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12. 格里格a小调钢琴协奏曲
    周五的乐团排练最后一个音结束后,指挥宣布解散后叫住了岑韵和Leo。

    “坎贝尔同学,你留一下。”

    岑韵把大提琴放回琴架。Leo原本已经开始收小提琴,听见这句话,也重新坐了下来。

    其他成员陆续离开排练厅。奈央背起琴盒经过岑韵身边时,小声问她是不是刚加入就犯了什么错误。

    “我怎么知道。”

    “声部长今天没有点你的名字,应该不是坏事。”奈央认真安慰完她,才跟着其他人离开。

    排练厅安静下来以后,榊太郎从后排走到前面。除了负责乐团的几位教师,钢琴指导老师也在场,手中拿着下个月校内音乐会的节目安排。

    “下个月的音乐会,上半场准备安排一部钢琴协奏曲。”负责指挥的老师说,“原定的独奏者因为家庭原因无法参加,学校需要重新确定钢琴独奏。”

    钢琴指导老师翻开岑韵此前提交的学习记录。“榊老师提到了你。你的入社资料里写着钢琴是主修乐器,Leo也确认过,你的钢琴程度高于大提琴。”

    “学校希望先确认你的意愿。准备时间只有六周,除了独奏部分,还需要参加至少四次乐团合练。如果接受,你原本的大提琴排练和游泳训练都要重新协调。”

    这个条件并不轻松。岑韵刚刚适应两个社团的时间安排。她每周还有国语辅导,游泳社也已经开始为秋季的比赛安排体能训练。

    Leo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示意她先想清楚。

    钢琴指导老师把几份乐谱放到桌上。备选曲目没有很多。莫扎特第二十一钢琴协奏曲、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以及格里格a小调钢琴协奏曲。

    老师们已经提前考虑过乐团编制、排练时间和学生声部的完成度。莫扎特对整体控制要求很高,表面上并不炫技,却容不得独奏和乐团在风格上出现明显偏差;舒曼和格里格使用的乐团规模更适合现有成员,但对钢琴独奏者的体力和音乐表现要求更高。

    “有你以前正式学习过的吗?”钢琴老师问。

    “格里格。”岑韵回答,“第一乐章准备得最完整,第二、第三乐章也学过,但是没有和完整乐团合作演出过。”

    “舒曼呢?”

    “读过谱,练过一部分,没有完整准备。”

    “莫扎特?”

    “弹过第二乐章和部分第一乐章。”

    钢琴老师点了点头,看向其他几位教师。他们低声讨论了几句。榊没有参与关于指法和乐章难度的细节,只问岑韵:“一个月,能不能完成?”

    岑韵低头看着桌上的三份乐谱。从实际准备程度来说,格里格显然最合适。她过去曾经花很长时间处理第一乐章,后两个乐章也不是完全陌生。真正需要恢复的,是长时间演奏所需的体力,以及独奏与乐团之间的配合。

    选择它,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她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会被填满。

    上次同时参加两个社团测试以后,她已经知道,最终完成并不等于过程没有问题。她在思考。

    她翻开格里格协奏曲的乐谱。

    第一页的开头,她不需要看也记得。

    乐团的定音鼓滚奏之后,钢琴以连续下行的和弦进入。那段开场不允许犹豫,也没有任何逐渐适应舞台的时间。从第一个和弦开始,独奏者就必须让整个音乐厅接受她给出的声音。

    “我选格里格。”岑韵说,“如果游泳社同意调整两次训练,我可以参加。”

    榊合上节目安排。“那就这样决定。下周进行第一次钢琴和指挥的单独排练,两周后加入乐团。”

    事情决定得很快。老师们开始重新讨论具体排练日期。岑韵坐在一旁记录,Leo则帮她核对与交响乐团原有安排冲突的时间。

    正式离开排练厅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Leo背着小提琴,走在她身边。“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笑。”

    岑韵收了一下嘴角。“有吗?”

    “有。”

    “我只是觉得格里格很适合。”

    “你刚才想的是不是,终于可以不用一直收着自己的声音了?”

