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立海大附属中学举行第三学期始业式。
寒假结束后的校园比平时更加嘈杂。学生在鞋柜前交换新年礼物，讨论假期作业与初诣抽到的签。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完全关严，冷风不断从缝隙里吹进来。
网球部正选到得都很早。切原是最后一个。
他跑上楼梯时，始业式预备铃已经响过一次。领带没有系好，书包拉链也只拉到一半。
真田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
“迟到。”
“还没有正式打铃。”
切原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真田没有拦，只说道：“放学后增加两组基础跑动。”
“今天才刚开学！”
结束风纪委员的工作，真田回教室的路上经过二年级C组。他的目光落在幸村的位置上。
桌椅已经擦拭干净。桌面上没有寒假作业，也没有第三学期的教材。班主任提前将幸村的资料收进柜子，只留下一个空着的位置。
十二月时，幸村缺席了学期末的几天课程。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在寒假里完成检查。等第三学期开学，最多只是比他们晚回来几天。
现在始业式已经开始，他仍然住在金井综合病院。
下午，网球部恢复正式训练。
球场边仍然放着部长与副部长使用的记录桌。幸村的椅子没有被撤走，位置也没有改变。
真田站在桌前宣布训练安排。寒假自主训练结束后，所有正式部员先进行基础体能测试。测试结果将决定一月中旬的训练分组。正选另外增加比赛状态评估，双打组合需要重新提□□合报告。
丸井看了一眼写满项目的表格。“刚开学就测试？”
“正因为寒假结束，才需要确认状态。”真田说。
“我每天都有训练。”
柳翻开记录本。“十二月二十九日与一月二日没有提交记录。”
“新年也需要休息。”
“所以需要测试。”
丸井无法反驳。
切原站在队伍后方，不断向校门方向看。
仁王注意到了。“部长今天不会突然从那里进来。”
“我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预备哨响。
真田没有给他们继续交谈的时间。“开始热身。”
所有人散开。
训练进行得与幸村住院前没有太大不同。柳负责记录，真田负责指挥。柳生维持队伍秩序，桑原检查一年级是否完成拉伸。丸井和仁王仍会在训练间隙争论无关紧要的事，切原仍然因为求快而被真田叫停。
只有场边少了一个人。
基础测试结束后，正选留在会议室。
柳将重新整理的计划表分发下去。“原定一月训练由幸村根据去年冬训数据制定。目前大部分内容仍然适用，但需要调整负责人与反馈方式。”
计划表第一页仍然写着幸村的名字。
部长：幸村精市。
副部长：真田弦一郎。
下面增加了一行新的说明：部长缺席期间，日常训练由副部长主持；数据与阵容调整由柳汇总，经正副部长确认后执行。
丸井读完，抬头问：“每天都送去医院？”
“不需要。”柳说，“普通训练记录每三天整理一次。重要调整当天确认。”
“医生不是让部长减少注意力集中吗？”桑原问。
“所以由我先进行概括。完整数据会保留，是否查看由幸村决定。”
真田补充：“训练不能因为幸村住院停止，也不能把所有事项都交给他处理。”
仁王靠着椅背。“所以副部长决定普通问题，部长决定重要问题？”
“不是。”真田沉声说道，“日常安排按照原计划执行。涉及阵容、训练方向与对外比赛的调整，由幸村判断。”
仁王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副部长只是暂时看门。”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真田没有因这句近乎玩笑的话生气。
“是。”
幸村的缺席不是职位空缺。真田也没有准备取代他。
柳翻到下一页。“还有普通部员的说明方式。”
从幸村住院以后，网球部里一直存在各种猜测。有人说幸村只是低血糖，也有人说他需要接受手术。甚至有人认为，正选们禁止探视是因为病情已经非常严重。
柳生说道：“继续不作说明，只会增加传闻。”
“但我们也没有确切病情。”桑原说。
“所以只说明能够确认的部分。”柳回答，“部长仍在接受检查，返校日期暂时未定。训练由副部长主持，所有原定计划继续。”
丸井皱眉。“听起来像学校通知。”
切原从会议开始以后一直没有说话。听见这里，他忽然抬头。
“为什么要说返校日期未定？”
所有人看向他。
