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三点,岑韵刚结束游泳训练,Leo才告诉她,晚上要去榊监督家参加室内乐音乐会。
她站在游泳馆门口,肩上还背着没有完全擦干的运动包。“今晚?”
“六点半开始。”
“今天晚上六点半?”
Leo点头。
岑韵看了他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因为日语理解问题听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上周哪一天?”
“星期一。”
岑韵把运动包放到脚边。“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榊监督提前一周邀请了我们,你一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Leo很少在这种事情上忘记。他通常会把邀请函夹进日程本,再提前确认演出曲目、服装和交通安排。岑韵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
Leo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榊监督发来的信息。“我当时正在安排西洋剑社的比赛名单,后来又去乐团排练。我记得把时间写进了自己的日程,但是忘了告诉你。”
“你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回复了。”信息里清楚写着,Leo Campbell与Lyra Campbell会共同参加。
Leo没有否认。“我以为我们可以合奏。”
“你甚至替我决定了节目?”
“还没有。”
“那你打算到榊监督家以后再问我想弹什么吗?”
“所以我现在来找你。”
岑韵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Leo只是临时发现多出一个名额,她可能真的会生气。可他站在这里,手里已经拿着两个人过去常用的合奏谱目录,显然从得知自己忘记通知她开始,就在想补救办法。
“我们有三个小时。”Leo说,“回家换衣服需要四十分钟,到榊监督家大概五十分钟。路上还能看谱。”
“你觉得三十分钟能恢复一首曲子?”
“普通曲子不行。”Leo翻到目录中间的一页。“《梁祝》可以。”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们以前经常演奏的小提琴与钢琴改编版。并非完整的小提琴协奏曲,而是把“草桥结拜”“同窗共读”“十八相送”和“化蝶”等主要段落重新连接成一首十几分钟的作品。
这首曲子最早是父亲替他们选的。
Leo学习西方古典小提琴曲目时,父亲认为他也应该理解中国音乐的旋律和表达方式。岑韵当时已经能够独立完成钢琴伴奏,于是两个人断断续续排练了很长时间。
后来无论家庭聚会、学校活动,还是外祖父母邀请朋友到家中,他们只要来不及准备新节目,就会演奏这一首。它几乎成了姐弟两人的保留曲目。
“我们至少两年没有完整合作过。”岑韵说。
“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我也记得。”Leo把手机递给她。
岑韵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安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最后会答应?”
“你不会放弃一个已经由我替你答应的演出。”Leo说完,又很快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我下次会先告诉你。”
他的道歉没有找借口,也没有故意把语气放得可怜。岑韵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下次再忘,我会让你一个人演奏小提琴独奏版。”
“《梁祝》本来就是小提琴协奏曲。”
“那你也要自己弹乐团的部分。”
Leo笑了一下,替她拿起地上的运动包。“先回家。”
岑韵洗完澡,换上一条深蓝色长裙。她没有时间重新整理头发,只用发夹把两侧固定在耳后。Leo换了一套深色西装,坐在客厅里给小提琴调音。
“从哪里开始?”他问。
“先看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岑韵翻开钢琴谱。真正困难的并不是那些她已经能够凭记忆弹出的旋律,而是他们很久没有合作以后,是否仍然记得对方的呼吸和速度。
两人只在客厅里试了开头几小节。Leo拉出第一个长音时,岑韵便知道他的处理和以前有了变化。他的声音比两年前更稳定,也更克制。过去进入旋律时,他会习惯性地稍微拖慢速度,等岑韵跟上。现在他不再等待,而是直接给出清楚的方向。
岑韵只弹了八小节便停下来。“你换了弓法。”
“去年换的。”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不是也改了和弦的力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车上再说。”Leo合上琴盒,“再不走真的会迟到。”
妈妈拜托了司机载他们去榊监督家。司机驶离住宅区以后,岑韵把乐谱摊在膝盖上。
车内没有钢琴,她只能在腿上默默活动手指。遇到已经模糊的地方,她便停下来确认指法,再在脑中重新走一遍和声。
Leo坐在她旁边,戴着一边耳机听过去的录音。那段录音大概是在伦敦外祖父母家完成的。岑韵能够从耳机里隐约听见旧钢琴柔和的声音,以及两个人演奏结束后外祖母说话的声音。
“速度太慢了。”Leo说。
“那时候你才十一岁。”
“你也一样。”
“但我已经知道不能把‘十八相送’弹得像送葬。”
Leo摘下一边耳机。“你当时明明说,是为了让情绪更深。”
“那是委婉的解释。”
他们没有时间真正争论。
岑韵一边看谱,一边快速在几个段落旁重新做记号。Leo偶尔指出自己现在的处理,两个人用最简短的方式确认速度和呼吸。
到了“化蝶”前的连接处,岑韵停了很久。“这里按照以前的速度?”