    岑韵看了他一眼。分声部排练时,声部长不断提醒她听旁边的人、控制自己在整体中的音量。她已经开始适应大提琴声部的位置,却仍然怀念坐在钢琴前掌握整个乐句方向的感觉。

    “协奏曲也不是独奏。”她说,“我还是要听乐团。”

    “但所有人也会听你。”Leo很了解她。

    学校为她调整了练习安排。

    由于一个月后要承担钢琴协奏曲独奏,她可以在没有课程和社团训练的时间使用音乐楼的独立琴房。负责管理音乐室的老师让她填写长期预约表,每周固定三个下午,周末还可以根据排练情况增加时段。

    冰帝音乐楼里有十几间大小不同的练习室。

    普通琴房主要放置立式钢琴,几间用于个人指导的教室里摆着小型三角钢琴。岑韵原本以为学校会给她安排其中一间,负责管理的老师却把她带到了二楼尽头。

    那是一间比普通琴房大很多的音乐室。房间一侧摆着几排可以移动的椅子,墙边有用于录音的设备。窗户很高,下午的光线从钢琴后方照进来。

    正中央放着一架施坦威C-227。岑韵走近时,先看见了琴身上擦得很干净的黑色漆面。她掀开琴盖,随手弹了一个A音。

    声音清晰地向前展开,明亮,却没有普通小琴房里容易出现的尖锐感。低音区也足够稳定,强奏时不会因为空间有限而混成一片。

    “学校一直有这样的钢琴吗?”她问。

    负责管理的老师笑了一下。

    “这架琴是迹部家几年前捐赠的。迹部同学平时也在这里练习,所以预约表上已经有他的固定时间。”老师把预约表递给她。

    岑韵看了一眼表格。迹部通常在周二和周五下午六点以后使用这间音乐室。她的预约时间则安排在三点半到六点,正好与他的时间连接。

    岑韵想起迹部家晚宴时,主厅里确实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那天没有人演奏,她也没有问过迹部是否学琴。现在看来,答案很明显。

    第一次正式练习时,岑韵提前十分钟到了音乐室。

    她先用慢速重新检查第一乐章的几个快速段落,没有直接从开头弹起。过去熟悉的指法大部分还在,但手指状态和记忆中的感觉仍然存在差距。有些地方,她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处理,身体却还没有恢复到能够完全完成想法的程度。

    她把容易紧张的段落拆开,分别练习左右手,再重新合在一起。

    施坦威的声音与家中的贝希斯坦很不一样。

    家里的琴由外祖父母从伦敦送来,年代比这架琴更久。贝希斯坦的中音区柔和,声音不会在按下琴键后立刻全部呈现出来,而是会保留一层温暖的余韵。岑韵小时候练琴时,常常觉得那些已经结束的音仍然停留在房间里。

    施坦威更加直接。力度稍有变化,音色便会立刻回应。它不掩盖任何不确定,也不替演奏者柔化不够完整的控制。

    岑韵很喜欢这种反应。格里格需要的也正是这样一架琴。

    她练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从开头完整弹了一遍。

    定音鼓的部分没有人演奏。她在心里数完前面的拍子,双手落下。

    第一组和弦从高音区向下冲开,几乎没有停顿。她没有刻意追求最大音量,而是把所有和弦控制在同一条方向上。旋律进入以后,声音迅速收回,再逐渐重新扩张。

    岑韵演奏时的性格与日常并不完全一样。

    平时她说话直接,情绪来得快,也不太隐藏自己的好恶。在钢琴前,她同样不回避强烈的表达,却很少真的失去控制。

    即使是最外放的段落,每一次加速和减慢也在她的预想之内。她允许声音产生张力,却不允许乐句脱离自己设定的范围。

    第一乐章的华彩部分尤其如此。

    那些连续的和弦与快速音型看起来像是情绪被彻底释放,岑韵却清楚每一次呼吸应该发生在哪里。她不会让速度因为兴奋无限向前,也不会让延长音停留到失去整体方向。

    弹到结尾附近时,她又从华彩开头重新开始。

    第二次不满意,她便弹了第三次。

    她想让中间一处声音更松一些,却总在真正进入强奏之前下意识收紧。她停下来,在乐谱上重新做了标记,又把那两行单独练习了几遍。

    等她终于完整接回后面的乐句,音乐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岑韵没有立刻停下。她知道有人进来,却正好弹到不能突然中断的位置。她继续完成最后一组和弦,等声音完全结束,才抬头看向门口。

