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54.春天以前
    三月最后一场游泳比赛已经结束。下一阶段的正式赛事要等到新学年以后,佐藤教练将训练重新调整为基础耐力、动作修正与恢复,不再每隔几天进行一次接近比赛强度的完整计时。

    岑韵最初有些不习惯。但几天以后,她逐渐习惯了新的节奏。

    她不再需要为周末比赛保留体力,也不必在训练结束以后立刻回家休息。下午离开游泳馆时,天色常常还很亮。她洗掉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背着书包走到音乐楼,手臂虽然有些疲惫,却已经不会像全国挑战赛前那样,连长弓都无法保持稳定。

    游泳和音乐第一次不再像两件互相争夺位置的事情。

    她可以在水中练习一个转身,之后坐到钢琴前处理一段乐句。身体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力量,注意力却同样集中在节奏、呼吸与下一次进入的位置。

    冰帝联合交响乐团公布春季音乐会的第一版节目安排。

    冬季音乐会举行时,岑韵正处在全国挑战赛前最后一个完整训练周期。她参加了前期排练,却在演出前把自己的声部位置交给替补成员。

    那是她来到冰帝以后第一次缺席正式音乐会。

    冬季音乐会当天,她仍然去了学校。只是没有换上演出服,也没有进入后台。她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听完整场演出,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填补。

    她当然遗憾。但那份遗憾并没有让她重新怀疑之前的决定。她只是把节目单带回家,夹进了乐谱柜里。

    如今新的报名表放在排练厅入口。

    春季音乐会由两个部分组成。后半场是交响乐团的完整曲目,前半场则安排协奏曲。还有额外的一场室内乐音乐会。节目单上暂时只写了候选曲目,独奏者与重奏组合都还没有确定。

    岑韵站在报名表前看了一会儿。

    她只看了几分钟,便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备选曲目:海顿第11号D大调协奏曲,Hob. XVIII/11。

    乐团排练结束后,榊监督将她留了下来。

    “海顿?”

    榊监督翻开总谱。“格里格之后,很多人会期待选择规模更大的作品。”

    岑韵明白他的意思。

    她上一次作为钢琴独奏者站在冰帝音乐厅里,演奏的是格里格。那首协奏曲从第一个和弦开始便要求独奏者给出明确的声音。舞台、乐团与听众都必须立即接受钢琴带来的方向。

    海顿并不依靠那样的开场。独奏进入以前,乐团先给出清楚而明亮的主题。钢琴随后加入,与弦乐交换旋律。它仍然需要技巧,却不会让技巧覆盖所有东西。

    “我不想再弹一首比格里格更响的曲子。”岑韵说。

    榊监督抬眼看她。

    “不是因为弹不了。”她补充,“只是这次想演奏一首需要一直听着乐团的作品。”

    上一次准备协奏曲时,她最喜欢的是钢琴能够让整个音乐厅听见自己的部分。

    现在她仍然喜欢。只是她也开始喜欢另一件事:一个声音足够清楚,却没有必要让其他声音全部退到后面。

    榊监督没有继续追问。“下周试奏第一乐章。”

    “好。”

    岑韵离开排练厅时,海顿的乐谱已经被她放进书包。

    第二天下午,凤长太郎出现在教室门口。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几名还在整理书本的学生。迹部正在看学生会交来的文件,听见门外有人叫“坎贝尔前辈”,抬头朝岑韵看了一眼。

    岑韵走出去时,凤背着网球包,另一只手提着小提琴盒。

    “榊监督让我来找前辈。”

    他说话时仍然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像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她。

    岑韵看向琴盒。“音乐会?”

