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Leo带领西洋剑社前往横滨参加团体交流赛。
他出门时,岑韵还坐在餐桌旁看游泳社的训练安排。
“晚上几点回来?”她问。
“顺利的话五点半到学校。” Leo检查了一遍运动包,确认比赛用剑和备用手套都在里面。 “如果比赛延迟,可能要六点以后。”
“那宴会怎么办?”
“直接从学校过去。”
当天晚上,母亲要带他们参加迹部家举办的晚宴。岑韵对具体名单没有兴趣,只记得母亲提醒过她三次,不要迟到。
Leo把外套拉链拉好。“我的礼服会让司机送到学校。你的也一样。”
“我为什么不能在家等你?”
“妈妈下午要提前过去。司机也要去接她。” Leo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训练结束以后先留在学校。我回来再联系你。”
“我要在学校等两个小时?”
“可以去图书馆。”
“星期六图书馆几点关门?”
Leo停顿了一下。 “四点。”
“那之后呢?”
“找景吾。”
岑韵抬起头。“诶?”
“因为他今天也要去宴会,而且网球部训练到五点半。” Leo说完便背起运动包。“他已经知道了。”
岑韵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和迹部说过,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以后,岑韵先去了图书馆。她完成了一半国语作业,又看了几十页从家里带来的英文小说。快到闭馆时间时,她收到了迹部的信息。
没有问她在哪里,只有一句话。
——到网球部来。
冰帝的网球部比她想象中更容易找到。还没走到球场,她便先听见了声音。
球拍击中网球的闷响连续不断,鞋底摩擦场地的声音夹在其中。有人在喊分数,有人在为场上的选手加油,还有普通部员沿着球场外圈跑步时整齐的口号。
网球部占据了学校体育区域很大的一片地方。
最外层是一圈相连的球场。每块场地都有人使用,有的在练习发球,有的两人一组进行底线对拉,还有人在教练的口令下反复完成前后移动。
球场外围站着不少学生。
一部分是网球部成员,等待轮换训练;另一部分显然只是来看训练的。几个女生站在围栏外,手里拿着水和毛巾。场上有人打出漂亮的制胜球时,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岑韵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她很少见到一个学校社团拥有这么多成员。
游泳社人数不少,但训练时不会有人隔着玻璃为普通练习鼓掌。交响乐团演出时会有观众,可排练通常是封闭的。
网球部似乎从训练开始便处在注视之下。
“坎贝尔同学?” 一名挂着部员牌的学生走过来。
“你是来找迹部部长的吗?”
岑韵点头。
对方显然已经得到过交代,直接带她沿着外圈球场往里走。
穿过几块普通部员使用的场地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色的金属门。门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高大绿篱,从外面看不见内部球场。
带路的学生刷了一下自己的部员卡,推开门。
“里面是正选训练区。”
岑韵走进去。金属门在身后合上时,外面的喧闹立刻低了下去。
并不是完全听不见,但像是隔着很远的一层墙。里面只有四块球场,场地之间的距离比外面更宽,周围没有围观的人。靠墙的位置放着训练器材、记录板和几台摄像设备。每块球场旁边都有人负责计时或记录数据。
这里的人不多,训练节奏却明显更快。
一组对拉结束,场边负责记录的人立刻报出球数和失误位置。球员几乎没有闲聊,很快便进入下一组。
迹部站在中央球场外。他穿着网球部的训练服,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看到岑韵进来,他只抬了一下下巴。
“比本大爷预计得慢。”
“图书馆四点才关门。”
“所以你待到最后一分钟?”
