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帝第一轮比赛结束以后,岑韵没有立刻离开网球公园。她沿着主路往出口走,在大会公告栏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赛程表贴在透明挡板后面。进入关东大会的学校被分在不同区域,每一轮的比赛日期和球场编号都写得很清楚。冰帝第一轮的名字旁边已经贴上了代表胜利的标记,下一轮比赛安排在后天上午。
另一侧,立海大附属中学同样顺利晋级。他们的第二轮比冰帝早一天。
岑韵拿出手机,把整张赛程表拍了下来。晚上回家以后,她把照片放大,重新找了一遍立海大的名字。
忍足说,他们是目前关东最强的队伍。连续十四年关东冠军,上一届全国冠军。
岑韵知道这两个成绩意味着很强,却还不知道这种强会怎样出现在球场上。
冰帝的实力很容易被看见。庞大的部员人数、整齐的应援、正选区内复杂的训练安排,还有迹部几乎不加掩饰的骄傲。即使不了解网球,也能很快明白这是一支习惯胜利的队伍。
立海大却不同。她只见过他们从道路另一端经过。黄色与黑色的运动服、过于整齐的队伍,以及忍足提起他们时少见的认真。
第二天没有游泳训练,交响乐团也休息。岑韵决定去看立海大的比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按照赛程表上的球场编号,自己查了路线。
这一次她提前看了车站出口,也把场地分布图保存在手机里。到达网球公园时,她甚至比比赛开始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立海大的第二轮安排在另一片比赛区。这里距离冰帝第一轮使用的球场不远,气氛却不太一样。
冰帝比赛时,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应援声。应援旗帜和大量普通部员几乎占据了球场一侧,即使比赛尚未开始,也能让所有人知道冰帝已经到了。
立海大的队伍人数同样不少。他们的普通部员穿着统一的黄色外套,按照年级站在固定位置。没有人在过道上随意走动,也没有人为了寻找更好的视角挤到前排。
负责应援的学生确认过人数后,只说了几句简短的要求。随后,所有人便安静下来。
岑韵在另一侧普通观众席找到位置,身边坐着几名其他学校的学生和附近居民。她把赛程表放在膝盖上,自己确认出场顺序。
对手是来自栃木的白峰中学。白峰去年也进入过关东大会,队伍中有几名三年级选手。热身时,他们的发球速度很快,底线击球也很有力量。至少从外表上看,这不是一支会轻易输掉的队伍。
双方列队以后,幸村站在立海大的最前方。他把黄色外套披在肩上,没什么表情。真田站在他旁边,帽檐压得很低。柳拿着记录本,正在确认对手的出场顺序。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第一场是双打二。
立海大派出两名二年级选手。
白峰的组合从开场便主动进攻。发球队员的力量很大,第一记发球直接落到边线附近,立海大接球的人只勉强把球挡回场内。白峰的网前选手立刻完成截击。
第一分结束得很快。
白峰的应援区响起欢呼。立海大一侧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球,白峰继续攻击同一个位置。
立海大的接球队员提前向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试图用更大的力量回击,只把球打向对方网前选手的脚边。对手被迫降低球拍,回球高度随之增加。立海大的另一名选手从中场进入,直接把球压向空当。
十五比十五。
接下来的几分,他们使用了相似的方法。
白峰的发球依旧有力量,第一拍也常常占据主动。立海大却不急着在接发球时直接反击,而是先让对方进入不舒服的位置。
第三局以后,白峰原本清楚的前后站位开始出现变化。网前选手担心脚边来球,不敢过早压上;底线选手则必须承担更多回球。两个人原本依靠力量建立的优势被逐渐拆开。
比分来到三比一。
白峰在第五局改变策略,开始频繁打向立海大两名选手之间的位置。
最初两次确实造成了混乱。
第三次,相同的球再次进入中间区域。
立海大的两个人没有同时移动。左侧选手向后让开,右侧选手已经提前一步完成回击。两个人的分工像是经过明确确认,没有因为前面两次失分继续犹豫。
岑韵坐在观众席上,慢慢发现这场比赛和冰帝第一轮的区别。
冰帝的选手会在比赛中不断调整。立海大当然也在调整。但他们的调整几乎不被外人看见。他们发现一种方式无效,下一次便不再出现同样的问题。
第一场最终以六比一结束。
双方握手以后,立海大的选手走回休息区。幸村只向他们点了一下头。柳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内容。真田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岑韵没有听清。两名选手同时应声,随后便去场边完成拉伸。
