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是真的空了。
小童子一开始还不死心,她把米缸又掀开看了一遍。米缸底部干干净净,只有几粒碎米卡在缸沿细缝里,像几颗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无用的小白点。她伸手进去抠了抠,抠出三粒,摊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三粒米,不够她塞牙缝。
小龙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小童子把那三粒米放回缸里,她又去看面粉,面粉袋被她抖了抖,扬起一点极细的白粉。那粉末飘在昏暗厨房里,借着门外一点冷光,像一层细小的雾。
小童子盯着看了片刻,觉得若把这些白粉都刮下来,或许能在指尖捏出一点面糊,但也只是指尖一点。
她放下面粉袋,又翻了一遍架子。
盐罐还在,半罐盐安安静静躺着,倒显得比她们两个还镇定。
干菜没有,腌笋没有,鸡蛋没有。
孙婆婆从前藏点心的小木匣也被小童子翻出来打开,里面只剩几片碎屑。她盯着碎屑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拈起一点放进嘴里。甜味几乎没有了,只有一点陈旧的干香。
小童子转头看小龙女,小龙女也正看着厨房。
这间厨房从前不算热闹,却总有活气。柴火会燃,锅里会冒气,孙婆婆会在灶前弯着腰,一边嫌小童子又偷吃,一边把盛得更满的碗递给她。小龙女小时候坐在石阶边,手里捧着碗,吃得很慢;小童子则吃得快,吃完还要看小龙女碗里剩了什么。
如今灶冷,锅冷,石桌也冷,厨房比练功室还安静。
小童子道:“真的没有了。”
小龙女点头,她早已看出来没有。只是小童子要翻,她便陪着翻。
小童子又问:“玉蜂浆倒还有。”
小龙女道:“不顶饱。”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最后一锤落下。
两人都沉默了。
古墓里当然还有许多东西,有林朝英留下的机关,有满壁玉女心经,有寒冰床,有玉蜂,有几箱银钱,有兵刃,有衣物,有药,有足以让江湖人眼红的秘籍与宝物。
可这些东西都不能吃。
小童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江湖人为了古墓宝藏打生打死,若真让他们进来,只怕会扑向那些银钱珠玉、秘籍兵器。
可她现在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它们不如一袋米。小龙女似乎也想到这一点,她转身往古墓深处走。
小童子跟上,“去哪?”
“取银子。”
“取多少?”
小龙女想了想,她不知道一袋米要多少银子。
从前孙婆婆买东西回来,从不向她们细说价钱,小龙女也不曾问。她知道古墓不缺银钱,却不知道银钱到了山下到底要如何变成米、菜、盐、布、灯油。
于是她道:“多取些。”
小童子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来到存放财物的石室,石室里有几只旧箱。箱上覆着一层薄薄灰尘,锁扣虽旧,仍很结实。小龙女打开其中一只,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锭和碎银,还有些小件珠玉。火折子微弱的光照进去,银色冷冷亮起。
小童子蹲下看了一眼,问:“这些够买米吗?”
小龙女看了看,也不确定,“应当够。”
“那买很多米?”
“很多青菜。”
“还有盐。”
“盐还有半罐。”
小童子认真道:“但若下次又忘了买呢?”
小龙女觉得有理,“也买。”
小童子满意地点头,她取了一把碎银,又觉得一把似乎不够,便又取了一把。两只手都满了,她才想起还要拿剑,便把银子倒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在腰间。布袋沉甸甸的,坠得腰带往下一沉。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忽然有些不安,“龙儿,山下的人会不会抢我们银子?”
小龙女想到那群要进古墓抢劫的人,道:“会。”
小童子也想起前几日那些为了古墓宝藏而来的人,立刻把布袋往衣襟里塞了塞,“那不给他们知道。”
小龙女点头,她也取了一些碎银,放进袖中。
两人又各自带了剑,她们明明是去买米,却像要下山与人决战。
可对从未独自采买过的两人来说,山下未必比江湖人围墓容易多少。
出墓前,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她眼神很静。
这是她做掌门以来,第一次不是因外力所迫,而是自己决定出山门。缘由也很简单,米缸空了。这事若放在从前,她自己不会想到;若放到其他门派,只怕会被嘲笑。
可古墓派的人不能饿死。
小童子站在墓门边,伸手等她。小龙女走过去,将手放进她掌心。
两人牵着手出了古墓。
山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焦炭冷下去后的苦味。被火熏过的墓门外仍有焦黑痕迹,地上残留着炭灰。前几日被砍倒的树木横在林间,枝叶已经发蔫,断口处泛出潮湿的腐气。那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场大战过后尚未散尽的余烬。更远处,山路弯弯曲曲往下延伸,雾气在树间流动,像尚未散尽的烟。
小童子吸了一口山风,“外头还是有烟味。”
小龙女道:“会散。”
她们没有沿着寻常山道慢慢走,山路在两人眼中太慢。
小童子足尖一点,轻轻跃上树枝,小龙女随她而起。两道白影在林间飞纵,踏枝不折,落叶不惊。山风从袖口灌入,又被运转的内息化开。树梢在脚下起伏,雾气被她们掠开,转眼又在身后合拢。
若有人在山下抬头,或许能看见两点白影一闪而过,可今日山中无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轻功提纵,转眼便到了山脚,这里正是前些日子她们带杨过来过的地方。
那日山脚下热闹得惊人,小摊一个挨一个,人声挤在一起,有卖菜的,有卖饼的,有卖糖人的,有挑担吆喝的。小童子那时觉得吵,比杨过哭声还吵。小龙女也不喜欢,只想快些把杨过安顿出去,然后回古墓练功。
如今她们重新落在这里,却愣住了。
小道空荡荡的,没有摊子,没有卖菜的老婆婆,没有担子,没有吆喝,没有人挤人。
只有一条被马蹄踩出来的泥路,路旁杂草郁郁葱葱,草尖挂着露水。山脚的风吹过来,草叶一片一片低伏,又慢慢立起。远处几棵树歪歪斜斜地站着,树皮粗糙,枝头有鸟停了一瞬,又扑翅飞走。
小童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路,眼睛慢慢睁大,她转头看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着前方,她的神色仍冷静,但眼底明显有一点疑惑。
小童子压低声音:“龙儿,人呢?”
