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的生日刚过去两天。
离开伦敦的时候,外婆替她检查了三遍护照,又往她的随身包里塞了一盒她亲手烤的曲奇。直到进了安检,岑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要搬家了。
不到一年前,她从上海来到伦敦。现在伦敦的学年还没有结束,她又要前往东京,参加一所日本学校的入学考试。
飞机落地时,东京正在下小雨。
岑韵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在接机的人群里找了几秒,才看见Leo。
他站在栏杆后面,穿着深色外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得很高。明明没有拿接机牌,岑韵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Leo也看见了她。
他先笑了一下,随后绕过栏杆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走她手里的大行李箱。
“生日快乐。”他说。
“你也是。” 姐弟俩相视而笑。
一年没见,Leo好像又长高了。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肩膀也宽了,站在她面前已经不像记忆里那个总和她抢最后一块蛋糕的弟弟。
她原本以为他们会拥抱。
至少应该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Leo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剩下的箱子。
“这也是你的?”
“对。”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两个箱子而已。”
“你上次去伦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岑韵伸手拍了他一下。Leo笑着躲开,这才张开手臂,敷衍似的抱了她一下。
“欢迎来东京,姐姐。”
Leo很快放开她,转身去和一旁的工作人员说话。他的日语说得很快,语气自然,没有明显停顿。工作人员确认完行李情况,又替他们指了停车场的方向。
岑韵只能听懂其中几个简单的词。
“你的日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她问。
“每天都在用,当然会进步。”
“你去年还只会点餐。”
“那是前年。”
Leo回头看她,纠正得毫不客气。
“而且我现在不仅会点餐,还会投诉点错的餐。”
岑韵被他逗笑了。
Leo接过她的另一个箱子,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一路上,他熟练地避开人群,找到电梯,又在岑韵差点走错出口的时候拉了她一下。
岑韵跟在他身后,看着机场里密密麻麻的日文标识,忽然有了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以前他们一起去陌生的地方时,走在前面的人通常是她。
“妈妈呢?”她问。
“临时有个会议。她本来想来,后来实在走不开。她说晚上会早点回来。”
“没关系,我只是问问。”
母亲派来的车停在停车场。司机认识Leo,也知道岑韵的名字。Leo用日语和他打过招呼,替她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
车从机场驶向市区时,雨渐渐停了。
岑韵靠在车窗旁,看着外面的道路和楼房。她来过日本,但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车窗外的东京和旅行时看到的东京也不太一样,没有她记忆中的景点,只有不断经过的便利店、住宅和电线杆。
Leo在旁边回复消息。
他用的是日文输入法,打字速度很快。
“学校的事?”岑韵问。
“西洋剑社的训练安排。”
“你真的当部长了?”
Leo抬头。
“你为什么听起来不太相信?”
“因为你以前连自己的书桌都管不好。”
“那是以前。”
“去年暑假你的书桌也很乱。”
“那是私人空间,和管理社团没有关系。”
他说得理直气壮,岑韵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坎贝尔家住在东京一片很安静的住宅区。车离开主路后,沿着缓坡向上开了几分钟,道路两侧的房子逐渐稀疏下来。
别墅建在半山坡上,院子不算很大,门前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常绿树。站在门口看不到海,但空气里有很淡的潮湿气味。
Leo把她的箱子推到玄关。
“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妈妈没换房子?”
“去年年底换过一次。这间离学校近一点,也比较安静。”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钢琴也已经搬过来了。”
岑韵原本正在脱鞋,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那架贝希斯坦?”
“对。”
她连行李都顾不上,穿着室内拖鞋就往里面走。
钢琴房在一楼靠近花园的位置。Leo推开门,岑韵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房间中央那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合着,表面没有一点灰尘。
窗户很大,正对着山坡下方。天气还没有完全放晴,远处的房屋和树木之间,隐约能看见一条灰蓝色的海面。
“天气好的时候看得更清楚。”Leo说。
岑韵走到钢琴旁,把手放在琴盖上。
这架琴原本放在伦敦外公外婆家。她小时候每次去英国,都会用它练琴。后来母亲带Leo搬到东京,外婆同意让人把钢琴运了过来。
“运输的时候没有出问题吧?”
“没有。妈妈找了专业公司,每个月也有人来调音。”
Leo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紧。
“平时我在这里练小提琴,有时候也会弹几下钢琴。晚上九点以后不能练,邻居投诉过一次。”
“你拉得很难听吗?”
“是妈妈晚上十点还在让我重复音阶。”
岑韵笑了一声,掀开琴盖,随手按下一个音。
音色清楚而稳定。
她又弹了几个和弦,确认琴的状态确实很好。琴键的触感仍然熟悉,但谱架上放着Leo的小提琴谱,旁边的节拍器也停在他常用的速度。
窗边还立着一只打开的小提琴盒,椅背上搭着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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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琴布,是Leo的。
“你要弹一会儿吗?”Leo问。
“刚下飞机,手很僵。”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现在很像了。”
岑韵盖上琴键。
她忽然不知道该弹什么。
母亲晚上七点多才回家。
她进门时还在打电话,站在玄关用英语结束了工作,随后把手机交给助理,快步走进来。
“Lyra。”
母亲抱住她,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只长了一点。”
“伦敦那边怎么样?你外公的膝盖还好吗?外婆有没有又给你带太多东西?”
“都很好。外婆让我告诉你,她不满意你上个月只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母亲叹了口气。
“她说的一次,至少是三次。”
三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馆吃晚饭。
厨师准备了烤鱼、味噌汤和几样小菜。岑韵在伦敦很少吃这些,第一口下去时觉得味道有些淡,下意识想找辣椒。
桌上没有。
Leo把酱油递给她。
“你以前不是不吃鱼皮吗?”母亲问。
“我现在吃。”
“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上海的时候。”
“是吗?”
母亲的语气很自然,但停顿了一下。
她大概不记得这件事。
Leo低头挑鱼刺。他从前很讨厌鱼,家里每次做鱼都要抱怨半天,现在却吃得很熟练。
“你现在不是不吃鱼吗?”岑韵问。
“我什么时候不吃鱼了?”
“你十岁的时候。”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Leo把挑好的鱼肉放进碗里。
母亲问起伦敦的课程,岑韵简单说了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到东京。母亲提到大使馆下周的活动,Leo接着说学校可能需要调整社团训练时间。
两个人说起几个岑韵不认识的人名,中间偶尔夹杂日语。
她听得懂母亲的英语,也听得懂Leo解释的部分,但他们谈论的是已经共同生活了一年的日常。谁总是迟到,哪位老师不喜欢学生请假,大使馆司机哪天轮班,岑韵只是默默听着。
岑韵吃完了半碗饭就停下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会儿没有插上话了。
母亲大概也意识到了。
“你还在倒时差。”她说,“吃不下就不要勉强。明天不用早起。先休息几天,学校的事情不着急。”
“入学考试什么时候?”
“材料已经交了,具体时间还在确认。”
Leo抬起头。
“应该就在下周。”
“这么快?”
“不快。四月已经开学了。”
对她而言,东京的生活还没有正式开始;对Leo来说,这里的新学年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