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都没接待过客人的医仙谷最近格外热闹,回头客特别多。
山风清爽,林影婆娑。
一年到头冷清的茅屋中,有两人手法非常熟练地去敲门,留楚苍术一人好奇地摸摸索索。
“不在家?”
阮清许敲了敲门,又拍了拍窗户,都没有人应声。
卫源跃上墙头,跟土匪似的从里头把门锁打开,让阮清许和楚苍术先进门。
院中空荡,每次来都能见到的药碾子也不在,看起来确实没有人在家。
难得良心发现,忍痛拒绝了郑老头喝酒的邀约,月露浓重也要赶回来值班的药老头见到小屋灯火通明,金刚石做的药臼立即握在了手中。
当两道十分眼熟的身影出现时,药老头翻了翻白眼,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和郑老头去喝酒呢!
“好久不见,药老。”
阮清许装作看不出药老的嫌弃,格外熟稔且自然地打招呼。
药老头扫了眼多出来的人,哼笑道:“装乖巧也没有用,哪怕有熟人带,生人也要通过考验才能进去。”
不甚被敌意扫到的楚苍术闭着眼,脸上十分无辜。
见药老头正在打量楚苍术的双眼,阮清许连忙解释避免误会:“不是他,是我。”
然后已经三进宫的阮清许,便眼睁睁地看见了一个老头,从慈祥到嘴毒变换的全过程。
对于阮清许的事情偶有听闻的药老头两眼一瞪:“天天来找大夫,当年修道时怎么选了刀,没选药臼?”
突然被训得阮清许茫然,张口想解释因为她师父不会啊,但药老头并不给她机会。
一张嘴就跟不知道学了多久的村口大娘,没有气口,跟放鞭炮似的,大声又连贯。
没想到医仙谷的人相处起来是如此模样的楚苍术拄着盲棍,摸索找了个地方坐下,看戏般听着耳边没有一句重复的,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走走,赶紧走,别来碍老夫眼!”
一口气攻击完了人,药老头跟赶鸭子般,将卫源和阮清许赶上了进入医仙谷的小道上。
卫源好笑地拉着被说懵了的阮清许离开,顺手捞上眼睛不便的楚苍术。
对于此次秘境中,阮清许有些不顾自己的危险表现,卫源不忍心斥责,次次都是雷点大雨声小,轻轻放过。
现在能有个人来骂一骂阮清许的莽撞的作风,卫源又心疼又想让阮清许长个记性,所以药老头训斥时,卫源没有插嘴。
阮清许他们入谷时正值夜幕。
接到药老头传讯的郑长老估摸着时间,等在了入口,准备接人。
和郑长老一同过来的还有被赶到书房睡觉的谷主。
当见到行动自如的阮清许,以及他们身后手拿盲棍的楚苍术时,谷主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阮清许除了问题就好。
现在谷主的心态是,只要不是修复阮清许,一切都好商量。
好比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剑,早晚都要落下,但迟一些总比早一些好。
谷主松的这口气在再次见到魂体状态下的阮清许时,明白了是福是祸,还是躲不过的真理。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卫道友呢?”
谷主左右张望,试图寻找卫源的身影。
阮清许打断谷主空气寻人,道:“被我支开了。”
谷主不死心,想传讯叫人去找,被阮清许拦下来:“很难治吗?”
看着阮清许并不健康的神魂上,那两个婴孩拳头大的口子,谷主欲哭无泪。
这哪里是难不难治的问题,是根本治不了啊!
说多少次了,他只是一个医师,不是修理工。
尽管谷主脸上写着不情愿,但到底还是认认真真给阮清许找了个法子。
“阴神花有采到吗?”
谷主熟练地将养魂的灵草搓成线,然后非常不熟练地拿着藏书阁里头的书,比照着从药材里抽出据说是经络的东西。
被问及的阮清许顿了顿,摇了摇头:“没采到。”
阴神花本就是用来给阮清许养魂的,没了虽然谷主也能用其他代替,但效果总没有阴神花来得有效果。
就在谷主打算换上其他药材时,一朵粉黛悄无声息出现在窗口。
阮清许愣住了,她确定那时和贺清兮所在的花海只是一个幻术,根本无法采摘,所以这突然冒出来的花儿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灵药揉搓成线,抽出经络,再将所有药材的经络放入药炉,以丹火炼制一天一夜,变能抽出丝线,用以缝补神魂。
所以,阮清许想的立即治好,且不被卫源发现是完全不可能的。
翌日,在卫源的陪同下,鹌鹑般的阮清许又来寻谷主。
半空中悬浮一团金色的絮状物,是已经炼的药材。
谷主耐心教着卫源如何抽丝缝补。
“灵力不要用太多,小心些,不要断了。”
“就像缝衣服一样。”
卫源一丝不苟,郑重的按照谷主的步骤,一点一点地理出了线头。
阮清许张了张口,忍不住道:“他给我缝吗?”