“因为确实没有确定。”柳说。
“但部长会回来。”
“这两件事不冲突。”
“说‘未定’，别人会以为他很久都不回来。”
柳没有立即回答。
切原继续说道：“春季比赛以前肯定会回来。根本不需要重新安排那么多东西。”
“赤也。”真田叫住他。
“本来就是。”切原的声音提高，“医生只是还没查出来。等查出来以后治好就可以出院。现在把这些写成规则，好像部长以后都不在一样。”
会议室里没有人责备他。
因为其中一部分，也是所有人不愿说出口的想法。一旦临时安排被正式写进文件，幸村的缺席便不再只是几天。它开始成为一种可能持续下去的状态。
柳合上记录本。“这些安排的目的，正是让幸村回来时，网球部仍然保持原来的水平。”
切原没有说话。
真田看向他。“幸村回来以前，训练也必须继续。”
“我知道。”
“那就按照安排执行。”
切原低下头。“是。”
他没有反驳，反正春季比赛开始时，部长一定已经回来了。
会议结束后，真田和柳留下来重新确认冬训内容。
幸村原本制定的计划以基础体能和技术稳定为主。一月下旬开始逐渐增加练习赛，二月进行校内排名与阵容测试，三月进入春季赛前准备。
柳在几个项目旁标出调整符号。“幸村原定在一月亲自进行精神力训练评估。”
“暂时取消。”真田说。
“由你接替？”
真田停顿了一下。“这部分不能简单接替。”
幸村对每名队员的判断方式与其他人不同。
柳没有坚持。
“改为基础心理状态记录。等幸村回来以后再重新评估。”
“嗯。”
“另外，校外练习赛需要确认是否保持原数量。”
“保持。”
“普通部员可能会因为部长缺席出现状态波动。”
“所以更不能减少。”真田回答得很快。
网球部不能因为幸村不在，便表现得像失去正常比赛能力。
幸村回来时，应该看见一支仍然完整的队伍。不是等待他重新修复的残局。
当天下午，柳将冬训安排带到医院。
新年后的病房撤掉了圣诞装饰。窗上的纸质星星已经不见，只留下玻璃边缘一小块没有清理干净的胶痕。
幸村坐在桌边，正在完成学校发来的国语作业。看到柳带来的文件时，他先放下笔。
“始业式怎么样？”
“没有特殊情况。”
“赤也迟到了？”
“两分钟。”
幸村笑了一下。“真田罚了什么？”
“两组基础跑动。”
柳将计划表放到他面前，却没有直接展开完整数据。“医生怎么说？”
幸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检查还要继续。”
“有新的方向吗？”
“几个可能。”
他没有具体解释。医生已经排除了部分常见原因，又增加了新的检查。
上午的诊疗结束时，主治医生明确告诉他，短期内无法安排出院。至少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柳问。
“不知道。”幸村的语气仍然平稳，“他们认为现在回学校风险太高。”
他低头看向计划表。“所以你们重新安排了冬训。”
“嗯。”柳将第一页翻开，“日常训练由真田主持。我每三天汇总一次记录。重大调整仍然由你决定。”
幸村看见新增的那行说明。视线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写得很正式。”
“普通部员怎么说？”幸村问。
“只说明你仍在接受检查，返校日期未定。”
“他们的反应呢？”
“训练时注意力下降了百分之四点一。说明以后有所恢复。”
“赤也呢？”
柳停顿了一下。“他认为不需要长期安排。因为你会在春季比赛以前回来。”
幸村看向窗外。一月的天空很亮，树枝却是空的。
“他很有信心。”
“是。”
“你们呢？”
柳没有像切原一样立即回答。“现有信息不足以判断返校时间。”
这是标准的柳式回答。
幸村却笑了。“我问的不是数据。”
柳沉默几秒。“我认为医生会找到原因。找到以后，就能够制定治疗方案。”
“所以呢？”
“春季比赛还有时间。”
这已经接近他的信任方式。不作无法保证的承诺，却将未来保留在可以计算的范围内。
幸村低头翻看训练计划。“体能测试结果呢？”
柳开始汇报。
丸井的耐力数据稍有下降，桑原保持稳定。仁王的测试成绩没有问题，但完成态度需要记录。柳生各项数据均在正常范围。切原的速度提高，转向时的控制仍然不足。
“真田呢？”
“他的测试结果最好。”
“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柳翻过一页。“比十二月增加二十七分钟。”
“每天？”
“平均。”
“还是不够。”
“我会转告。”
幸村拿起笔，在训练表边缘写下几行意见。他的字迹仍然整齐。
写到一半时，手指忽然有些发僵。笔尖在纸上停住，留下一个比平时更深的墨点。