胜利没有带来特别的庆祝。像是他们只是完成了原本就应该完成的部分。
双打一很快开始。
这一次,柳莲二出现在场上。他的搭档是一名三年级选手。对方身材高大,发球很有力量,柳则站在更靠近底线的位置。
白峰的双打一显然提前研究过他。开场后,他们不断把球送往柳的反手,又刻意改变回球深度,不给他维持固定节奏的机会。
第一局进行得很长。
柳很少使用明显的进攻球。他只是持续把网球送回场内,偶尔改变落点。白峰的两名选手因此得到不少主动进攻的机会。岑韵最初甚至觉得,他的打法比忍足更加保守。
第三次交换场地以后,情况忽然发生变化。
白峰的网前选手刚向右侧移动,柳的回球便已经落向他身后的空当。
下一分,对方没有再提前移动。
柳却把球打回原本的方向。
再下一次,白峰试图通过假动作扰乱他的判断。他们在击球前改变拍面,直到最后一刻才确定落点。
柳几乎没有迟疑。他提前出现在网球落下的位置。
身边有人低声说:“他已经看完了。”
岑韵转头。说话的是一名穿着其他学校运动服的学生。他的同伴立刻让他小声一点。
“什么看完了?”岑韵问。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搭话。“柳莲二会收集对手的数据。前几局不是被压制,是在确认他们的习惯。”
岑韵重新看向球场。从动作上,她很难判断柳究竟记录了什么。可白峰之后使用的每一种变化,都像已经提前失去效果。他们想通过调整站位攻击空当,柳便把回球送往最难发力的位置;想用连续进攻加快节奏,立海大的三年级选手又会主动把球打深,让回合重新开始。
白峰赢下第一局以后,便再也没有拿到完整的一局。
六比一。
比赛结束时,柳的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变乱。他走到网前握手,随后回到队伍中。幸村与他说了两句话,柳翻开记录本,指向其中一处。真田站在旁边听完,目光转向白峰剩余的三名单打选手。
单打三由真田上场。
他脱下外套时,立海大的应援区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声音。
“常胜立海大!”声音整齐而短促。没有持续不断地重复,也没有像冰帝一样将整个球场都变成应援的一部分。
口号结束后,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
真田的对手是白峰的部长。
一名三年级选手。
对方上场前与教练交谈了很久,显然已经做好准备。热身时,他的正手力量很强,回球落地后会快速向外弹开。比赛开始以后,他也没有因为真田是二年级便有所保留。第一球直接压向底线。
真田侧身完成回击。动作没有岑韵预想中那样具有压迫感。球速不算无法追赶,落点也不是特别刁钻。
白峰部长很快赶到,连续使用正手进攻。
第三拍时,真田忽然改变方向。网球落在另一侧底线附近。对方仍然追上了。
两人完成了十几次对拉。白峰部长始终试图增加力量,真田却没有跟着提高击球幅度。
他的动作非常稳定。脚步到位,身体转动,挥拍,回到中间。每一次几乎完全相同。
直到白峰部长为了打出更大的角度,击球点稍微晚了一些。
网球落在界外。
“十五比零。”
下一分,比赛过程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真田没有使用明显的技巧,也没有刻意追求短回合。他只是不断把球打到对方必须认真处理的位置。
白峰部长能够追上大部分球。却很难连续完成完全准确的回击。
第一局结束。
第二局。
第三局。
比分不断更加悬殊。白峰的选手并没有失去斗志。第四局开始前,他站在底线后调整了很久的呼吸,再次主动提高速度。
这一局,他第一次拿到局点。白峰的应援区立刻响起加油声。
真田看了一眼球场另一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球,他在接发以后直接将球压向边线。
白峰部长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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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回击。真田已经向前移动,在球第二次落地前结束了回合。
平分。
随后两分,他没有再给对方机会。
四比零。
岑韵慢慢意识到,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比分。而是真田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比赛可能偏离计划的反应。从头到尾,无论对方如何,他的节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六比零。
