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酷似狂草,所以宇智波野衾认不出写的究竟是什么。
在字的下面就横着一张书案,上摊着一本册子,砚台,笔架……而宇智波火核就端正地跪坐在书案后面。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纹付,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襦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年操劳族务还是前些年遭到打击所受的心伤,他已经生了几缕灰白的碎发,就散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威严,多了点疲惫。
野衾愣愣地望着,所幸这个男人时刻记着他如今是他们一族的顶梁柱,因而他时刻坚韧挺拔,眼神锐利如潮下汹涌的暗流,不会让旁人轻易窥见他的疲弱。
“坐。”他抬了抬下巴,看向书案对面的坐垫。
野衾走过去,跪坐下来,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火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注意到少女脸上的神色更坚毅了。
先前这孩子是把内心野心和迷惘搅在一起烧,让人叹惋,想为她拨开迷途。
不过火核扼住了自己的冲动,这种事无论别人怎么点拨,都不如她自己去追寻到心中的真理。
而现在,少女显然找到了自己生命中立足的重心。
火核心念微动,他问:“你想清楚了?”
声音不高,不过书房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想清楚了。”野衾回答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火核没动声色,问她:“说说。”
野衾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火核大人,我打算先从食铺开始发展……”
居然不是直接接手甜品屋吗?
少女的语速不快不慢,但莫名很有动容他人的力量,这种说话的方式可不可以在族会上使用?
火核听着,难得走了下神,又忙将注意力给拉回来。
“食铺和甜品屋不是两种分开的生意,它们有时是互补品,有时是替代品。”
这是个很新奇的概念呢,从前根本没听说过,火核想。
野衾能提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难怪这姑娘能在京都那样富贵云集的地方折腾得风生水起。
“我在京都看到甜品屋上午人最多,但下午和晚饭后是没有多少人过来的。而食铺正好反过来,早上是卖早粥和饭团,中午卖定食,晚上的关东煮和烤饭团能一直卖到亥时。”
甜品屋基本上是卖饼干、面包和蛋糕等甜品,这个店铺的定位基本已定,可事实上,人并不会只摄入甜食。
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爱吃甜品。就像武士们偏好下酒菜,孩童更喜欢吃零食一样。
“因此,我认为食铺也大有市场,迟早会焕发出自己的新春,况且我们有甜品屋,那么后厨不用另起炉灶,成本也好控制。一开始还可以和甜品屋隔壁的汤屋老板谈合作,放在他那儿售卖,和他实现双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去考察适合的店铺位置并将其买下来正式开店。”
野衾讲话极有逻辑和条理,这些其实已经在她的脑子里不知道运转多少回,所以就算手中没有拿任何记录的本子,她也能脱口而出。
中间停了一下,仿佛是在脑子里翻到下一页,她继续说:“我还考虑了成衣铺。”
这不算是个新鲜的词了,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制作和服的成衣铺子,不单单只是售卖布料。
大抵是跟这里的某个习俗有关——未婚的男子送女子和服所代表的跟爱恋牵扯的信号吧。
甚至和服的种类不同,所释放出的信息也不尽相同。
振袖是提亲,小振袖是希望彼此能交往,而浴衣则是邀请约会。
但是多数男子又不会用布料缝制衣服,就只能去店中购置成品。一来二去,成衣店便应运而生了。
“我们宇智波喜好华服美衣,族内上到姑奶奶们,下到小姑娘们的审美都好极了,手中工艺也不差,学一学设计,未必不能让成衣店出彩。”
“从日常款到各种典礼的,甚至穿出来展示的人也不用找。因为宇智波一族就足够美,身为忍者不论男女都身材优越,穿上就足以令人挪不开眼。别人想来仿也仿不像,因为服装设计是咱们一整个家族的审美底子。打造好了品牌后,那些贵族也拉不下脸去买仿制的……”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底气和光亮让人晃神。
火核愕然,他也是见多识广,听过那么多天花乱坠的话,也见识过和尚们是怎么巧言令色欺骗贵族,却没见过野衾这么会说的。