“稍快一点。”
“如果你前面拉得太重,后面就没有空间。”
“我会收回来。”
“确定?”
Leo看向她。“你不是一直说我比你稳吗?”
如果是Leo答应会在某个位置控制住声音,那么他通常能够做到。
榊太郎的住宅位于一片安静的低层住宅区。
房子没有迹部家那样庞大,也没有专门用于宴会的主厅。音乐会安排在一间与庭院相连的客厅里。房间中央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四周只摆了二十多把椅子。
到场的大多是榊监督曾经指导过的学生,以及联合交响乐团的几名教师和成员。
这更像一次私人音乐聚会,而不是正式演出。
有人穿着礼服,也有人只是换下校服,穿着较为整洁的日常衣服。节目单是临时打印的,几项独奏和重奏之间没有严格的报幕流程。
岑韵和Leo到得不算晚。他们刚进入客厅,佐仓奈央便抱着大提琴盒跑了过来。
“坎贝尔前辈,你也来了。”
“我三个小时前才知道。”
奈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Leo。“Leo前辈忘记告诉你?”
Leo面不改色。“已经解决了。”
“还没有完全解决。”岑韵说,“我们甚至没有用钢琴排练过。”
奈央却显得十分期待。“你们要合奏吗?”
“《梁祝》。”
“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首中国小提琴曲?” 岑韵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她。奈央显然从每一次短暂谈话里记住了大量信息。
“改编版。”她解释,“只有小提琴和钢琴。”
奈央立刻说:“我会认真听。”
她今天也要演奏。岑韵看见她的节目名称时,有些意外。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卷第一首前奏曲,独奏大提琴改编版。
“巴赫原本不是大提琴曲。”岑韵说。
“所以是改编。”奈央把琴盒放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又改了一点。声部长说太奇怪,榊老师说可以试试。”
她没有提前解释具体改了什么,只让岑韵等演奏开始。
客厅另一侧,迹部正坐在钢琴旁试音。
他穿着剪裁整齐的黑色西装外套,手指只在琴键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凤长太郎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检查小提琴的琴弓。
忍足也来了。他没有带网球包,而是提着一只深色小提琴盒。看到岑韵和Leo,他走过来打了招呼。“听说你们今天临时决定演奏。”
“不是我们。”岑韵说,“是Leo一周前决定,今天才通知我。”
忍足看了一眼Leo。“你也会忘记事情?”
“偶尔。”
“这件事值得记录。”
Leo没有理会他,只问:“你今天也演奏?”
