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和小龙女沿着车辙往山外去。
一开始,她们仍用轻功。山脚小道并不宽,两旁荒草却高,草叶被晨露压弯,轻轻扫过她们衣摆。越往外,终南山的影子便越淡。那些熟悉的松林、冷石、山雾,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平、更宽、更干的路。
路上有车轮碾过的印子,也有马蹄踩出的浅坑。两人见这些痕迹,便觉得有望。有车马经过,前头便该有人烟。有人烟,就会有米。
她们飞得很快,白衣在荒草间一闪而过,像两只从山中掠出的飞鸟。
可越飞,小童子越觉得肚子空。轻功本就耗气,她又连日只喝玉蜂浆,方才从古墓一路飞到山脚,如今再往外飞,身体里的空意便越来越明显。
小龙女没有说话,她握着小童子的手,内息仍旧稳稳运转。
可她也饿,饿这件事不像疼。疼可以运功压下,可以将心神放到剑招上,也可以忍。饿却像一只很轻的手,时不时从身体里面拽一下。拽得不重,却一直在。她越是用轻功,那只手拽得越频繁。
两人不知道飞了多久,终于,前方道路忽然宽了。
小道接上一条官道,官道比山间路平整许多,黄土被车马压得结实,路旁偶尔立着木桩,远处还能看见一两处低矮土坡。此时天色已亮,薄云铺在天上,日头被遮住,光却比山中明。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小童子眼睛一亮,“龙儿,有人。”
小龙女也看见了。
官道尽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官府差役的衣裳,腰间挂着令牌,背后斜挎一个皮囊,马蹄踏起细尘,显然赶路甚急。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立刻迎了上去。
驿站兵正催马前行,忽见路旁两道白影掠来,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还没等他勒马,那两人已轻轻落在马侧,竟与奔马并行。
他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什么人!”
小童子仰头看他,很认真地问:“请问哪里有米可以买?”
驿站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官道上忽然飞出两个白衣少年,轻功快得像鬼魅,追上快马以后,问他哪里有米可以买。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怪。
他下意识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些。小龙女也随之放慢步子,仍旧牵着小童子,衣袂被风吹起,神色平静得仿佛问米是天下最紧要的大事。
驿站兵看了看两人,一个清冷得像雪,一个俊秀得雌雄莫辨,腰间还带着剑。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警惕道:“你们要买米?”
小童子点头:“很多米。”
小龙女补充:“还有青菜。”
驿站兵更茫然,他是官府送信的驿卒,这一趟要赶去前头驿站换马,哪里知道附近荒野哪有卖米的地方。何况这官道两边村落稀疏,年景又不好,有些地方人家自己都未必有余粮。
可他实在不想被这两个古怪少年继续追着跑,于是他随口道:“顺着官道往前走,见到城,见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米买。”
小童子眼睛亮了,“城?”
“对,城。”驿站兵催马想走,“人多,店多,自然有粮铺。”
小龙女道:“多谢。”
小童子也跟着道谢:“多谢你。”
驿站兵还没来得及摆手,那两道白影已往前一掠,转眼便把他和马甩在身后。
他坐在马上,愣了半晌,最后低声骂了一句:“真见鬼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很高兴,终于知道哪里有米买了。
顺着官道走,见到城,见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米。这话简单清楚,比鬼市、人市都容易明白。
两人立刻提起轻功,沿着官道向前飞掠。官道两旁景色不断后退,黄土、枯草、低坡、偶尔几间远远的茅屋,都在眼前一闪而过。
只是飞了许久,城仍旧没有出现,人多的地方也没有出现。
倒是小童子越来越饿。她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忍着忍着,脚下轻功便慢了半分。小龙女察觉到,便也慢下来。两人从飞掠变成疾行,又从疾行变成普通步行。
小童子摸了摸肚子,“龙儿,那人说顺着官道走,可是官道好长。”
小龙女看向前方,官道笔直,又在远处微微弯折,看不到尽头。天色灰白,风从空旷处吹来,卷起细尘。这里不像终南山,终南山有林,有溪,有鸟兽,有玉蜂。即便不出墓,山中也有一种暗暗流动的生机。
这里却是荒,树少,草也黄。路旁有些树皮被剥掉,露出灰白的树干。小童子走近看了看,发现那树皮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一层一层削下去的,边缘还有旧刀痕和牙印。
她皱眉,“这树怎么了?”
