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回到日本时,U-17世界杯的小组赛已经接近尾声。

    从伦敦飞往东京的航班落地以后,她只在家里睡了几个小时,便重新打开比赛直播。

    日本对瑞士。

    世界排名第二的队伍没有因为输给澳大利亚而显得混乱。恰恰相反,那场意外让他们在面对日本时更加谨慎,也更加直接。

    两场双打接连告负。

    单打三中,亚久津面对瑞士队长阿玛迪斯,第一次真正将自己逼到连意识都无法继续维持的程度。比赛最终以弃权结束,日本零比三落败。

    岑韵没有重新看录像。

    她只记得亚久津离开球场时的样子,以及真田在赛后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他已经做到了当时能做到的全部。”

    日本凭借此前的成绩进入淘汰赛。

    下一场是世界排名第三的法国。

    世界杯进行到这里,排名已经无法完整解释比赛。澳大利亚能够击败瑞士,日本也能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进入八强。但法国依旧是日本第一次在正式淘汰赛中面对真正稳定的世界强队。

    比赛持续了很久。

    不同场次的风格差异大得几乎不像同一项运动。有人将球场变成表演台,有人坚持骑士般的正面对决,越前则与法国王子把比赛拖进漫长的抢七。

    真田在单打二出场。

    他的对手奥茹瓦尔·德隆穿着近似忍者的装束,使用各种令人难以判断究竟属于战术还是恶作剧的手段。

    比赛刚开始时,球场上出现了大量一模一样的人影。

    真田站在另一侧,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Leo从岑韵身后经过,只看了一眼屏幕。

    “这是网球?”

    “目前应该还是。”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假的。”

    Leo又看了一会儿:“真田看起来想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他大概真的想。”

    障眼法很快被拆穿。

    比赛恢复正常以后,奥茹瓦尔却展现出完全不同的能力。他能够看穿真田的击球,也能够利用喜、怒、哀、乐与恐惧,让对手的判断随着情绪发生偏移。

    真田的击球开始迟疑。

    比分被一点点追上。

    当奥茹瓦尔从他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地方动摇他时,真田甚至把球拍砸向地面。

    球拍撞击场地,一次又一次。

    岑韵没有说话。

    她很少见真田这样表现愤怒。

    那不是训练场上的呵斥,也不是面对队员松懈时的严厉。他知道对手正在影响自己,却无法因为识破方法,便立刻摆脱它。

    后来,真田终于不再试图证明自己毫无动摇。他任由那些情绪出现,也任由奥茹瓦尔相信“五车之术”仍然有效。真正决定击球的部分,却一点点重新回到他的掌握之中。

    风林火山也随之发生变化。

    真田赢下比赛。

    日本最终以三比一击败法国,进入半决赛。

    =====

    比赛结束以后,岑韵没有立刻发消息。她等到估计着代表队完成赛后安排,才拨通真田的电话。

    视频接通时,他已经换下比赛服,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眉间还留着无法完全消失的疲惫。

    岑韵先问:“手怎么样?”

    “没有受伤。”

    “给我看。”

    “只是砸了球拍。”

    “所以才要看。”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将右手抬到镜头前。手指和掌心没有明显伤痕,虎口却有些泛红。

    “疼吗?”

    “不影响活动。”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活动。”

    真田停顿了一下:“有一点。”

    岑韵这才让他把手放下。

    “球拍呢?”

    “不能再使用了。”

    “它比你无辜。”

    真田皱起眉,像准备解释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他在故意激怒你。”岑韵先说道,“你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立刻摆脱是另一回事。”

    真田没有反驳。

    “所以我今天不跟当事人分析比赛。”她说。

    “你做了记录。”

    “以后再说。今天先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已经确认了。”

    “还要慰问。”

    “我赢了。”

    “赢了也可以觉得难受。”

    真田安静下来。

    比赛已经结束,比分也已经确定。可那些被对手翻出来的愤怒与动摇,并不会因为最后获胜便从未存在。

    岑韵什么都没问,只说道:“辛苦了,弦一郎。”

    真田的神情停了一瞬。

    “谢谢。”

    岑韵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下次不要砸球拍。”

    “不会再发生。”

    “你不能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生气。”

    “我会处理。”真田的回答很短,却不是敷衍。

    岑韵看着他:“可以生气。只是不要拿自己的手出气。”

    这一次,他点了头。

    “下一场是德国。”岑韵说。

    半决赛对阵已经确定,日本将再次面对世界第一。

    这个结果出现时,所有人都会想起世界杯开始前的那场交流赛。日本一胜两负。杜克和不二拿下一场,入江与迹部零比六告负,德川与幸村则以三比六输给博格所在的组合。

    那时日本刚刚组成代表队,许多选手还没有完全适应彼此,也不清楚世界第一真正意味着什么。

    但德国并没有展示全部。

    “现在的差距缩小了吗?”岑韵问。

    “缩小了,但比赛以后才知道是什么程度。”

