经合上了。”
她这才彻底放心。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桌边,又注意到那盒茶。“还有茶。”
“哦,那个你喝掉。”
“为什么放在里面?”
“因为我觉得很好喝,但是我走之前还有一盒没拆。我又不想带回伦敦。”她说得非常自然。
真田看着包装上的日期:“如果我一直没回日本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这次是真的安静了很久。真田等着。
岑韵最后才说:“我没想过。”
“如果过期了呢?”
又安静了两秒。
“那你就不要喝。”
“你不是让我记得喝?”
“可是过期了就不能喝啊。”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可以提前做一本分类复杂到近乎夸张的笔记,给地图贴几十张便利贴,却完全没有想过茶叶有可能在他回来以前过期。他现在已经不觉得这种矛盾有什么值得惊讶。
“我看过日期了。”他说,“没过期。”
“那你喝。”
“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岑韵没有问他看到那些东西是什么感觉,也没解释里面的东西。她只是确认笔记没有被违规阅读以后,就很自然地问他回日本以后累不累、第二天是不是还要去训练基地。
电话结束时,真田又看了一眼桌上和地上的东西。房间比刚进来时乱了很多。
但这次乱不是他的东西。
是他女朋友弄的,而她现在人在伦敦。
=====
真田没有马上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纸箱。既然已经拆开,就需要决定放在哪里。
他先从那支自动铅笔开始。
拿在手里看了一阵以后,他走到书桌旁,拉开原本放书写工具的位置。
岑韵带走了一支他的毛笔。那里现在并不是真的缺一支笔,剩下的东西仍然排列得很整齐。可真田还是把那支已经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放到了附近。
不是和普通文具混在一起,就是靠近他原本放那支毛笔的位置。
接下来是学生卡。
真田打开另一个小抽屉。以前自己的国中学生卡就放在那里。现在位置已经空了。他把岑韵的学生卡放进去,大小几乎正好。
杯子更简单。
他书桌旁原本一直有一个固定放杯子的地方。岑韵那天把他常用的那只直接拿去了伦敦以后,那块位置空了一个多月。
真田把她的杯子洗了一遍,擦干,然后放到了原来的位置。
动作做完以后,他自己也停了一下。目前为止,房间里没有发生任何真正明显的变化。只是空着的位置重新有了东西。
轮到树枝发卡时,他想了一会儿。最后拉开了那个曾经放兔犬的抽屉。里面最角落空了一点地方。岑韵把兔犬带去了伦敦,还一路塞在那个乱得让人无法理解的包里,之前在法国时甚至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保存得很好。
真田想起这件事,嘴角又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把她在肖邦比赛时戴过的树枝发卡放了进去。
乐谱被他放到了书架上,位置没有特别突出,但和自己平时会拿到的书放在一起。那几只U盘则单独收好,按照岑韵原本贴着的标签排列。
旧发圈、鲨鱼夹和一字夹最难处理。这些东西既不属于他的任何分类,也没有一个很明显应该出现的位置。真田站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最后找了一个小盒子,把它们全部放进去。
那叠旧草稿纸让他思考了一会,最后夹到了他自己的高中学习资料里。
照片则留在了桌上。
他翻了第二遍。
地图重新折起来时比打开更麻烦。便利贴太多,很多地方已经不适合按照最原始的折痕压回去。真田最后只折到一个不会损坏里面内容的程度,放进书架侧边一个足够宽的位置。
那本Notes for Genichirou则被他单独放在桌边,没有和普通笔记混在一起。边缘那些标签露在外面,一眼就能看到。以后什么时候需要看,岑韵已经替他分好了。
最后剩下的是那盒茶。
真田把它拿起来,再次确认了一遍保质期。然后暂时放在了杯子旁边。
这不是纪念品,他记得。
等所有东西都处理完,原本巨大的纸箱终于空了下来。
真田站在房间中央,重新看了一遍。房间里并没有额外多出很多东西。被岑韵拿走空出来的位置,被她自己的东西填进去。真田隐隐觉得,她拿走的东西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走回桌前,那本厚厚的笔记仍然放在那里。他又看了一眼封面:
Notes for Genichirou.
他的手指在侧面一排标签上面从上往下滑,在第四个或者第五个标签上停留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打开。他只是把本子重新推回原处。
窗外已经快到傍晚。
真田又看了一眼门边那个空箱子,决定明天再把它拿下去处理掉。然后拿起那盒茶和岑韵的杯子。
既然她说了不是纪念品。
那就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