立海大以三比零结束第二轮。
单打二和单打一没有出场。幸村也没有上场。这和冰帝第一轮的结果一样。
岑韵却觉得,两场比赛留下的感觉完全不同。冰帝的胜利是清楚的。每名选手都有自己鲜明的方式。向日的移动、忍足的控制、慈郎的网前手感,还有迹部站在场边建立的秩序。即使不懂网球,也能看见他们如何赢下比赛。
立海大的胜利则更让人心惊。
比赛不是突然被立海大夺走的。而是一点一点失去其他结果的可能。
列队结束以后,白峰的成员离开球场。他们的表情比埼玉东陵输给冰帝时更加沉默。并不是因为今天的比分更差,而是整场比赛中,他们感到的是一场比一场的绝望。
立海大的普通部员开始整理物品。过程依然很快。有人收起队旗,有人检查饮料箱,还有人根据柳的安排去确认返程车辆。井然有序。
她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拍下的赛程表。立海大进入下一轮。冰帝的第二轮则在明天。两只队伍不在同一半区,只有可能在决赛相遇。
岑韵已经明白,忍足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说,立海大是目前关东最强。
不是因为他们今天赢了三比零。
冰帝第一轮同样是三比零。
真正的区别在于,立海大似乎不把胜利当作一件需要在比赛中争取的事。
他们从进入球场开始,胜利似乎就已经在他们手中了。常胜立海大。岑韵吸了一口凉气。
网球公园出口附近有一排自动贩卖机。她买了一瓶水,又看到旁边新出的柠檬饮料,犹豫几秒后也按下按钮。
第二瓶饮料落下时卡在了出口边缘。岑韵弯腰伸手,试了两次才把瓶子拿出来。
站起身时,前方正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立海大的队伍从球场方向走来。他们已经换回统一外套,准备乘车返回神奈川。
岑韵拿着两瓶饮料,向旁边让开。
真田最先从她面前经过。他显然没有认出她,只在经过自动贩卖机时确认了一下后方队员是否跟上。
柳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像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没有停下。
幸村走在两人中间。经过岑韵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坎贝尔同学。”
岑韵抬起头。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记得自己。“幸村君。”
幸村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赛程表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比赛场地。“今天来看比赛?”
“嗯。”
“明天是冰帝的第二轮吧。”
“是。”
幸村点了一下头。“那么,明天也祝他们顺利。”
他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客套之外的其他意思。
岑韵回答:“谢谢。”
真田和柳已经在前面停下来等他。幸村没有继续交谈,只向岑韵轻轻点头,随后回到立海大的队伍中。
立海大的黄色外套逐渐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岑韵拧开那瓶被卡住的柠檬饮料,喝了一口。味道比她预想中更酸。
她拿出手机,给忍足发了一条信息。
——我来看立海大的比赛了。
忍足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还在进行冰帝第二轮前的训练。
岑韵沿着车站方向走了几分钟,手机才响起来。
——怎么不提前说?
——我只是普通观众。
——感觉呢?
岑韵停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她没有告诉忍足具体比分。那些结果,他很快就会从大会记录里看到。
——冰帝像是相信自己会赢。
——立海大像是不允许自己输。
忍足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出现。
——这个评价很适合写进景吾的赛前资料。
岑韵立刻回复:
——不要转发。
——已经晚了。
岑韵看着屏幕,几乎能够想象忍足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车站走。
明天是冰帝的第二轮。
她已经开始对网球这个陌生的项目产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