小龙女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两人沿着小道走了几步,路边仍旧什么也没有。
小童子蹲下看地面,地上有旧脚印,有车辙,有马蹄印,可都不是今日留下的。前几日那些人来来往往,把地踩得乱七八糟,如今风干以后,印子变硬,像一片片凌乱的旧字。
小童子站起来,神情更严肃了,“龙儿,他们前几日说终南山有鬼。”
小龙女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小童子继续道:“我们是不是也遇到鬼了?”
小龙女安静片刻,问:“何意?”
小童子指着空荡荡的小道:“上次这里那么多人,这次一个都没有。之前那是不是鬼市?”
小龙女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风吹草动,确实空得很。
若从前没有见过那日热闹,便也罢。可她们明明亲眼见过这里人山人海。小童子还把杨过丢到卖菜老婆婆身边,递了银子,要人家以后带着他生活。杨过当时又急又气,又说她不懂人间底细。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可如今什么都没有。
小龙女想了想,鬼市,师父没有教过,孙婆婆也没有说过,倒是师姐曾经讲过类似的故事。
外人常说活死人墓里有鬼。可她和小童子在古墓住了十八年,见过师父,见过孙婆婆,见过师姐,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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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蜂,偏偏从未见过鬼。那日见的,会是鬼吗?
小童子又说:“难怪那天那么吵。”
小龙女疑惑,问:“鬼市会吵?”
小童子被问住,她也不知道,但她很快道:“鬼以前是人,人吵,鬼也会吵。”
小龙女点头,这说法有几分道理。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山脚小道上,认真想了片刻鬼市与人市的区别。
若此时孙婆婆还在,定要又好气又好笑地告诉她们,乡村市集不是日日都有,须得逢着固定墟日,远近村民才会挑担背篓地赶来。尤其山脚下这等地方,人烟稀少,平日里只有附近村民往来。
前几日之所以热闹,是因为活死人墓有宝藏的传闻闹得太大,许多江湖人士往终南山赶,附近乡民见有生意可做,才临时挑担来摆摊聚集。人一多,看着便像市集。
可热闹从来不是这里本来的样子。
如今江湖客被吓跑了,古墓有鬼的传言又传至山下,谁还敢来这里摆摊?
小童子和小龙女自然不懂,她们从未真正入过市,也从未关心过人间买卖如何发生。她们只知道上次这里有人、有菜、有摊子、有老婆婆,现在全都没有了。
小童子忽然往小龙女身边靠了靠,小龙女牵住她的手。两人的内力在掌心轻轻一碰,像确认彼此仍是活人。
小童子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小道,问:“龙儿,怎么办?我们还要往外走吗?”
小龙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她仍饿。
轻功下山时,内力运转得顺畅,可身体里的空意并没有因此消失。玉蜂浆留下的清甜早已散了,胃里空空的感觉一阵阵泛上来,提醒她们这次出门不是为了探查鬼市,也不是为了江湖见闻。
是为了买米。
小龙女抬手,轻轻摸了摸肚子。这个动作很轻,也很不小龙女。
至少若是旁人看见,绝不会想到这位活死人墓掌门、能把一群江湖人吓得喊鬼的白衣少年,此刻正在认真判断自己还能饿多久。
小童子看见了,她立刻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更饿了。
小龙女抬眼,看向小道尽头。她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比方才坚定许多,“走。”
小童子看着她。
小龙女道:“我们买一大堆米和青菜回来,然后就一直待在古墓。”
小童子觉得这话说得极对。
一大堆米,一大堆青菜,最好再买一大堆干菜、面粉、点心、鸡蛋、盐和灯油。这样她们就可以回古墓,关上门,练基本功,拆招,琢磨足下剑和肩上剑,再也不必为了肚子空而停下来。
小童子狠狠点头,“对。买很多很多,多到吃不完。”
小龙女纠正:“会吃完。”
小童子想了想,觉得也是,“那买到很久才吃完。”
小龙女点头。
两人站在空小道上,像终于定下什么大事。
小童子道:“若前面还是鬼市呢?”
小龙女看她。
小童子补充:“我是说,若又忽然很多人,然后下一次又没有。”
小龙女想了想,道:“先买米。”
不管是鬼市还是人市,只要能买到米,便都可以。
小童子被这句话安定住,她握紧小龙女的手,“好。”
两人不再停留,小龙女足尖轻点,身形如白练般掠出,小童子紧随其后。她们沿着山脚小道往更远处飞去,不再只循着上次见过的路,而是顺着车辙与人迹,往山外寻去。
风从林间扑来,吹起两人衣摆,路旁荒草向后倒去,山色一点点退远。
终南山脚那片曾经热闹得像市集、如今空得像鬼市的小道,被她们抛在身后。
小童子一边飞,一边低头看了看腰间藏好的银袋。银子在,剑在,龙儿在,只差米。只要这三样都在,旁的事似乎便没什么值得担心。她忽然觉得,这趟下山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最好快些找到人。
她真的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