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开始前一周,立海大网球部的训练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切原与仁王进行底线对打时,仁王连续改变了三次旋转。最后一球擦过网带,落点比切原判断的位置短了将近半米。
切原勉强赶到,球拍只碰到网球边缘。
“Bloody hell!”
仁王原本已经准备接下一球,听见这句话,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切原打歪的网球从他脚边滚过。
两个人同时转头。
“你刚才说什么?”仁王问。
切原拿球拍指向地面。
“球擦网了。”
“不是这个。你说的那句英语。”
“很正常的英语。”
仁王看向场边。
柳正拿着记录表,神情没有变化。
“这是他本周第四次说‘Bloody hell’。”柳说,“星期一是因为体能训练增加了五圈,星期二是因为自动贩卖机里的烤肉味薯片售罄,星期四是鞋带断了。今天是第四次。”
“你为什么会记录这个?”切原问。
“出现频率异常。”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我推荐的课程主要训练阅读、写作和自然表达,理论上不会把这句话作为重点内容。”
丸井停下喝水。“所以你的英语真的进步了?”
切原立刻扬起下巴。“当然。我现在已经能用英语准确表达情绪。”
“你以前也会。”胡狼说,“只是通常只有‘可恶’和‘不可能’。”
切原正要反驳,仁王已经从地上捡起球。
“继续。刚才那一球不算,你用英语干扰对手。”
“是你自己忘记接球。”
“第一次听见你突然说英语,谁都会停一下。”
仁王重新发球。切原这次提前判断了方向,正手回击却用力过大,网球越过底线,直接撞翻了场边的球筐。几十颗网球从筐里滚出来。
丸井低头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球。“真华丽。”
切原盯着一地网球,面无表情地说:“Brilliant.”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任何人都听得出,这绝对不是在称赞。
球场再次安静下来。
仁王慢慢放下球拍。“他刚才是在说反话?”
柳生的神情比听见“Bloody hell”时更加复杂。“是的。而且语气基本正确。”
切原以为他们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进步,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就说我的英语已经不一样了。”
“语言班还教英国式反讽?”丸井问。
“这是语感。”切原重复了语言机构宣传资料里的说法。
柳看向他。“从词汇选择和表达习惯判断,教你这些的人很可能长期生活在英国。”
“可能吧。”切原回答得含糊。
“老师?”
“不是老师。”
“同学?”
“差不多。”切原弯腰去捡滚落的网球,明显不准备继续说明。
他并不觉得语言交换需要向所有人报告。
更重要的是,他和岑韵第一次只是平局。在正式赢下几次以前,说出去很容易显得这项计划还没有成果。虽然他已经在网球场上成功使用了好几句。
仁王跟着蹲下来,帮他把球扔回筐里。“英国人?”
“半个。”
“什么叫半个?”
“就是一半。”
“另一半呢?”切原停顿片刻。
“不能说。我们约好了描述朋友时不能透露个人信息。”
“你已经把人家算成朋友了?”丸井问。
切原立刻抬头。“只是语言交换对象。”
柳生却仍然无法理解。“即使对方拥有英国背景,也应该提醒你,这些词不适合在正式场合使用。”
“她提醒了。”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说?”
“因为语境正确。”
柳生一时没有找到可以反驳这套逻辑的角度。
真田从另一片球场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一群人围着切原讨论英语,地面上还有几颗尚未捡回去的网球。
“训练期间在做什么?”
切原迅速站直。“语言学习。”
“这里是网球场。”
切原看了一眼还没有整理完的球筐,小声说道:“Fair enough.”
真田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副部长说得有道理。”
这句话的内容没有问题,态度却让真田觉得哪里不太对。
柳在记录表上又添了一行。
切原本周新使用的第五个非教材表达。
冰帝的文化周筹备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三组联合室内乐已经能够从头到尾完成曲目。完整演奏结束后,指导老师没有再要求修改。
书道展也在正式开放前完成布置。
岑韵重新写过的“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被放在中国书法展示区中央。她与真田写下的两幅“和而不同”则仍然并排挂在入口附近。
美绪每次经过都会特意看一眼。
“我现在已经能分辨哪幅是你的了。”
“因为下面有名字。”
“没有名字也可以。你的看起来更像有人先想了很久再写,真田君的像是决定以后就不会改。”
岑韵没有告诉她,真田写下那四个字时,确实没有犹豫。
文化周第一天,立海大的学生在上午九点抵达冰帝。
校门前挂起了两校校徽,主路两侧设置了活动指示牌。冰帝学生会为每名来访学生准备了节目册、校园地图和不同颜色的入场券。
立海大网球部没有正式展示项目,却几乎全员参加。
他们被安排承担部分校内秩序工作,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参观。
丸井拿到节目册后,最先翻到餐饮体验部分。“下午有西式点心制作。”
胡狼提醒:“需要提前登记。”
“现在还来得及吗?”