    德国队从小组赛到淘汰赛,始终没有真正陷入无法处理的局面。即使某一场出现意外,整支队伍也能迅速恢复秩序。

    “交流赛的时候,我觉得德国最可怕的是稳定。”岑韵说,“现在还是。”

    真田认同这个判断。

    日本一直有人在比赛中突然完成进化。不二、迹部、德川、幸村、亚久津、越前,包括刚刚结束比赛的真田。他们一次次在极限里找到新的方法。

    “德国却不需要每一场都突然改变,”岑韵说,“他们原本就知道应该做什么。”

    “所以不能把胜负交给临场突破。”

    “你们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

    回答没有任何粉饰。阵容尚未确定,对手资料仍在更新,每个人也都需要处理此前比赛留下的疲劳。

    “还有两天。”真田说。

    这他们仍然拥有可以使用的时间。

    =====

    岑韵原本以为,之后的通话都会围绕德国队展开。

    第二天晚上,真田却主动联系了她。视频接通时,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组织一句并不容易开口的内容。

    “发生什么了?”岑韵问。

    “是幸村。”

    她握着削铅笔的手立即停住。

    “他怎么了?”

    真田很快补充:“不是坏消息。”

    岑韵没有因此放松,“那是什么?”

    “训练营采集的血液样本送到了美国。检查结果已经出来。”

    她听说了这件事。丸井曾经为了替幸村争取赴美治疗的机会,接受君岛提出的条件。世界杯结束以后,幸村原本也准备前往美国,进行更彻底的检查与后续治疗。

    所有人都说手术成功了。

    可“能够重新比赛”和“不会复发”,始终不是同一件事。

    “结果怎么样?”她问。

    真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原本计划的治疗也不再需要。”

    岑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幸村已经完全治愈,不会留下后遗症。”

    房间安静下来,岑韵仍然握着那支没有削完的铅笔。

    她见过幸村病情最严重的时候。

    见过他从球场上消失,也见过他躺在病房里,依然平静地谈论立海大的比赛。她见过真田站在医院走廊里长久沉默,也见过所有人在幸村面前强行收起不安。

    后来幸村重新训练,进入U-17,前往澳大利亚,看起来已经与过去没有区别。

    可每一次高强度比赛以后,知道那段病情的人还是会多看他一眼。

    没有人真正敢相信,它已经彻底成为过去。

    “完全康复?”岑韵又确认了一次。

    “完全康复。”

    “以后也不会因为之前的病出现问题?”

    “不会。”

    真田的声音仍然平稳。

    岑韵低下头。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笑出来,或者说很多话。真正听见这个结果以后,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很久都无法正常呼吸。

    “太好了。”

    声音比她预想中更轻。

    真田没有催促。他显然也经历过同样的停顿。对他而言,这个消息的重量只会更大。

    “幸村现在在哪里?”岑韵问。

    “训练。”

    “今天刚知道结果?”

    “训练开始前,君岛前辈和教练组告诉了他。”

    “他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

    这很像幸村。越重要的事情,他越不会立刻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来。

    岑韵看着屏幕里的真田:“你听见以后说了什么?”

    “恭喜。还有以后不需要再考虑手术安排。”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非常像你。”

    “后续安排本来就很重要。”

    “我知道。”

    真田的情绪并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当一件让他等待了太久的事情终于确定下来,他最先确认的依然是所有风险是否已经真正结束。

    “你现在高兴吗?”岑韵问。

    真田安静片刻。

    “当然。”

    只有两个字。

    可他的神情与昨天获胜以后不同。眉间长期存在的某种紧绷像终于松开了一点,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

    岑韵轻声说道:“你等了很久。”

    “幸村等得更久。”

    真田没有把这件事变成自己的叙事。但岑韵知道,他确实从去年的医院走廊一直等到了现在。

    “我想给幸村打电话。”她说。

    真田的神情微微一顿,“今晚?”

    “等他训练结束。”

    “不要太晚,后天还有比赛。”

    “我知道。”

    岑韵看着他,故意问:“副部长是在替部长管理通话时间吗?”

    “只是提醒你。”

    “还是确认我为什么单独找他?”

    真田没有接下这个玩笑。

    “他今天应该会想听到你的话。”

    岑韵怔了一下。真田很少替幸村说明情绪。既然他这样说,便意味着他看见了幸村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露的部分。

    “那我晚一点打给他。”她说。

    “不要让他继续分析德国队。”

    “我原本也没准备谈战术。”

    “你们很容易谈到那里。”

    “所以我会控制。”

    这一次,换成真田用怀疑的目光看她。

    岑韵笑了笑,没有再逗他。

    挂断与真田的通话以后,岑韵等了接近一个小时。确认不会影响代表队晚间安排,她才拨通幸村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

    “岑韵?”