    凤点头,将手里的一份乐谱递给她。

    贝多芬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

    F大调。

    作品二十四。

    乐谱封面下方印着更常被人记住的名字。

    春天奏鸣曲。

    榊监督准备把这首作品放进春季音乐会的室内乐部分。凤负责小提琴,钢琴人选则由他推荐岑韵。

    “前辈愿意吗?”凤问。

    岑韵翻开第一页。

    小提琴从一个温和而舒展的旋律开始。钢琴没有立刻占据中心,只在下面给出流动的和声,之后才接过相同主题。

    这一部分她很熟。

    她十一岁时练过完整的钢琴声部。

    那时她刚刚能够处理几个较长的奏鸣曲乐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钢琴与小提琴应该如何合作,于是拿着乐谱去找Leo。

    Leo最初答应了。

    他把小提琴放到肩上,拉完开头不到两页,便停了下来。

    岑韵当时还坐在钢琴前,问他为什么不继续。

    Leo合上乐谱,只给出一句评价。

    “你没有在和我合奏。”

    那时的岑韵并不接受。

    她认为自己没有弹错任何一个音,速度也完全按照乐谱标记。Leo如果跟不上,应该调整的是小提琴,而不是钢琴。

    Leo拒绝继续。

    从那以后,《春天奏鸣曲》的钢琴部分一直停留在岑韵自己的练习里。她能够独自从头弹到结尾,却从未与小提琴完整合作过。

    “我愿意。”岑韵合上乐谱,“钢琴部分以前练过。”

    凤明显松了一口气。

    榊监督已经替他们安排了当天可以使用的小音乐室。

    两个人没有在教室门口继续讨论,直接带着乐谱过去。

    凤先调音。

    岑韵坐到钢琴前,试了几个和弦。音乐室里的钢琴不是演出使用的琴,琴键稍微有些轻,高音也不够明亮。但第一次排练只需要确认速度、呼吸和彼此的处理,这已经足够。

    凤把小提琴放到肩上。

    他没有立即开始,而是安静地等她准备好。

    岑韵看着第一页。

    很多年前,她会在这个时候先给出拍子,再要求Leo按照自己理解的速度进入。

    这一次,她只向凤点了一下头。

    小提琴先响了起来。

    最初的旋律比岑韵记忆中更轻。

    凤没有刻意把《春天》演奏得活泼。他的声音仍然带着一种谨慎,却不是因为害怕出错。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应该落到什么位置以后,才愿意让下一句继续。

    岑韵等他完成第一个短句,才把手落到琴键上。

    钢琴的和声很轻。

    她没有急着推动。

    小提琴的旋律向上展开时,她始终把自己的声音保持在下方。等钢琴第一次接过主题,她也没有把速度突然改成自己的。

    她按照凤刚才留下的呼吸继续演奏。

    第一遍进行得并不完整。

    进入连接部以后,凤有一处换弓过于谨慎,速度稍微慢了下来。岑韵原本已经准备进入下一个和弦,最后却等了半拍。

    两个人没有停。

    凤在下一小节重新找回速度,钢琴也随之向前。

    弹到展开部以前,他们同时结束。

    余音在小音乐室里停留片刻。

    凤先放下琴弓。

    “前辈刚才在等我。”

    “因为你还没有结束上一句。”

    “Leo Campbell前辈演奏时,也会这样吗?”

    岑韵想起那份被合上的乐谱。

    “以前不会。”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重新翻回开头。

    第二遍开始以后,凤的声音比第一次更放松。

    第一次排练没有走完整个乐章。

    他们只处理了开头、连接部,以及展开部最容易失去平衡的几个位置。凤离开以前,将下一次需要重点确认的小节标在谱面上。

    岑韵独自留在音乐室,又把开头弹了一遍。

    没有小提琴以后,钢琴部分听起来忽然空了很多。

    她没有继续向下弹。

    《春天奏鸣曲》已经不再是一首适合独自练习的曲子。

    几天后,游泳社结束上午训练,佐藤教练宣布新学年以前不再进行正式计时。

    周末因此显得格外普通。

    岑韵回家吃过午餐,下午练了一个小时海顿,又处理了《春天奏鸣曲》中几处指法。傍晚时,她原本准备直接回家,却在经过学校附近的街道时闻见熟悉的豚骨汤味道。

    那家拉面店还在原来的街角。

    木牌换过一次,门口的灯箱也比去年明亮。店里不再只有面对料理台的一排座位。靠墙的位置新放了一张很小的双人桌,大概是为了给不习惯坐高脚椅的客人使用。

    岑韵推门进去时,老板先认出了她。

    “好久没来了。”

    “最近比赛比较多。”

    “今天还是豚骨?”

