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差点在鞋柜前迟到。
冰帝的室内鞋和普通运动鞋颜色相近,她前一天领到物品时没有仔细看,早上直接穿着室外鞋走进了教学楼。
直到一个一年级学生连续看了她两次,她才觉得不对。
“那个……”
对方指了指她的鞋,又指向玄关旁边的一排柜子。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
“鞋?”
一年级学生点了点头,用很慢的日语解释:“室内鞋。”
“啊。”
岑韵终于反应过来,脸突然烫了起来。
她折回鞋柜,按照写在纸条上的编号找了半天,学着周围的学生换鞋、关柜门,再沿着楼梯去各自的教室。她昨天已经在二年级A班做过自我介绍。现在大概有不少人知道,学校来了一个连室内鞋都不会换的转学生。
岑韵找到自己的鞋柜时,早读铃已经响过第一遍。
她抱着书包跑上三楼,刚到A班门口,就发现教室门已经关了。
岑韵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呼吸,伸手敲门。
班主任田中老师正在讲台上确认出勤情况。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
她用前一天晚上练习过的日语说。
田中老师看了一眼时钟。
“还没有正式上课。进来吧。”
岑韵松了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迹部旁边时,他低声说:“室内鞋?”
她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
迹部看了一眼她没来得及完全系好的鞋带。
“很难猜吗?”
岑韵低头把鞋带踩在脚下。
“我明天会记得。”
“最好是。”
迹部说完便重新看向讲台。岑韵回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桌边。昨天学校发下来的课本已经被她带回了家,但她还没完全记住课程顺序,只能对照贴在笔记本第一页的课表,一本一本地往外拿。
田中老师念完学生姓名,合上点名册。“起立。”全班学生同时站了起来。
岑韵慢了一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很明显的响动。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
值日生说了一句话,所有人一起鞠躬。岑韵只听清了最后的“请多关照”,也跟着低下头。等其他人坐下,她才坐下。
不到十分钟,她已经犯了两个错误。
早读结束后的短暂休息时间,几个同学围到了她的座位旁。
“坎贝尔同学,你真的在伦敦生活过吗?”
“你是英国人还是中国人?”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你和H班的坎贝尔是双胞胎?”
几个问题几乎同时出现。
岑韵先听懂了“伦敦”和“头发”,后面的句子却混在一起。她看着面前几张期待的脸,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
“请再说一次。”她努力使用日语。
对方真的又说了一次,但速度并没有慢多少。
岑韵勉强抓住几个词。“我是……中国和英国。” 她说完便觉得这句话不对。
一个女生眨了眨眼。
“两个国家?”
“我的意思是,我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英国人。”这句话顺利了一些。
“那你和里奥·坎贝尔真的是双胞胎?”
这次她听清了。“是的。他是弟弟。”
“你也会拉小提琴吗?”
“不会,我拉大提琴。”
“大提琴?”
对方显然还想继续问,岑韵却没听懂下一句。
她下意识看向迹部。
迹部正坐在不远处翻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里的混乱。
岑韵当然不可能开口请他翻译。
正当她准备再次说“请慢一点”时,围在外面的一个女生大大咧咧挤了进来。
“你们一下问这么多,她怎么回答?”
女生转向岑韵,改用英语说道:“他们只是很好奇,没有恶意。”
她的英语很自然,带着一点美式口音。
岑韵几乎立刻放松下来。她笑着说,“我知道,只是他们说得太快了。”
“我叫小林美绪。小学的时候在西雅图住过四年。”
“Lyra。”
“我知道。”美绪笑了笑。“你昨天已经介绍过了。”
她转头用日语向其他人解释了几句,把刚才的问题一个个重新整理出来,再用英语告诉岑韵。
岑韵用日语回答,遇到不会说的词便换成英语,美绪再帮她补上日语表达。两个人的对话很快变成了奇怪的混合语言。
“所以你是在上海出生的?”
“对,但是我去年去了伦敦。”
“然后又来东京?”
“对。”
美绪笑道:“你的行李箱应该很累。”
岑韵也笑了。
旁边一个女生指了指她们。“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美绪把那句话翻译成日语,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岑韵原本担心自己听不懂玩笑,只能跟着别人笑。小林美绪的加入让她松了口气。
谈话很快又回到了Leo身上。
“你弟弟在一年级很有名。”有人说。
岑韵听懂了“大人气”这个词。
“为什么?”
“他是西洋剑社的部长。”
“而且还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
“去年文化祭演出以后,很多人都去问他的名字。”
“他还会弹钢琴,对吧?”