“书看到一半。”
迹部把记录板交给旁边的部员。“Leo让你在这里等他。”
“如果打扰你们的话,我也可以去校门口。”
“西洋剑社的车如果延迟,你准备在那里站多久?”迹部指了指中央球场旁边的一张长椅。“坐那里。不要进入场内,也不要碰器材。”迹部身走回球场。
岑韵在长椅上坐下。她从书包里拿出刚才没看完的小说。坐在这里总比站在校门口好,虽然球场的声音并不适合阅读。
最开始,她试图忽略那些声音。
网球落地,球拍击球,再落地,再次被击回。
砰。
砰。
砰。
前几次对拉还能形成相对稳定的间隔。可很快,其中一名球员改变了节奏。网球落点变浅,另一个人加快脚步,在球第二次落地前完成回击。
原本均匀的声音突然缩短。
砰、砰——砰。
停顿。
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快速的击球。
岑韵低头重新读了一遍刚才的句子。一个词也没有记住。
学习音乐以后,她会下意识在重复的声音里寻找规律。
火车经过轨道时有固定的节拍,游泳时划水和换气也可以形成稳定循环。即使是交响乐团正式开始演奏前混乱的调音声,只要指挥抬起手,最后也会进入确定的速度。
网球却不一样。
每一次击球的间隔都取决于球速、落点和球员的位置。她刚刚适应一组节奏,下一拍便会提前或延后。
这种不规律比单纯的吵闹更让人难以忽视。
岑韵又翻了一页,很快再次停下来。
中央球场上,忍足正在和一名红发男生对打。
岑韵之前在食堂见过对方一次,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红发男生动作很快,频繁从底线进入前场。他似乎不喜欢停留在同一个位置,每次击球后都会迅速改变重心。有几次,他甚至在身体尚未完全落稳时便完成了下一次回击。
忍足的移动没有那么明显。
他多数时间留在底线附近,不断改变回球的高度和方向。有时是压向边线的低球,有时又突然送出很深的高球,把对面的人重新逼回底线。
岑韵把书合上,放到身边。
她不懂网球的具体技术,但能够看出,两个人太熟悉彼此的节奏。
红发男生刚向前移动,忍足便已经知道他准备在哪个位置截球。忍足改变拍面时,对方也不会立刻做出动作,而是多等一瞬间,像是知道那些明显的变化不一定代表真正的落点。
他们表面上是在互相攻击,却很少真正打乱对方。
一组训练结束后,红发男生用球拍敲了敲鞋边。
“侑士,你刚才那一球明明可以打直线。”
“打了的话,你不就直接得分了吗?”
“现在是单打。”
“所以才更要试试你会怎么回。”
两人没有争论,很快交换了场地。
岑韵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向站在场边的迹部。
迹部正和负责记录的学生说话,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书不看了?”
“这里不适合看书。”
“外面的声音更大。”
“不是音量的问题。”
迹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场内。“看出什么了?”
岑韵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确定迹部是真的想听,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忍足和对面那个人,应该是双打组合。”
迹部看了她一眼。“理由。”
“他们了解对方的下一步。”
“熟悉的队员也可以做到。”
“不是普通的熟悉。”岑韵重新看向球场。“忍足刚才几次改变回球,不是在寻找对方不擅长的位置,更像是在确认他能不能赶到。他们都知道对方会怎样移动,也知道什么球能让对方打得更舒服。”
她停了一下。“如果只为了赢这场单打,没有必要这样。”
迹部没有马上评价。
场上的两个人又完成了一次较长的对拉。红发男生突然冲到网前,忍足没有把球打向远离他的另一侧,而是送出一记高球。对方迅速后退,在接近底线的位置完成回击。
“向日岳人。”迹部说,“和忍足是固定双打。”
“所以我猜对了。”
“只能说明你没有完全看不懂。”迹部的语气依旧骄傲,嘴角却微微抬了一下。
岑韵没有理会最后一句。“你们平时也让双打选手互相进行单打?”
“他们不能只知道搭档在做什么。”迹部看向场内。
“向日过度依赖前场,忍足习惯在后面替他处理空当。如果一直站在同一边,他们只会继续使用最舒服的打法。”
“所以今天让他们站到对面。”
“让他们亲自面对自己平时留给对手的问题。”
岑韵点了一下头。这和交响乐团的分声部练习有些相似。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时,人很难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整体中造成了什么影响。有时换到外面听,才能发现原本认为自然的处理,对别人来说并不方便。
迹部走开后,岑韵没有重新拿起书。
她开始观察另外两块球场。
靠左的场地正在进行发球练习。
一名身材高大的学生站在底线后,连续把球打向指定区域。他的动作没有太多变化,每一次抛球高度都很接近。球速很快,落点也稳定。
场边的人却没有只记录是否进入目标区域。他们还在记录他每次发球后进入场内的第一步。
“那个人在练发球之后的衔接。”岑韵自言自语。
迹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走到了附近。“你是在和谁说话?”