    背景十分安静,他应该已经回到房间。

    “晚上好,幸村。”

    “晚上好。我以为你还在和真田通话。”

    “已经结束了。这一通只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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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幸村轻轻笑了一声:“这样啊。”

    两个人都没有重新解释消息来源,幸村知道她为什么打来。

    岑韵却没有立刻说恭喜。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身体很好。”

    “我不是问身体。”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很难用一句话回答。”

    幸村的语气仍然温和。可岑韵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有些不同。

    幸村过去的温和里,始终存在一种很细微的克制。那段医院的经历没有让他变得软弱,却让他比国二时更习惯收住锋芒,像任何过于确定的情绪,都必须为另一种结果留下余地。

    现在,那层克制似乎正在消失。

    温和仍然存在,却不再负责遮住什么。

    “你听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岑韵说。

    “哪里?”

    “更像我在国二夏天见过的幸村君。”

    幸村停了一下,“那时我们还不熟。”

    “所以我只能远远看。”

    “当时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很可怕。”

    幸村笑了。

    “不是坏话,”岑韵解释,“立海大的人只要看见你,就会立刻站直。弦一郎也是。”

    “真田一直站得很直。”

    “在你面前更直。”

    幸村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岑韵也跟着笑了一会儿,等声音逐渐安静,才认真说道:“恭喜你。”

    “谢谢。”

    “不过我想了很久,只说恭喜好像不够。”

    “为什么?”

    “听起来像是在祝贺病人出院。”

    电话另一端没有声音。

    “但你已经不是病人了。”岑韵说:“以后你赢,是因为你足够强,输,也是因为对方在那一天比你更强。不会再有人把结果归到手术、病情或者后遗症上。”

    “这算鼓励吗?”

    “当然。”

    “听起来压力很大。”

    “我认识的幸村会怕压力吗?”

    “不怕。”回答平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锐利。

    岑韵弯起眼睛:“这就对了。”

    “还有吗?”

    “还有,德国队很倒霉。”

    “为什么?”

    “他们原本要面对的,只是一个恢复到能够比赛的幸村精市。”

    岑韵靠回椅背。

    “现在变成完全康复、没有任何顾虑,而且好不容易才重新想起自己有多讨厌失败的幸村精市。

    幸村沉默片刻。

    “你对我的评价很高。”

    “当然。”

    “因为真田?”

    “与他没有关系,”岑韵说道:“幸村同学是我的偶像。”

    电话另一端再次安静下来,接着是几声轻笑。

    “我以为你的偶像是真田。”

    “弦一郎是男朋友。名额不冲突。”

    “他知道吗?”

    “目前不知道。”

    幸村的声音里重新出现笑意:“需要我转告他?”

    “不需要,”岑韵立刻拒绝:“他会认真问,为什么偶像不是他。然后再告诉我,这种比较没有意义。”

    “确实会这样。”

    “所以请幸村同学保密。”

    “我考虑一下。”

    “重新恢复立海大部长的气势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威胁副部长的女朋友?”

    “只是保留选择。”

    岑韵笑起来。她明白,幸村并不是重新变回了国二时的自己。病房、手术与漫长的复健不可能消失。那些经历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也让他的强大与从前不再相同。

    只是从今天开始,他不再需要为那段病情留下一个随时可能重新打开的出口。

    岑韵看了一眼时间:“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

    “这么快?”

    “你后天可能要比赛。”

    “名单还没有公布。”

    “无论出不出场都要准备。”

    “这一点确实很像真田。”

    “不要把所有合理的话都归到他身上。”

    幸村笑了笑。

    岑韵也安静下来。

    “恭喜你,幸村。”

    “什么?”

    “真的,太好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玩笑减轻话里的重量。

    幸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谢谢你,岑韵。”

    声音依然平静。可那份平静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时准备接受另一种结果。

    “对德国,加油。”

    “会的。”

    “让世界第一看看,我的偶像完全康复以后是什么样。”

    “好。”

    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宣言都更加像幸村。

    =====

    通话结束以后,岑韵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是东京的冬夜,远处的灯光映在玻璃上

    。

    两天以后,日本将面对德国。她仍然记得交流赛里那种几乎无法填补的差距,也记得幸村被博格反过来夺走五感时,站在球场上无法行动的样子。

    这一次并不意味着日本已经能够击败世界第一。

    只是幸村终于可以站上球场,不再携带任何关于身体的“如果”。

    岑韵拿起手机,给真田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幸村聊完了。

    真田很快回复:

    ——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

    ——他现在看起来很可怕。

    ——一直如此。

    岑韵笑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是好事。

    这一次,真田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比任何人都更长久地等待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