“名额已经满了。”
丸井盯着那行小字,表情像刚输掉一场比赛。
仁王则更关注西洋剑与剑道的展示。“副部长真的要上场?”
真田回答:“只是剑道展示。”
“西洋剑冰帝派出的是迹部和那个西洋剑社社长吧。”
“项目不同,不会直接交手。”
“听起来还是很像比赛。”
切原翻到室内乐音乐会的一页。“为什么一场音乐会要写这么多乐器?”
柳解释:“因为除了两校各自准备的节目,还有三组联合室内乐。”
切原没有认真看演出者名单,很快又翻到下一页。
在语言班以外,他对音乐的耐心仍然有限。
幸村浏览过完整安排,将节目册合起来。“先去书道展吧。”
真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先去那里?”
“听说有值得看的作品。”幸村语气自然。
柳站在旁边,没有参与。
网球部其他人也没有觉得奇怪。真田擅长书道,幸村对艺术展览有兴趣,先去书道社十分合理。
一行人走进综合活动馆。
上楼时,幸村放慢脚步,与真田并肩。“你比其他人更早参加了文化交流。”
真田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幅字。”
“当场写完,还与别人的作品并排展出。”幸村笑着说,“真田,很少见你做这么引人注意的事。”
“当时的情况——”
“什么情况?”幸村明明已经从柳那里听过完整经过,仍然问得十分认真。
真田沉默片刻。“有人要求我示范。”
“所以你就写了?”
“我已经评价了作品,拒绝示范并不合适。”
“原来如此。”幸村语气温和。“也就是说,你在别人学校评价了一名学生的作品,又为了证明自己的评价,当场写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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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内容。”
真田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不是为了证明。”
身后忽然传来仁王的声音。“副部长在冰帝当场和别人比书法?”
真田停下脚步。
仁王原本走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丸井立刻转过头。“什么书法?”
仁王十分乐于分享刚得到的信息。“副部长上次来开会,看见冰帝学生的作品,直接评价了几句。对方让他示范,他就真的写了。”
“副部长?”胡狼确认。
“当着很多人的面?”柳生问。
切原更是难以置信。“副部长会做这种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真田身上。
真田看向柳。
柳平静地说明:“我只向部长提过。”
幸村没有否认,眼中仍然带着笑意。
丸井已经开始想象现场。“对方说‘你行你上’,然后副部长真的上了?”
“没有人说这种话。”真田沉声道。
“但是意思差不多吧?”仁王问。
“不是。”
“那为什么作品会被留下?”这一次真田无法用一句话解释清楚。
切原终于抓住了平时极少出现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模仿真田训斥自己时的语气:“太松懈了,副部长。”
走廊安静了一瞬。
真田缓慢地转向他。“切原。”
切原立刻退到胡狼身后。“我只是根据事实评价。”这句话同样是他从某人那里学来的使用方式。
仁王已经笑得靠在墙边。
柳生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礼貌。“从一般印象而言,确实不像副部长会做的事。”
“所以才值得看。”幸村说。
他们进入书道展厅。两幅“和而不同”就挂在入口附近。
作品使用相同尺寸和装裱方式,中间只留出不宽的距离。说明牌上写着:
同一内容,不同书写传统。
一幅笔画相对含蓄,结构之间保留了更多空间。
另一幅力量直接,转折清楚,第一笔尤其明显。
仁王站在真田的作品前看了一会儿。“确实很像副部长。”
丸井问:“哪里像?”
“第一笔就不准备给别人留退路。”
真田的脸色更沉。
切原原本也想评价,注意到副部长的表情后,及时把话咽了回去。
幸村则认真看完两幅作品。“放在一起很好。”他的评价没有玩笑意味。“单独看时只是两幅字,并排以后才会注意到,同样的内容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重心。”
柳点头。“这也是书道社决定保留临时作品的原因。”
仁王看向另一幅作品下方的说明牌,正要读作者信息,展厅入口却又涌进一批参观学生。负责引导的冰帝学生请他们先向内部移动,不要堵住通道。立海大网球部只好暂时离开展板。
切原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较为含蓄的“和而不同”,却没有看清作品旁边的小字。对他而言,这仍然只是一个敢当面让真田示范书法的陌生冰帝学生。
等走出展厅,仁王仍在追问:“副部长,下次看见我的书法,也会直接评价吗?”
“你先写出能够评价的作品。”
“Brilliant.”
声音来自队伍后方。所有人再次转头。
切原立刻解释:“这次是真心称赞副部长的回答。”
真田显然不相信。
文化周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立海大网球部已经得知,副部长曾经在冰帝进行过一场没有列入活动安排的书道交流;同时也更加确定,切原在横滨学到的英语内容相当可疑。
至于这两件事情背后是否存在其他联系,目前没有人想到。
除了柳。
他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还在小声练习“Brilliant”语气的切原,没有立即作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