    迹部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下网球部训练服,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门边的墙上挂着时钟。

    六点十七分。

    岑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抱歉,我没有注意时间。”

    迹部走进来,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本大爷的预约从六点开始。你已经多用了十七分钟。”

    岑韵合上乐谱旁边的铅笔。“我现在收拾。”

    迹部却没有立刻让她离开,只走到钢琴旁边,看了一眼谱架上的乐谱。“格里格a小调。”

    “下个月音乐会的曲目。”

    “榊监督已经和本大爷提过。”

    岑韵并不意外。榊既是乐团顾问,又是网球部监督,迹部知道节目调整很正常。

    她开始收拾散放在钢琴旁边的分谱。迹部却在琴凳另一侧停下。“你刚才的华彩段落弹得太满。”

    岑韵的动作停了一下。“音量太大?”

    “不是音量。”迹部伸手翻回刚才那一页。

    “你每一处层次都处理得很清楚,速度、重音和踏板也没有失去控制,可正因为所有变化都在你的计划里,那些原本应该突然出现的危险感也被你提前处理掉了。听众知道你不会真的失手,所以最后只会觉得完成得很好,而不是被那段音乐向前带走。”

    迹部换成了英语,岑韵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她重新看了一遍乐谱。

    “你在门外听了多久?”

    “从华彩开头。”

    “那你为什么不敲门?”

    “你听不见。”

    这倒是真的。岑韵坐回琴凳,没有继续收拾。“我不认为控制是一种问题。格里格写出来的情绪很强烈,但强烈不代表演奏者可以把结构交给偶然。尤其是和乐团合作时,如果我为了制造所谓的危险感随意改变速度,最后只会让指挥和声部被迫追着我走。”

    迹部靠在钢琴边,听完她整句话才回答:“本大爷也没有让你随意改变速度。真正的控制不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在控制,而是即使你给出了更大的自由,音乐仍然不会离开你的掌握。你现在的演奏太习惯证明每件事都在计划中,连应该让人感觉意外的部分,也提前告诉了听众它会怎样结束。”

    岑韵没有马上反驳。在钢琴上,她依然很依赖直觉,但是比日常生活更加谨慎。或许是因为舞台上的错误太明显。也可能是父亲从小要求她,不要依靠一次偶然成功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把手重新放到琴键上,弹了华彩开头的几个小节。这一次,她刻意减少了一处停顿,却在进入下一组和弦以前本能地重新收紧速度。

    迹部没有说话。

    岑韵弹到一半停下来。“我明白你听见了什么,但我不确定我同意那是一种缺点。演奏方式本来就会反映演奏者的性格,而我不喜欢把无法控制的东西包装成自由。”

    “那就不用改成本大爷的方式。”迹部的回答很直接。“本大爷只是告诉你,坐在外面的人会听见什么。”

    她合上自己的乐谱。“轮到你了。”

    迹部挑了一下眉。“什么?”

    “这是你的预约时间。既然你可以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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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演奏,我也应该听听你怎么弹。”

    “你准备留下来?”

    “你刚才听了我的练习。”

    “那是因为你占用了本大爷的时间。”

    “所以我现在把时间还给你。”

    迹部看了她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算成立。他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坐到琴凳前。

    岑韵没有问他准备弹什么。

    迹部先调整了琴凳的位置,又把原本半开的琴盖完全打开。他没有拿出乐谱,只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后弹下第一个和弦。

    岑韵很快认出,是肖邦降A大调波兰舞曲。迹部没有从最需要炫技的中段开始,而是从开头完整进入。

    他的声音确实很亮。并不是单纯把音量推到最大,而是每一个和弦都拥有清楚的轮廓。左手的节奏稳定得近乎强硬,右手的旋律则始终压在所有伴奏之上。每一个乐句出现时,都已经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岑韵原本以为,迹部的演奏会像他平时说话一样,过分强调自己是整个空间的中心。

    实际听下来,却并不完全是这样。

    他没有忽视作品本身的结构,也不会为了制造华丽效果任意拖慢速度。那些鲜明的重音和扩张的乐句全都有足够稳定的技术支撑。

    只是他从来不怀疑听众是否会理解。

    他给出方向以后,便默认所有人都会跟上。

    弹到第一段结束时,迹部没有继续。他收回手,看向岑韵。“如何?”