关键是她每件事都说得极有道理,把他能想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了。一看就不是天马行空和一时冲动想出来的主意,多半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这些话就算不是放在他面前,而是随便一个贵族,恐怕也能被野衾给说动,并且立马投钱,脑子一热就要跟她一起去开店做生意。
火核的脑子都快听得混沌了,写轮眼更是不自觉地转出来,三勾玉在血色中滴溜溜地转。
野衾不知道火核在心里转了什么念头。她其实是想着要把衣食住行都给慢条斯理地梳理出来,将它们一一做到最好。
不管人有什么样的欲求,但基础的生理需要都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口气吃不成一个大胖子,只能先笼络住两门生意,余下的之后再做考虑。
何况宇智波只在衣食上有涉及,家具市场她都猫猫祟祟去窥伺过,全被千手一族拢在手中呢。
那一忍族种植上很在行,尤其是草药上,和猪鹿蝶三族一起占据着这一块庞大的市场,一般忍族根本插不进手。
野衾胡乱想过,刚一抬头,她就对上了一对绯色眼睛,不由呆住。
“火、火核大人……?”野衾磕磕巴巴地喊了一下。
自己刚才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怎么还把族长的写轮眼给刺激出来了。
火核沉默了一阵,展露笑颜:“你说得很好。”
他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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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地解释:“因为我快记不住你说的要点,所以要靠写轮眼来记录。”
他并不介意在小辈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缺陷。
窗外暮色开始缓缓地沉下去了,染上一层淡淡的靛蓝。庭院里的松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而针叶的边缘被夕阳的光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野衾惭愧:“这是我的错,我应该将要点记录下来呈给您看的。”
最好是做个类似于PPT一样的册子,极其醒目那种,重点也划好,让别人只看一眼就能了然于胸。
果然么,年轻气盛的身体也会影响大脑,她似乎没有年轻时做的那样面面俱到,反而是带着些想要在前辈面前努力展现出自己的冲动过来。
她将此事记在心中。
火核盯着野衾,心思转动——
身为长者,本来就该给更多年轻人机会,哪怕他们尚且年幼。
但年幼又天才的孩童在忍族中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故而必须小心呵护。
也幸好,他们现在是和平年代。
于是火核温和地说:“可以让你试一试。”
野衾的眼睛亮了一瞬,不过没有急着俯身道谢,她觉察到火核的话没说完。
果然,火核收敛了之前长辈看晚辈的温柔眼神和姿态,目光肃穆端正,完全是上司看下属,语气也是沉甸甸的
“你考虑得很周全,身为如今的代理族长,我自然要给族内有能力的人一个机会。所以我只问你一句——”
“野衾,你有没有这个决心?”
野衾没有马上回答,她深呼吸一口气,才和火核对视,坚定地开口:“我有!”
真奇怪,她经历过人生那么多的大场面,有好多事都是足以影响她今后人生走向的,然而今天在火核面前铿锵有力地许下承诺时,她还是感到心神激荡。
……
野衾拉开门走了出去,心脏还在胡乱跳动,活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火核会一力担保她去尝试,就算战国时的小孩再怎么早熟,她现在也不过单十年华。
自己活过的岁数还不及别人的零头,一般人哪有这个魄力把族产交到她手头——哪怕是已经在走下坡路的产业。
走廊上凉快多了,夜风从庭院里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听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族地的巷子里已黑沉下去,石板路两旁的窗户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被主人喝住了。风吹过来,带着晚饭的余味和河边水草微腥的潮气,把她额前挣出来的一缕碎发吹到了嘴角。
野衾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一直到自家门口,她停住。
纸拉门里透出暖黄的烛光,美咲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母亲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但调子很温暖柔软。
她推开拉门,语气明快——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