柳看见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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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伸手。
幸村放松手指，等待那阵不适过去，才继续把句子写完。
“切原的反应训练增加一组。”他说，“但不要增加总时长。疲劳以后，他只会更急。”
“明白。”
“丸井和桑原暂时不拆组合。先解决站位问题。”
“嗯。”
“校外练习赛保持原数量。”
柳将意见逐项记下。
第二个星期日，网球部再次集体探病。
柳生提前检查了所有人带来的东西。桑原准备了换洗衣物，丸井带的是经过护士确认可以食用的普通饼干。仁王什么都没有拿，切原则带了一只从初诣神社买来的御守。
他进门以后立即将御守放到幸村面前。
“这个很灵。”
幸村拿起来看。“你抽到的签怎么样？”
切原停顿了一下。“末吉。”
丸井笑出声。“末吉还说御守很灵？”
“签和御守又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幸村将御守放到桌边。“那我不问。”
切原盯着他。“部长，医生说什么时候出院了吗？”
这次没有人敲他的头。
幸村回答：“暂时没有日期。”
“那下周呢？”
“也不确定。”
“月底以前？”
“赤也。”真田出声制止。
切原却没有立刻闭嘴。“春季比赛以前肯定可以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幸村看着他。一个月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现在医生已经明确表示，短期内无法出院。可春季比赛还有几个月。检查不会永远没有结果。
“我会尽量。”幸村说。
切原皱起眉。“不是尽量，是一定。”
丸井低声叫他：“赤也。”
幸村却笑了。“那就一定。”
切原终于满意。“我就知道。”
他坐到床边，开始汇报自己体能测试速度提高的事情。没有提转向控制，也没有提非受迫性失误。
柳在旁边补充完整。
幸村仍然像平时一样指出问题。
病房里的气氛慢慢回到训练后会议室的样子。
探视结束以前，幸村问起普通部员的状态。
“有人对安排不满吗？”
真田回答：“没有。”
“也没人问为什么部长一直不在？”
“问过。”
“你怎么说？”
“按照柳拟定的说明。”
幸村看了一眼柳。“辛苦了。”
“只是避免不必要的猜测。”
仁王靠在窗边。“不过大家都觉得春天以前部长会回来。”
幸村转向他。“包括你？”
仁王笑了一下。“副部长每天训练得像要把春天提前一个月，想不相信也很难。”
真田皱眉。“训练安排与季节无关。”
“看吧。”
丸井忍不住笑。桑原也低下头。
幸村看着真田。“真田，不需要把所有训练压在一月完成。”
“我没有。”
柳平静地报告：“本月总训练量比原计划增加百分之十六点五。”
“柳。”
“事实。”
幸村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减少一点。”
真田没有立即答应。“目前所有人状态能够承受。”
“能够承受，不代表有必要。”
“春季赛前需要保持优势。”
“我会在春季以前回来。”幸村说得很自然。
真田停了一下。“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希望幸村回来时，立海仍然处在最好的状态。
“那就按照原计划。”幸村说，“不要额外增加。”
真田最终点头。“好。”
离开医院以后，正选们没有直接回家。
真田带他们回到学校，完成当天剩余的自主训练。
天色很早便暗下来。球场边的照明灯亮起，白色雾气随着呼吸不断散开。
切原完成最后一组折返跑，撑着膝盖喘气。
丸井问：“你不是说部长月底就能回来吗？”
“肯定可以。”
“部长刚才没有这样说。”
“他说会在春季以前回来。”
“是你让他说一定。”
切原直起身。“部长说了，就会做到。”
仁王从旁边经过。“那在部长回来以前，你最好先把测试里最差的转向练好。”
“谁最差了？”
“数据。”
切原转头看向柳。
柳点头。“正选中最低。”
“再测一次！”
真田的声音从球场另一侧传来。“训练结束后追加两组。”
“为什么又追加？”
“因为你要求重新测试。”
切原立刻后悔。
其他人笑起来。笑声散在冬天的球场上。
真田站在记录桌旁，低头确认柳刚刚更新的数据。
桌边仍然放着两把椅子。
其中一把空着。
没有人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