“最后的《鳟鱼》。我是来凑数的。” 忍足说得很轻松。岑韵却知道,能够被榊监督临时叫来参加室内乐,不会只是因为他刚好会拉小提琴。
音乐会没有正式主持人。
榊监督简单说了几句话,第一位学生便开始演奏。
曲目并不完全局限于古典音乐。有钢琴独奏、弦乐重奏,也有一名高中生改编的电影配乐。
凤长太郎演奏的是埃尔加《爱的致意》。他的技巧还不算最成熟,换把时有一处略显谨慎,但声音非常干净。旋律进入高音区以后,他没有为了表现情绪刻意拖慢,而是保持着温和而稳定的速度。
Leo在岑韵旁边低声说:“榊老师亲自指导音乐的学生不多。国中部除了景吾,现在只有长太郎。”
岑韵重新看向正在收琴的凤。她此前在网球部看到的凤,步幅很大,却会因为判断启动方向太慢而错过击球点。在小提琴前,他依然有谨慎的一面,只是这种谨慎落在乐句里,并不让人觉得迟钝。
轮到迹部时,他选择了贝多芬《黎明》奏鸣曲第一乐章。
第一个主题开始得很轻。与岑韵在学校音乐室听见的肖邦不同,迹部没有一开始就把声音推到最前面。连续的和弦保持着清晰的脉冲,低音稳定向前,直到音乐进入快速段落,原本收在内部的力量才逐渐展开。
他的演奏仍然具有非常鲜明的方向。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
但贝多芬要求的结构比波兰舞曲更加严密。迹部不能只依靠明亮的音色带动听众,必须让每一次主题变化都有足够的依据。
岑韵听得很认真。上一次在音乐室,她认为迹部太过确信听众一定会跟随他。今天依然如此。
只是在这首曲子里,那种确信本身变成了结构的一部分。他不是在等待音乐自然抵达高潮,而是从开头就知道整部作品应该被推向哪里。
最后一个和弦结束,迹部抬起手。声音停得非常干净。
他起身时,朝岑韵这边看了一眼。岑韵轻轻点头。
奈央的节目排在中间。她坐在客厅前方,把大提琴固定好,没有使用钢琴伴奏。
巴赫第一首前奏曲原本由不断变化的分解和弦组成。旋律平稳地向前流动,没有明显的戏剧冲突,像一片逐渐展开的夜色。
奈央的改编保留了和声走向,却把部分音型重新分配到不同弦上。最初,她仍然使用普通的运弓方式,让低沉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那些熟悉的和弦在大提琴上失去了钢琴清楚的颗粒感,变得更加连贯,也更加柔和。
演奏到中段,奈央突然改变了声音。她没有停下旋律,而是在移植后的长音和短暂停顿之间,用手掌轻轻拍击琴箱。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下。随后,敲击逐渐形成稳定的节奏。低音像尚未消失的夜色,琴箱上的拍击却像远处最先出现的光。
原本平稳的巴洛克和声并没有被破坏,只是开始向前生长。
到了最后一段,奈央加快了运弓,拍击的节奏也变得更加明亮。相同的和声不再像夜晚独自持续的呼吸,而像日出以后不断被照亮的建筑和街道。
最后一个长音结束时,她的右手仍然停在琴箱旁。
岑韵过了片刻才鼓掌。她终于明白奈央所说的“又改了一点”是什么意思。
奈央回到座位后,立刻问:“怎么样?”
“原版像夜晚。”岑韵想了一下。“你的版本更像日出。最开始还是安静的,但后来所有东西都醒了。”
奈央的眼睛亮起来。“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因为岑韵准确理解自己的意思而故作平静,整个人几乎立刻高兴起来。
“很多人说拍琴箱会破坏巴赫。”
“确实改变了原来的风格。”岑韵没有为了让她高兴而完全赞同。“但你没有假装那仍然是原版。既然是改编,就应该有新的理由。”
奈央认真点头。“我下次还想把最后一段再改得更有力量。”
“先别把琴拍坏。”
“声部长也这么说。”
姐弟两人的《梁祝》排在下半场。
真正坐到钢琴前时,岑韵才发现这架贝森朵夫与学校的施坦威差别很大。琴键稍重,中音区也更厚。她没有时间重新适应,只能在Leo调音时试了几个和弦。
Leo站在钢琴旁边。他没有因为缺少排练显得紧张,只低声确认:“开头按照车上的速度。”
“‘十八相送’不要拖。”
“我知道。”
“‘化蝶’以前等我。”
“你也不要提前。”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
Leo把小提琴放到肩上。
岑韵抬起手。第一段钢琴伴奏响起时,她仍然在听琴的反应。进入第二句以后,那一点陌生很快消失了。
Leo的第一个长音比客厅试奏时更轻。
岑韵立刻减小左手和弦的力度,让旋律能够自然落下来。
没有人提醒他们应该怎样配合。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在演奏时的习惯。
Leo准备换弓以前,右肩会出现非常轻微的变化;岑韵如果要延长一个和弦,手腕会比平时抬得稍高。那些动作即使经过两年,仍然没有完全改变。