    “嗯。”岑韵看了一眼菜单,“叉烧保留。”

    老板笑了起来。

    “这次没有理解错。”

    岑韵正准备在料理台前坐下,店门再次被推开。

    外面已经暗了。来人进门时微微低头,避开门框。银色短发中间仍然有一部分蓝色,在店内暖色灯光下没有以前那么明显。

    越知月光背着网球包,穿着深色外套。

    他站直以后,原本不算小的店面又显得低了一些。

    老板显然已经知道他回到东京。

    “西班牙怎么样?”

    “还好。”

    “今天还是原来那份?”

    “豚骨,不要叉烧。”

    岑韵转过头。

    越知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见面。西班牙与东京之间的联系大多只有比赛结果、训练场照片与几句很短的消息。如今他重新站在东京的拉面店里,似乎与离开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头发比冬季稍长了一点,肤色也更深。

    店里的料理台很快坐满了。

    老板把两碗拉面端出来,让他们坐到新增加的小桌旁。

    越知那碗面依然没有叉烧。

    岑韵看了一眼。

    “我现在知道,剩下的还是拉面。”

    “嗯。”

    “而且我不会再评论你的晚餐。”

    越知拿起筷子。“已经评论了。”

    岑韵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辩解。

    她先尝了一口汤。

    味道与第一次来时几乎相同。仍然很浓,热气也依然会让人吃到一半便觉得额头发热。不同的是,她现在不会因为菜单上的简略表达误解食物,也不需要研究门口的地图确认车站方向。

    越知回到东京没多久。

    三国对抗赛已经结束,日本队最后一周还在西班牙进行训练与内部评估。他没有详细说明最终排名,只说自己参加了几场单打,也与不同选手组成过临时双打。

    有赢,也有输。

    红土球场比日本常见的硬地更慢。球落地以后弹得更高,长时间的底线对抗会不断放大力量、耐心与移动中的细小问题。

    “最难适应的是什么?”岑韵问。

    “不是场地。”

    越知停顿片刻。

    “是他们认为那种强度很普通。”

    在日本青年选手眼中足以被单独记录的速度、力量与连续对抗,对西班牙和阿根廷的部分选手而言,只是每天训练的一部分。

    第一次进入国际比赛时,人很容易把差距理解成某一场没有发挥好。

    真正连续训练几个月以后,才会知道差距并不只存在于比分。它存在于每天如何训练,如何理解比赛,以及一个选手从多早以前便开始把更大的舞台当作理所当然的目标。

    “所以你觉得日本现在还差很多?”岑韵问。

    “嗯。”

    “你呢?”

    越知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吃了几口面,才说道:“我想去下一次。”

    下一次的正式名称尚未公布。可能仍然沿用U-17大会,也可能如传闻所说,改为规模更大的青年世界杯。

    但无论名称是什么,越知的意思都很清楚。他不满足于因为冬季集训中的一次表现被放进临时名单。他想真正进入下一支日本代表队。想站在比马德里三国对抗赛更大的场地上。

    不是去确认差距,而是去赢。

    越知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静。

    岑韵却听得出其中的野心。

    不知道距离的时候,野心可能只是一句没有形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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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

    真正走到国际赛场以后,看见自己与那些选手之间的差距,仍然决定继续向前,目标才开始变得具体。

    越知没有反问岑韵是否理解。

    她当然理解。

    全国挑战赛以前,她以第十二名进入名单。决赛开始前,她从第六名的泳道出发。最终触壁时,她是第四名。

    每一个排名都曾经像一个明确的位置。

    可真正记得最清楚的,却不是电子计时板上的数字。

    是蝶泳开始时失去节奏。

    是仰泳重新追上一个人。

    是最后一百米,她在已经落后的情况下仍然决定继续向前。

    越知在西班牙看了比赛直播。

    他知道她获得第四,也知道她在四百米自由泳预赛中没有进入决赛。

    “自由泳第九。”越知说。

    “只差一个位置。”

    “还会继续?”