只要烂摊子不是砸在自己手里,谷主还是非常好说话的:“对,他是剑修,灵力中的霜冷能在缝合时给你止痛。”
神魂撕裂时阮清许不知道怕,昨晚来找谷主治疗时也不曾担忧过万一治不了怎么办,但现在给她治疗的人换成了卫源,阮清许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他万一缝不好怎么办?”
阮清许试图说服谷主,怎么能允许一个没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做这精细的事,万一出医疗事故了怎么办?
谷主完全听不出言外之意:“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卫道友说,你们神魂上签订契约,他可以感知到你神魂的状态。”
从未听说过有此事的阮清许怔怔看向卫源,苦涩道:“你能感知到我神魂?”
卫源全心全意盯着半空已经被他卷成线团的丝线,默不作声。
不是说,只是能感知到位置而已吗?
五感尽失的阮清许忽然心尖抽痛,如果这样的话,那骷髅箭射穿神魂时,卫源也能感受到她的疼痛?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阮清许不再开口,只是失神地望着还在小心翼翼抽丝的卫源。
神魂缝补的过程一如谷主所说,难度不大,只要小心些即可。
阮清许神魂浮漂着,离地不过一掌距离,眼也不眨盯着身前的卫源看。
卫源小心控制着金色的丝线的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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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肩膀上穿梭,不敢快也不敢慢。
渐渐的,卫源额头上已经不满细密的汗珠,而阮清许肩膀上的口子也被一片金色的覆盖。
卫源抽空看了一眼阮清许,只见她神魂淡然,若不是他与她感同身受,仅看表面,便会以为修补神魂也不过如此。
难以忽视的密密麻麻,如蚂蚁啃噬般细密的疼痛,以及随着丝线越收越紧,肩膀处难以忽略的紧绷让卫源不仅下手快了些。
“稳住,别快,快了神魂要被割裂的!”
一旁并未离去的谷主立即发现卫源动作稍微提了提,急忙提醒。
“换谷主吧。”
阮清许没有错过卫源眼中的不忍,劝了劝。
“不!”
卫源一口拒绝,再也不看阮清许,也不听她的声音。
这场这么彼此的缝合在一炷香之后终于结束。
卫源按着肩膀无法消去的紧绷,蹲在阮清许身前,等待那双灵动的双眼再次睁开,看向人间。
大概是卫源的眼神太有穿透性,阮清许甚至连休眠也无法安心,生生被看醒了。
“解释解释,那契约到底怎么回事?”
一睁眼,阮清许便弯腰扯着卫源的衣领,欺压上前。
卫源仔细描摹愠怒的眉眼,咧嘴笑道:“就是,你我从今以后,你消我散啊。”
阮清许捏着衣襟的手紧了紧,漂亮的双眼盯着笑得开心的卫源好一会儿,恨恨甩开了手。
见阮清许生气,卫源起身,连被抓出褶皱,乱糟糟的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伸手上前拥住了他的要冒烟的小木头。
“这样我们就永远都能在一起了!你也不会再走丢,让我找不到你了。”
脑袋搁在阮清许肩膀上的卫源兴奋得双眼发亮,亮得黑眸深处隐约有红色在翻滚。
恨不得一棍子打醒这傻子的阮清许,同样察觉到卫源兴奋得有些不正常,硬是把人掰直了,但一无所获。
除了那双能当烛火照明的双眼。
打算暗中查询能不能将这契约解开的阮清许,只是垫脚敲了敲卫源的脑门,没说什么让他解开的话。
但一起待了百年的光阴不是白待的,卫源目送阮清许背手踏出门口,幽幽道:“清清,解不开的,我把定契约的东西换了。”
想着不可能只有答案,没有解题过程,正想去找找过程的阮清许差点一口气气死。
被戳中心思的阮清许恶狠狠回头瞪了一眼卫源,咬牙道:“闭嘴!”
卫源看着要炸起来的背影,先是低低笑出声,然后才是难以抑制地开怀。
将这笑声听得清清楚楚的阮清许气哼哼地敲开医仙谷学堂的大门,要了纸笔,将秘境里暗杀她的人颈部图案比照着记忆画了出来。
“姐姐,你在画什么?好丑啊!”
遛学的小孩见到眼睛里好似盛满水的姐姐正在画画,凑上去看热闹。
待看见画的是一团墨团后,小孩怜悯地拍了拍阮清许的手,安慰道:“姐姐不要哭,夫子说这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莫名被安慰了的阮清许虎着脸吓唬小孩:“再说,我就找你们夫子告状,说你们逃学了!”
被拿捏住的小孩尖叫着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