到了“同窗共读”的段落,速度逐渐轻快。Leo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等待她的伴奏。他主动把旋律向前带,岑韵便在下一次和声变化时接住他的速度。
有一处连接与他们过去的处理不同。
Leo临时提前了半拍。岑韵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直接改变了右手的进入位置。等下一句旋律开始时,两个人已经重新回到同一个节奏。
这种调整并不来自当天在车里的讨论。他们甚至没有说过这一段。只是Leo改变以后,岑韵知道应该怎样跟上。
“楼台会”的旋律进入时,客厅里的气氛也安静下来。
这首曲子并不依靠复杂的和声建立情绪。很多听众或许不了解完整故事,却仍然能够从旋律里听出相遇、分离和无法完成的告别。岑韵没有把钢琴伴奏弹得过重。她让小提琴保留足够的空间,却始终用低音控制整体方向。
“化蝶”以前,两个人同时放慢。Leo果然像在车上承诺的那样,把前面积累的力度收了回来。岑韵等到他的弓真正离开上一句,才落下新的和弦。
最后的主题重新出现。它与开头相似,却不再属于同一种情绪。
小提琴的声音逐渐升高,钢琴在下方保持着稳定的流动。两年没有合作带来的陌生,似乎在前几个段落里便已经消失。
最后一个音结束以后,岑韵的手仍然放在琴键上。
Leo的弓也没有立刻落下。
他们等声音完全消失,才同时起身。
岑韵走回座位时,奈央已经用力鼓掌到手掌发红。
忍足给Leo让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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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准备?”
“车上准备的。”岑韵说。
“听不出来。”
Leo把琴放回盒子。“因为这首我们以前演奏过很多次。”
“很多次和两年没合作,似乎不能完全抵消。”
忍足看了看他们两人。“你们中间有一处速度改变,应该不是原来的安排。”
岑韵有些意外。
“你听出来了?”
“拉小提琴的人通常会注意这种地方。”忍足没有追问是谁先改变,也没有评价那次临时调整。他只是笑了一下。“不过另一位跟得很快。”
音乐会的最后一项是舒伯特《鳟鱼》五重奏第四乐章。
榊监督坐在钢琴前,忍足担任小提琴,另一名高中部学生演奏中提琴,奈央负责大提琴,还有一名高年级成员演奏低音提琴。
岑韵原本以为奈央刚刚完成独奏,最后只会坐在台下听。她却很快重新调整好琴,像是完全没有因为再次上场紧张。
主题由钢琴清楚地给出。随后,不同乐器依次接过旋律。
忍足演奏时的风格与他说话很像。声音并不急于突出,却总能在需要的时候自然进入。他不会像迹部一样让所有人立刻接受自己的方向,也不像Leo那样事先把每一个位置安排得过于清楚。
他更愿意听。钢琴改变力度时,他会留下空间;中提琴接过旋律后,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声部消失,而是保持在刚好能够支撑对方的位置。
到了后面的变奏,节奏逐渐加快。奈央的大提琴与低音提琴交替推动低声部,榊监督的钢琴则始终把所有声音稳定地连接在一起。
在学校里,他习惯站在排练厅后方,指出节奏、音准和结构的问题。坐到钢琴前以后,那种控制仍然存在,却不需要通过语言表达。只要他给出一个和弦,其他人便知道下一段应该怎样开始。
乐章结束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庭院里的灯照在玻璃上,客厅内只剩下乐器最后的余音。
演奏结束以后,榊监督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和饮料。学生们没有立刻离开。有人讨论刚才的曲目,也有人围在奈央身边询问改编方式。
岑韵原本想问迹部为什么选择《黎明》,但他正在与榊监督讨论一处节奏处理。她没有走过去打断。
凤倒是主动向她问起《梁祝》的故事。岑韵只简单解释了几句。她的日语还不足以在嘈杂的环境中完整讲述一个中国民间传说。Leo在旁边替她补充了几句。他们一人说一部分,最后仍然把故事讲清楚了。
离开榊监督家时,已经接近九点。
榊监督家在东京湾附近,夜色很美。Leo提议在附近的公园走走,忍足也加入散步的队伍。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远处能够看见港口和跨海桥上的灯。公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只有几名夜跑者沿着步道经过。
岑韵脱掉演出时穿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排练前的匆忙和上台时的紧张都已经结束。她现在只觉得有些饿,后悔刚才没有多吃一块点心。
“今天算幸运。”Leo说。
“哪里幸运?”