    岑韵想了一会儿。“你弹得比我预想中好。”

    迹部的神情立刻变得不满。“这种评价没有意义。”

    “我还没有说完。”岑韵走到钢琴旁边,按下刚才他结尾处使用的一个和弦。

    “你的声音很清楚,而且你知道怎样使用这架施坦威最直接的部分。强音不会散,旋律也一直留在最前面。不过你演奏时太确信听众一定会跟随你。你不解释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改变声音,也不给别人留下适应的时间,因为你认为只要方向足够明确,所有人就应该接受。”

    迹部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相反,他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评价。

    “你认为本大爷应该等听众?”

    “我没有这样说。你刚才也没有让我放弃自己的控制。”岑韵把手从琴键上移开。

    “我只是告诉你,坐在外面的人会听见什么。你的音乐不是在邀请别人进入,而是在宣布它已经开始了。对这首波兰舞曲来说,这并不错误,甚至很合适,只是这种演奏方式很像你本人。”

    迹部轻笑了一声。“你弹格里格的时候,难道不是在要求整个乐团接受你的速度?”

    “我会和指挥商量。”

    “商量完以后呢?”

    岑韵停了一下。“商量完以后,他们最好接受我的理解。”

    迹部这一次明显笑了。“所以没有本质区别。”

    “当然有。至少我承认自己需要商量。”

    两人的意见没有真正统一。岑韵仍然认为,迹部对自己声音的确信有时会压缩听众思考的空间;迹部也仍然觉得,她在演奏中为每一种变化准备了太清楚的边界。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理解并不是错误。那只是不同的选择。

    迹部重新弹了一遍刚才的段落。这一次,他在进入主旋律以前稍微保留了声音,却没有真正改变自己的整体处理。

    岑韵听完以后说:“你刚才故意试了我的意见。”

    “只是确认它有没有价值。”

    “结论呢?”

    “可以听,但没有必要完全采用。”

    “我的结论也是一样。”

    他们没有继续争论。

    迹部把谱架上的格里格乐谱拿起来,翻看了几页。“你为什么选这首?”

    “因为它最适合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也是三首备选曲目里我最愿意在台上演奏的。莫扎特需要另一种克制,舒曼和乐团的关系更紧密,格里格则允许钢琴拥有非常明确的个人声音,又不会把乐团变成简单的伴奏。”

    岑韵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这架琴很适合它。施坦威的高音够明亮,强奏时也能把不同层次分开,不会因为格里格写了大量和弦就让声音全部挤在一起。”

    迹部看向钢琴。“这就是本大爷喜欢施坦威的理由。明亮并不等于单薄,它只是不会把演奏者的意图藏在琴本身的性格后面。一个音想要出现在什么位置,它就能准确地送到那里,尤其是在音乐厅里,听众不需要刻意靠近,也能听清最里面的声部。”

    岑韵靠在钢琴另一侧。“我还是更喜欢家里的贝希斯坦。它的声音柔和,但不是模糊。尤其是中音区,按下琴键以后不会立刻结束,余音里总有一点木质的温度。我小时候就觉得,贝希斯坦的声音本身带着时间留下来的东西,好像同一个音在我弹以前,已经被别人弹过很多年。”

    迹部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反驳她对贝希斯坦的偏好。“那种声音适合小房间,也适合愿意等待的人。可是在足够大的舞台上,本大爷更喜欢琴声直接到达最后一排,而不是要求听众主动寻找它。音乐可以有过去,但演奏发生的时候,只需要让所有人听见现在。”

    音乐室外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

    岑韵重新看了一眼时间。

    “我真的应该走了。你还有四十分钟。”

    她背起书包,走到音乐室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钢琴。

    迹部已经重新坐下,准备继续刚才的波兰舞曲。

    这一次,岑韵没有留下来听。她关上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从下周开始,她要恢复三个乐章的完整演奏,参加指挥排练,还要重新调整游泳社与大提琴声部的时间。

    至于迹部刚才指出的问题,她没有准备立刻接受,也不会假装没有听见。

    等第一次乐团排练结束以后,她会再做决定。

    音乐上的意见,最终仍然需要由声音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