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廊上放着两个蒲团,一个茶盘,瓷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宇智波火核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望天上云卷云舒,看院中花开花摇。
不急不慢,节奏很稳的脚步声传来,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宇智波野衾穿着宇智波一族家常的海青色小袖,袖口用细带子扎着,下面是一条浅色的袴。
她将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那张脸还白净漂亮,黑眼睛像两颗玻璃珠。
少女走到廊下,脆生生地喊了句:“火核大人。”
宇智波火核轻缓了语气,说:“坐吧。”
宇智波一族向来没什么严格分明的上下级关系,特别是大家族的血缘纠缠不清,有的往上数三代都是出自一家,私下里相处就没那么多规矩。
火核待族人没有那么多威严的架子,尤其是对待小辈,他总是耐心得多,也一向温柔。
野衾规规矩矩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火核用聊家常的口吻跟她说:“昨天看过这次甜品屋的账目后,长老们都在夸赞你。野衾,你的头脑也确实很灵光,可以站在普通人的思维上,还比寻常忍者考虑得更多。”
野衾腼腆地低下头,耳垂红红,谦虚地说:“只是侥幸。”
“你不用自谦,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多人所不能及。还是小孩子呢,是该有点傲气,哪怕是受挫又能怎么样呢。”
倒不如说,宇智波一族因为骄傲而受到打击后,甚至还能反过来催化他们开眼。
傲慢与谦虚,吹捧和打压,这二者的界线早已模糊,说不清好与坏了。
火核族长是跟拓也爸爸不同的说法,野衾睁开漆黑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同样的黑色,但温和且阅历颇深的双眼。
指教了小辈几句后,火核才步入正题。
“我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饮了一口茶润润干涸的喉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被岁月刻了几道细纹的眼睛看着野衾,目光稳重,声音柔和:“甜品屋你经营得很不错,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野衾,你今后打算怎么做呢?是继续当忍者,还是把重心放到甜品屋上面?”
野衾因为单独面见火核,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手里也跟着端了茶杯,指尖就停在杯身上。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在京都制作甜品爆火后,五叔问她之前就已经想好。
而她对今天的谈话其实已经有些预料,腹稿也早就打好。
她抬头看向火核,黑眼睛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石头被打磨了很久之后露出来的干净光泽,才答:
“都不是。”
火核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还不小。
“哦?”他没说别的,正了正身,等她继续说。
野衾没有急着解释,她垂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水的颜色和陡生的圈圈涟漪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了几声,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吹到了嘴角,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
野衾:“火核大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火核见她不答反问,奇了:“你问。”
“为什么我只有这两个选择呢?或者说,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忍者呢?”她真心实意地困惑着。
宇智波一族看似也有普通的族人,但全是为忍者服务,这一族的人好像不能隐姓埋名,只能以强者的姿态踏足忍界。
火核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尖锐,野衾的口吻也很平静,语气里没有叛逆和挑衅,就是单纯执着地想知道答案。
“因为你是个宇智波。”火核说。
年少时,谁没有几个特立独行的同伴会问出这样的疑惑呢?他轻声解释:“如果我们不去做忍者,那么觊觎我们家族美貌的恶人会出手,惦记家族血继限界的忍族也会如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男人被挖出写轮眼,杀死。女人被抓起来,孕育拥有写轮眼的孩子。”
在战国时期,大大小小的忍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下场正是如此。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羽衣一族是怎样消亡的。
野衾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开始重新思考这个肆无忌惮、残忍血腥的世界。
然后她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了一下,郑重开口:“我原来想的确实太简单,以为宇智波一族威名赫赫,现在又是和平时代,族人想做出什么选择都可以,就算是不成为忍者,大家也都是自由的。只不过这样的话,得一直都有强者庇佑才行。”
“您说得很对,我欠考虑了。”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我也是个宇智波。”
她顿了顿,风又来了,这回比刚才大些,于是松树晃动的幅度大了,细碎的针叶影子在她脸上摇来摇去。
她就在那片摇晃的影子里接上了后半句:“那么我可以两者都要吗,火核大人?”
火核的眼睛眯了一下,仔细地端详起她脸上的神态,他面色严肃起来:“你想怎么做?”
野衾坐直了身子,清清楚楚地开口:“我可以做忍者,因为我本来就是忍者,出任务、执行命令、为村子效力,这些我不会丢下。五叔那些收集情报的族人也从来没有放松过训练,我能够和他们一样。”
“我同时也可以做别的,发展甜品屋只是第一步。宇智波的产业很多,我能做的东西也比现在多得多,我还能试试其他产业呢。”
她其实还不是特别甘心接受这个世界让忍族一定要局限在忍者身份上的残忍,人类从来不改被定义,这世界上的每个人也都是独一无二,个性也绝不相同。
有的人擅长做生意,有的人擅长做手艺。为什么一定要所有人都非走同一条路?从来如此,便对么。
这个糟糕的世界!
她盯着火核,黑眼睛里有傍晚的璀璨天光反射进来的亮,还有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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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股不烧完就不会灭的朝气劲头。
“火核大人,我要让宇智波不会只仰仗木叶的鼻息过日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桩一样稳当又结实。
不成功,便成仁。她在心头也定下这句话。
兴许明天要下雨了,故而晚夜风也愈来愈大,松树枯瘦的枝干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针叶哗啦啦地翻涌。
野衾扎在脑后的马尾也被吹得扬起来,红艳似血的残阳正好从树冠的罅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英姿飒爽,明媚轻狂。
火核没被这样神采飞扬的气场给烫得移开目光,他定定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
他见过很多宇智波的眼睛,愤怒的、骄傲的、冷漠的、悲伤的……可是这样的野心,这样不加掩饰、不计后果、把自己全部赌上去的野心,他见得并不算多。
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从他生命中失去了,而最狂傲睥睨的,拥有最强大野心的那个男人已经舍弃了如今的宇智波。
他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在狂风搅动下已经凉了,凉茶的味道更涩,让浮在表面的苦味显得更加难以下咽。
不过他还是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口茶把嘴边即将泛起的某种情绪压下去,当舌尖品尝到回甘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阵愉悦。
火核轻轻地笑了:“哦,我明白了。”
野衾眨了眨眼睛,变得乖巧收敛。
火核说完后就看了看天色,率先站起身,朝她轻轻颔首:“野衾,回去再好好想一想你的将来。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吧。”
野衾跟着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她看着他转身往廊下走去,羽织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藏蓝色的布料在暮色里暗得近乎黑色。
她总觉得火核最后那个笑容里藏着意味深长的含义,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是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认为她值得一试。
……
野衾手里提着宇智波葵交到她手中的的一团伽罗香,这种香气柔和甜润,带着一股花果的甜味,是一种顶级的树脂香。
也就是宇智波火核自从宇智波斑当族长时就一直是他的左右手,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又是宇智波一族的代理族长,他们家才能得到珍藏这样的宝贝。
她得到这份礼物时还挺受宠若惊,觉得这样的礼物太过珍贵,不肯收。
不过葵一定要她收下,还说她为族中解决了挺多烦扰,也是帮了火核的大忙。况且这样的香还是更适合年轻小姑娘,她的话,还是更喜欢厚重些的。
总之,因为他们家收了小辈的礼,如果葵没办法还礼的话简直是要羞死了,请她务必接受。
这样一说,野衾也就只好接过。
野衾刚冒出个头,抬眼一瞧,就在宅院门口看到了兄长友也和妹妹美咲的身影。
她露出意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