“你没有在演奏中途停下来质问我为什么换了速度。”
“因为台下有人。”
“所以没有人的时候会停?”
“看情况。”
忍足走在另一侧。“你们以前一直这样合作?”
“多数时候比今天麻烦。”岑韵说。
Leo没有反驳。
“她小时候总觉得钢琴伴奏应该拥有最终决定权。”
“因为你总是擅自拖慢。”
“那是音乐处理。”
“那是你忘记数拍子。”
他们没有真的争论,只是在重复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走到临海步道时,Leo忽然说:“我们以前还合作过亨德尔的《帕萨卡里亚》。”
岑韵立刻摇头。“那是灾难。”
“没有那么差。”
“从第一遍开始,我们就没有一次对速度的理解完全一致。你觉得所有变化都应该由小提琴带,我觉得既然是二重奏,大提琴当然也有决定方向的权利。”
“最后不是演完了吗?”
“那只能证明我们忍到了结束。”
忍足听得有些好奇。“是哪一个版本?”
“父亲替我们找的小提琴与大提琴版。”岑韵说,“有很多弦乐二重奏的对答,所以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不肯让,听起来就会像在互相追赶。”
她嘴上说着那是灾难,脑中却仍然记得那首曲子的样子。一个简单而坚定的低音不断重复。旋律在上方一次次变化,彼此追逐、靠近,又暂时分离。没有任何一方真正停下来等待,另一方也不能独自完成整个结构。它们必须足够独立,又必须始终知道对方在哪里。岑韵很小的时候便觉得,那大概是爱情应该拥有的样子。不是一个人始终顺从另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为了保持和谐而放弃自己的声音。他们可以争夺方向,可以在同一个主题里给出完全不同的理解,却仍然愿意一次又一次回到共同的低音之上。
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Leo。用姐弟合奏来解释爱情,听起来本身就很奇怪。
何况他们当时为了速度和重音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老师最后不得不把节拍器放到钢琴上,要求两个人在解决分歧以前不准继续演奏。
“那首曲子只是对我们姐弟默契的考验。”岑韵说,“结果证明,我们的默契比较适合《梁祝》,不适合帕萨卡里亚。”
Leo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是你不适合承认别人有不同的处理。”
“也可能是你需要一个比我有耐心的合作者。”
忍足笑了。“听起来很有意思。”
岑韵转头看他。
忍足没有把这当成他们姐弟之间的玩笑。
“我原曲和几个弦乐版本都听过。既然问题在于两个人都不肯让,也许换一个合作对象,结果会不一样。”他说完,看向岑韵。“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试试。”
忍足在《鳟鱼》里的演奏方式与Leo不同。他不急着先给出方向,更擅长从其他声部的变化中寻找进入的位置。如果换成他,帕萨卡里亚或许不会再像两个人在同一条路上争夺最前面的位置。
“可以。”她说,“不过我不会一直迁就你。”
“我也没有要求你迁就。”忍足笑了一下。“先看看谁会最早失去耐心。”
Leo走在中间,转头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还没开始排练,已经在讨论谁会失去耐心了?”
“提前确认风险。”岑韵说。
“听起来比你参加两个社团时有进步。”忍足补充。
岑韵没有理会这句话。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凉,她重新穿上外套。
他们决定回家。三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经过一片被路灯照亮的草地时,Leo放慢脚步,等岑韵走到旁边。
“今天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他没有特意压低声音,但忍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岑韵拉好外套拉链。“我已经知道了。”
“下次不会忘。”
“你最好记住。”
“你今天弹得很好。”
岑韵看了他一眼。
“你也还可以。”
Leo笑起来。
他们回家路上再也没有讨论匆忙确认的指法,也没有讨论演奏中那次临时改变的速度。
即使分开生活了很久,即使他们都已经拥有了对方没有参与的生活,仍然有一些东西被保留下来。
只要Leo把琴放到肩上,岑韵便知道应该在哪里进入。
只要岑韵改变一个和弦的力度,Leo也仍然能够听懂她没有说出口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