“我自己。”
“继续。”
岑韵看向那名高大球员。“他的发球已经很稳定。训练重点不在发球本身,而是发球以后能不能立刻进入下一拍。”
“桦地。”迹部叫了一声。
场上的人停下来,转过头。
“再加快半拍。”
岑韵注意到,桦地下一次发球结束后,几乎在球拍完成动作的同时便向前移动。
“他很听你的话。”
“因为本大爷的要求是正确的。”
“你从来不考虑自己有可能错吗?”岑韵撇撇嘴。
迹部看了她一眼。“在下结论以前,本大爷已经看过足够多次。”
这句话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可能只是自负。迹部说出来时,却像是在陈述他的工作方式。
他记得每名正选的特点,训练场上所有人的安排也经过明确设计。
外围球场看起来热闹而混乱,普通部员却按照能力和训练目标被分在不同区域。能够完成基础要求的人会进入排名赛,排名靠前者才有资格挑战更高层级。
通过最内侧的门,并不只意味着受到特别待遇。
这里的训练记录更加详细,要求也更直接。外面有人围观、欢呼,里面的人却没有时间享受那些声音。
迹部显然很满意岑韵正在观察这一切。
“外面有一百多名部员。”他说,“每个月都会进行内部排名。不是正选的人也有挑战资格。”
“输的人呢?”
“让出位置。”
“包括你?”
迹部轻笑了一声。“有人能赢本大爷的话。”
岑韵看向他。“目前没有?”
“没有。”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右侧球场开始了新的训练。
几名球员轮流站在底线中央,场边的人从不同位置喂球。球员需要先向两侧移动,完成击球后迅速回到中间,再准备下一次启动。
一名一年级学生的身高很突出。他的步幅很大,最开始几次都能及时到达位置。练习持续一段时间后,他在连续处理反方向来球时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次,他赶到击球点时,球已经下降得太低,只能勉强把球托回去。
岑韵观察了几组。“他的体力开始下降了。”
迹部没有顺着她的判断往下看。“哪里?”
“右侧移动以后,回到中间的速度变慢。下一次向左启动时总是晚一步。”
“那不是体力问题。”迹部说得很直接。
岑韵转头看他。“他的速度确实比刚开始慢。”
“你看见的是结果。”迹部抬手,示意场边继续喂球。“再看一次。”
岑韵重新望向球场。那名学生完成一次正手击球,迅速回到中间。他的呼吸虽然比最开始重了一些,动作却没有明显变形。双腿仍然保持低重心,回位时也没有拖步。
下一颗球从另一侧送来。他停了一瞬间才启动。那一瞬间很短,却足以让他错过最合适的击球位置。
岑韵又看了一组。这一次,她没有只看他的脚,而是观察他的视线。
他一直盯着飞来的球。直到球离开喂球者的球拍,方向完全明确以后,他才开始移动。其他人则在对方挥拍时便已经做出第一次调整。
“他不是跑不动。”岑韵说。
迹部没有回答,等她继续。
“他开始得太晚。他在等球的方向确定。”
迹部抬了一下下巴。“长太郎的体能没有问题。他的问题是反应速度太慢。步幅大可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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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弥补普通来球,但连续改变方向以后,迟疑会被放大。”
场上的凤长太郎再次完成移动。这一次,负责喂球的人故意做了一个较明显的假动作。凤的重心短暂偏向错误方向,随后才转身追球。
岑韵终于完全看明白。她刚才注意到了他总是迟到,却自动把原因归结为疲劳。因为在游泳训练里,动作开始变慢通常意味着体力下降。她把自己最熟悉的经验直接放到了另一个项目上。
“是我判断错了。”她说。
迹部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你刚才只看了几组。”
岑韵继续看着凤的动作。“我看见了结果,但是误判了原因。”
迹部安静了一会儿。“至少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否则呢?”
“多数人在被指出错误以后,会先证明自己的判断也有道理。”
“我的判断本来就没有道理。”
“你刚才不是说得很肯定?”
岑韵皱了一下眉。“因为当时我以为自己是对的。”
迹部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明显优越感的轻笑,而是真的觉得她的回答有意思。“还算诚实。”
“承认错误又不困难。”
“对不少人来说很困难。”迹部走到球场边,叫停了这一轮训练。
他没有直接告诉凤应该怎样修正,而是让负责喂球的部员降低速度,要求凤只观察对方肩膀、手臂和拍面的变化,在球离开球拍以前完成第一次启动。
最初几次,凤仍然判断错误。
迹部没有降低要求。“不要用步幅补救。第一步错了,就重新来。”
凤点头,退回中间。
练到第六次时,他终于提前向正确方向移动。即使来球速度恢复,他也在球下降以前赶到了位置。
外面的欢呼声偶尔越过绿篱传进来。里面的人没有受到影响,训练仍然按照记录表上的项目继续。
忍足和向日结束单打练习后,改为站在同一侧进行双打配合。两个人几乎不需要交流,便能自然地补上对方留下的位置。
岑韵看了一会儿。
向日忽然注意到她。“侑士,那不是Leo的姐姐吗?”