    岑韵拿着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去有人这样问,她通常会立刻给出答案。

    继续。

    当然继续。

    下一次进入前八。

    下一次刷新成绩。

    下一次再赢。

    这些回答并没有错。

    她依然会游泳,也依然希望自己更快。训练结束以后,她仍然会注意动作中的问题,也不会因为暂时没有比赛便降低要求。

    但她现在并不想只用下一次排名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继续游。”她说,“但春季音乐会也要参加。”

    越知看见了她放在旁边的文件袋。最上面是一份海顿钢琴协奏曲的总谱,下面露出《春天奏鸣曲》封面的一角。

    “协奏曲?”

    “海顿D大调协奏曲。还有和凤长太郎合作《春天奏鸣曲》。”

    “两个节目。”

    “嗯。”

    岑韵忽然意识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能选择一件”不是她面临的问题。

    她在真正需要决定的时候作出过选择。

    东京都大会以前,她选择了个人混合泳作为主项。

    冬季音乐会与全国挑战赛重叠时,她放弃了正式演出。

    这些决定都带来了结果,也留下遗憾。

    可现在没有任何一场比赛要求她离开排练厅,也没有任何一场音乐会要求她停止游泳。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必须提前判断,哪一件事才是自己最喜欢的?

    “我以前觉得,目标应该只有一个。”岑韵说。

    越知安静地听着。

    “如果喜欢游泳,就应该把最大的比赛当作终点。如果喜欢音乐,就应该一直练到能够站在更大的音乐厅。好像只有选出一个最重要的,其他事情才不会显得不够认真。”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没有必要。”

    这不是因为她无法决定,也不是因为害怕放弃。

    只是游泳、钢琴、大提琴、学校里逐渐熟悉的人,以及她仍然在学习理解的语言与文化,已经一起构成了她现在的生活。

    把其中任何一部分单独取出来,都无法完整解释她是谁。

    “我还是想去更大的舞台。”岑韵说,“但我不知道那一定是泳池,还是音乐厅。”

    她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那些尚未进入她生活的事情,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名字。

    越知没有因为答案不够明确而露出疑问。“那就等看见以后再决定。”

    “不是等别人替我决定。”岑韵说。

    “嗯。”

    “也不是一直拖着不选。”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只是想先按照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往前走。等哪一天它们真的走向不同方向,我再决定。”

    越知点了一下头。

    “听起来比第十二名明确。”

    岑韵抬眼看他。

    这是越知式的评价。

    两个人吃完拉面时,店里的客人已经少了。

    老板收走碗,给他们添了水。越知没有立刻离开,岑韵也没有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西班牙。

    越知说起马德里的训练场、红土落在鞋里的感觉,也提到日本队内部几场没有公开的练习赛。岑韵则告诉他,全国挑战赛结束以后,游泳社第一次让她完整休息了两天。

    “真的没有训练?”越知问。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

    “只做了拉伸。”

    越知看着她。

    “拉伸也不算正式训练。”

    他没有揭穿这种定义。

    岑韵又说起凤的《春天奏鸣曲》。她没有提Leo当年拒绝合奏的全部经过,只说自己以前学过钢琴部分,却从来没有完整地与小提琴演奏过。

    “为什么?”

    “以前的合作对象认为我不会听别人。”

    “现在会了?”

    岑韵想了想。

    “比以前好一点。”

    越知接受了这个不够谦虚、也不够夸张的答案。

    离开拉面店时,外面的风已经带着一点春天的气味。

    道路两侧的树还没有完全长出新叶,花店门口却已经摆出了浅色的郁金香与风信子。远处偶尔能够看见几株提前开放的樱花,颜色在夜色里很淡。

    越知站在路口,看了一眼岑韵准备前往的方向。

    “车站在那边。”

    “我知道。”

    “没有看反?”

    岑韵重新确认了一次路牌。

    “这次没有。”

    越知点头,向另一侧走去。

    两个人仍然没有同路。

    岑韵转身走向车站。

    书包里放着海顿,手里的文件袋里是贝多芬。

    头发上似乎还残留着游泳馆很淡的消毒水气味。

    这些东西同时存在,没有哪一个需要立刻为另一个让路。

    第一次从这家拉面店离开时,岑韵连车站的方向都没有看清。

    现在她知道路在哪里。

    春天还没有正式开始。

    她也不急着替未来的自己决定,春天以后一定要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