小龙女看了一眼,“被人啃过。”
小童子怔住,树皮也能吃?
她从未想过,古墓里虽清苦,却从未清苦到啃树皮。师父不爱口腹之欲,可孙婆婆总能让她们吃上饭。小童子小时候还嫌青菜淡,嫌药膳苦,嫌小龙女吃得太慢。
如今看见路旁连树皮都被人啃过,她才忽然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和她想的不一样。
不是到处都有集市,也不是人人都有米。
两人在附近找了找,小童子本想打只野兔、山鸡,先填填肚子。可这里没有茂密森林,没有终南山那样的山泉草丛,连鸟都少。荒草里只有几只瘦虫,听见脚步便钻进土里。远处一片枯地,地上有被挖过的痕迹,像连草根也被人翻走了。一点能进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小童子站在空旷的荒野里,忽然有些泄气,“龙儿,外面也没有吃的。”
小龙女牵着她的手,“前面有城。”
“还有多远?”
小龙女不知道,她没有乱答。
小童子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们慢慢走吧。”
“嗯。”
两人便牵着手,沿官道慢慢往前走。
风吹过来,衣摆贴着腿。小童子把银袋藏得更紧,怕它掉。她低头看路,偶尔抬头看远方,盼着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城,城里有粮铺,粮铺里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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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一袋米。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车轮声。这次不是一匹快马,是许多车。
马铃轻响,车轴吱呀。还有人说话、赶牲口的声音,混着货物在车上轻轻碰撞的动静,从官道后方慢慢逼近。
小童子和小龙女回头。
一支商队正沿着官道从身后转折处过来。前头几匹马开路,中间是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车上盖着油布,用绳索捆得结实。车队两旁跟着十来个随行护卫,人人腰间带刀,神色虽不凶恶,却很警惕。
队伍中间,有一辆车比旁的稳些。车辕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利落的深青衣裳,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她正和旁边伙计说话,眼角余光却已扫见路边两个白衣少年。
小童子和小龙女齐齐上前。
这一次,小童子学乖了,没有忽然飞到人家马旁,只是站在路边,等商队靠近,才开口问:“请问距离买米的地方还有多远?”
商队前头护卫立刻按住刀,那妇人抬手止住他,她打量两人。
两个少年年纪不大,却气度极怪。一个白衣清冷,眉眼漂亮得不像人间女子;另一个身形利落,衣装近似少年郎,一双眼睛清亮,站得笔直。
妇人做生意多年,眼睛毒得很,她一看便知,这两人不是寻常人,也不像拦路抢劫的。
哪有拦路抢劫的人,张口问米在哪买?
妇人笑道:“你们要买米?”
小童子点头:“很多很多米。”
小龙女补充:“好久都吃不完的米。”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旁边几个伙计也忍不住笑。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明所以,她俩都很认真。
妇人忍着笑问:“多到好久都吃不完,那可不是小地方能买齐的。”
小童子紧张:“哪里能买齐?”
妇人指了指前方:“我们正要去大胜关陆家庄。那边近日要选举武林盟主,许多武林人士都往那边去。人一多,吃喝住用都要得多,商人自然也多。米、面、菜、酒、肉,什么都有。”
小童子听见米、面、菜、肉,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小龙女却对前半句起了好奇心,“武林盟主?”
妇人道:“是啊,江湖上的大事。听说蒙古人势大,许多英雄好汉要推举一个领头,好带领大家抗蒙。热闹得很。”
小童子立刻摇头:“我们不看。”
小龙女也道:“只买米回家。”
妇人看着她们一本正经的模样,更觉得有趣。她本是要去大胜关做生意的,近来江湖人往那边聚,米粮、干粮、药材、布匹、酒肉,价格都能涨上一涨。她带的货不少,正想着路上若有顺风买卖也可做。如今遇见这两个不通世事却貌似出手阔绰的小少年,自然不介意顺手带一程。
她故意道:“那可不成。”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愣:“为何?”
妇人一本正经地胡诌:“这几日大胜关要选举武林盟主。要选举,商人才会卖米。不看选举,买不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