岑韵看着面前几个人。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可由陌生同学说出来,感觉很不一样。
在家里,Leo会把小提琴盒随手放在钢琴房的椅子旁,会因为找不到松香在房间里翻半天,也会在早餐时故意说她历史考试只能靠运气。
在冰帝,他却是西洋剑社的部长、交响乐团首席,也是很多人都认识的Campbell。
“你们关系好吗?”一个女生问。
岑韵想了想。
“还可以。”美绪替她翻译以后,大家显然不相信这个回答。
“只是还可以?”
“他昨天还特意来A班找你。”
“迹部同学也和他很熟。”
岑韵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便响了。
围在她座位旁的学生迅速散开。美绪坐在她前面一排,转身小声说:“下一节是国语。听不懂的话,先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
“还有,田中老师是‘田中先生’,不要叫‘田中さん’。”
岑韵愣了一下。“我昨天叫错了吗?”
“你刚才进门道歉的时候叫错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美绪指了一下迹部的方向。“他告诉你了。”
岑韵回想了一下。进门时迹部似乎确实很轻地说了一个词,只是她以为他在提醒室内鞋。
她看向迹部。迹部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
岑韵用口型问:“先生?”
迹部点了一下头。
国语课比入学考试时更加困难。
老师讲解的是课本中的一篇现代文章。岑韵能够通过汉字理解大意,但老师提出的问题和同学的回答都太快。她一边听,一边在课本空白处记下不认识的词,笔记很快混合了中文、英文和日语。
美绪偶尔回头,在她的课本上指一下老师讲到的位置。
迹部一直在专注的看黑板。只有一次,老师要求全班翻到补充资料的第三页,岑韵还在课本里寻找时,迹部用笔轻敲了一下自己桌上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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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文件夹。
岑韵这才注意到,老师说的不是课本,而是昨天发下来的资料。
她从桌子里找出文件夹,再抬头时,迹部已经继续听课了。
他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只在她听不懂学校通知的时候提醒她。
而且绝不会多做一步。
第二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高桥,是一位说话很快的中年男人。他走进教室后先看了一眼岑韵,随后用比平时慢一些的速度说道:
“Campbell同学,如果听不懂题目,可以随时提问。书写过程允许使用英语,但课堂说明还是尽量使用日语。”
数学课的内容是一次函数。
高桥老师先讲了几道基础题,随后在黑板上写出一道需要分情况讨论的问题。
“这道题和刚才的例题不完全一样。有人愿意上来试试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计算,也有人看着黑板皱眉。
岑韵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了第一步。
题目本身不难,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参数变化以后,图像与坐标轴交点的位置也会改变。她写到第三行时,高桥老师走下讲台,停在她的桌边。
“Campbell同学。”
岑韵抬起头。
“你愿意到黑板上解答吗?”
她听懂了“黑板”和“解答”,却不确定老师是真的在点她,还是只是在询问她有没有完成。
高桥老师指了指讲台。
“可以用数学符号。解释不出来的部分,也可以先用英语。”
全班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岑韵拿起草稿纸,走到黑板前。
她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在黑板上写出函数关系,再按照参数的范围分成三种情况。
写到中间时,高桥老师问了一句。岑韵没听懂其中一个数学术语。她停下笔,回头看向老师。“可以再说一次吗?”
老师换了一种简单的表达。这一次她听明白了。“因为这里的斜率不变。”
她用日语说完,又担心自己表达得不清楚,于是在旁边补写了英文单词“slope”。
高桥老师点了点头。“继续。”
岑韵写完最后一个答案,又从头检查了一遍。
“完成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高桥老师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她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圆。
“完全正确。”
“她还用了和课本不同的方法。”高桥老师继续说,“步骤更短,不过需要先看出三种情况之间的共同关系。”
几个原本低头计算的同学重新看向黑板。
岑韵把粉笔放回去,走下讲台。
经过迹部的座位时,他看了一眼她写在黑板上的解题过程。
“至少数学不需要补习。”
“我本来就不需要。”岑韵皱了皱眉。
“那就别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岑韵停了一下。她确实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自己解出了题,而是因为高桥老师没有把她当成需要特别照顾的转学生。老师允许她使用英语,却没有因此降低问题的难度,也没有因为她的日语不好就避开提问。
她回到座位坐下。美绪转过身,对她竖起拇指。“Very impressive。”
岑韵压低声音笑了:“这句话我不需要翻译。”
数学课结束后,来找她说话的人比早上更多了。
这一次,除了询问伦敦、上海和Leo,也有人拿着课本问她刚才那道题为什么要分成三种情况。岑韵试着用日语解释。讲到“交点”和“范围”时,她还是会卡住,美绪便在旁边补充词汇。有人干脆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让她直接写步骤。
她发现数学有一个好处。即使语言不完全相通,数字和符号仍然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