忍足回头看过来。“你今天来参观网球部?”
“等Leo。”
“顺便把我们也看了一遍?”
岑韵还没回答,迹部已经开口:“休息结束了吗?”
向日立刻转回球场。“马上开始。” 忍足朝岑韵笑了一下,也重新拿起球拍。
岑韵看向迹部。“你不允许他们说话?”
“休息时间已经结束。”迹部看了一眼手表。“训练计划不是装饰。”
这句话和Leo很像。
五点以后,外围球场的人逐渐减少。围观的学生先离开,普通部员也开始分组整理场地和器材。正选区仍然没有结束。
最后一项是发球和接发球训练。迹部亲自上场后,整个场地的气氛明显改变。
刚才还会在休息时开玩笑的人全都安静下来。迹部站到底线后,拍了两下球。
动作开始前,他的姿态看起来并不急。球被抛起以后,击球声却比岑韵下午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楚。网球直接落入发球区外角。
忍足没有接到。
“再来。”迹部说。
第二次,他使用了几乎相同的抛球动作,网球却落向完全不同的位置。
岑韵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她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仍然无法从迹部的准备动作中判断网球会去哪里。
忍足显然可以。他提前移动,球拍碰到了网球,却没能把球控制回场内。
迹部没有因为得分停下。“你的判断慢了半拍。”
“已经比刚才快了。”忍足说。
“本大爷不评价没有完成的回球。”
岑韵终于明白,网球部的结构为什么会是这样。
最外层球场容纳庞大的普通部员,提供足够多的竞争和选择。穿过内门以后,所有数据、习惯和弱点都会被清楚记录。
而站在最中间的人是迹部。他不只是实力最强的球员,也是整套结构的设计者。他显然为此骄傲。
这种骄傲不完全来自别人对他的欢呼。即使关上那道门,听不见外围的声音,他仍然清楚这里的每个人为何训练、应该达到什么标准。
五点二十分,最后一组训练结束。
迹部从场上下来,接过毛巾。“看够了吗?”
“差不多。”
“书呢?”
“只看了三页。”
“注意力不够集中。”
“是你们击球的声音没有规律。”
迹部擦了擦额前的汗。“网球又不是交响乐。”
“所以很吵。”
“你看了一个多小时。”
“因为看比听容易。”
迹部把毛巾搭在肩上。“下一次可以看得更仔细一点。”
岑韵抬眼。“还有下一次?”
迹部已经转身走向休息区。“本大爷的网球部不是谁都能进来。既然进来了,就别只看表面。”他说得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默认了她以后还会出现。
金属门外忽然传来汽车驶入学校的声音。一名网球社的学生跑进来通知,西洋剑部的部长等在外面,
她和迹部走到网球部外时,Leo站在一棵树下,已经换好了礼服。
看到岑韵和迹部一起从网球部出来,Leo明显停顿了一下。“你真的在这里等了一下午?”Leo看向迹部。“她没有打扰你训练吧?”
“比你想象中安静。”迹部说。
岑韵皱起眉。“我本来就不会打扰别人训练。”
Leo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不知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岑韵很奇怪地看了Leo一眼。
“只是让她坐在旁边。”迹部同时开口。
两个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Leo忍住了笑。“迹部家司机马上到。Lyra你可以去换衣服。“
迹部看了一眼时间。“动作快一点。本大爷不接受有人在迹部家的宴会上迟到。”
换好衣服,司机已经到了,三个人向停在不远处的劳斯莱斯走去。
经过最外层球场时,普通部员已经开始收网。围栏外的人也全部离开了,只剩下满地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岑韵回头看了一眼内侧的那道门。门已经重新关上。
下午持续不断的击球声终于停了下来。她却仍然记得其中几次突然改变的间隔。
那些声音没有固定节拍,也不会按照她期待的方式发展。但是却意外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