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氏的没落如大厦倾倒,瞬息之间,难以挽回。毕竟唯一流淌武仪血脉的后人生死不知,众人敬仰的少主亦自剖灵髓,只剩下半口气。
哪怕衣良夜不是衣氏后裔,凭借他的天赋与声望,也足够支撑衣氏走下去。但他自绝仙途,一下子令衣氏群龙无首,好在作为核心的云鲲卫自有一套运行规则,仍能维持镇厄城的稳定。
如今梅鹤散人镇在衣府,正全力救治衣良夜,但仿佛印证了谢晋衣的话,逆天而为,终受天谴,衣良夜的伤口终日血流不止,再多的灵丹妙药下去,也宛如泥牛入海,不见半点愈合的征兆,这绝不是正常现象。
姜秾若日日探视,有时疑心衣良夜哪来这么多血可以流,骨肉暴露在外,终日忍受非人痛楚,却硬生生吊着一口气。若这是天道惩罚,真不知天道是网开一面,还是恶趣味。
衣良夜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终日昏昏沉沉,却将木雕死死握在手中。
不少衣氏门生都投奔他处,留下的弟子中,不乏心思各异者。庆腾与庆喜终日面色凄苦,如今梅鹤散人等尊者在,众人不敢造次,若仙尊一走,瘫废的衣良夜和木雕中的衣棠影,如何在人心浮动的府内存活,他们忠心耿耿,但两位主子的情况,稍不留神,一个稚儿也能叫他们轻易丧命,他们怎么护得住。
梅鹤散人听完兄弟二人的担忧,沉思片刻,叹道:“罢了,我多待几日,但愿良夜这小子争点气,好转一些,我亲自护送他们到杏池乡,托我旧友救治。衣霜啊衣霜,你早早撒手人寰,留这一对儿女,倒叫我操碎了心。”
杏池乡是隐世的仙乡秘境,仙草灵兽密布,远古时期便吸引了许多医修聚居,并世代繁衍承袭下来,是外人梦寐以往的“神医谷”,多少病入膏肓者企盼能够寻到杏池乡入口,前往秘境温养,或向此间神医世家求医问药。传闻梅鹤散人一身医术,便习自杏池乡。
因此,听闻梅鹤散人愿意送主子们入杏池乡,兄弟俩满脸喜意,连连道谢。
据说杏池乡的空气都飘着药香,说不定主子们在那里能获得一番机缘,不求再觅仙缘,只求他们能安稳存活于世。
衣氏姐弟有了着落,姜秾若也轻快起来,她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左挎花篮右背包,和谢晋衣一同走出衣府,笑话他:“这就是你说的天之戮民?我倒觉得事在人为,衣良夜付出了惨痛代价,可能一辈子都是现在的状态,但比起看到姐姐死去,这代价于他而言,或许并不可怕。而且只有活着,事情才有转机,说不定他们在杏池乡能让身体强健起来呢。”
谢晋衣轻敲她的头,反笑她天真:“若所谓的杏池乡真有那么神奇,梅鹤散人有进去的门道,何不在衣棠影残废的时候,就送她去救治?不过是无路可走,送进去碰碰运气罢了。他此举,最大的目的是护住这对姐弟,送到与世隔绝的秘境里,免得他们被外面的豺狼吃了。”
姜秾若抓住他的手使劲拧了一下:“别敲我,男女授受不亲。”动作间,花篮从胳膊滑落到手腕,在二人之间来回晃荡。
谢晋衣捞过她的包裹反手挂到肩上,对她勾了勾手指。
“做什么?”她重新挎好篮子,狐疑地凑过脸去。
“阿若妹妹,此地之事告一段落,我也该离开了。你今后有何打算?”他语气懒洋洋的,颇有来去如风的洒脱。
姜秾若有些不舍,但也明白他们修士都是四处游历的,便真诚道别:“那你保重,若有机会再来镇厄城,我给你做鲜花饼吃。”
谢晋衣气笑了,鲜花饼鲜花饼,画了多少次饼,她有一次兑现吗?
“你的饼太金贵,我怕是无福享用。”
姜秾若不理解好端端地他在阴阳怪气什么,转过脸偷偷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
“唔,不清楚还会不会有荧族找上你,阿若妹妹,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多保重。”
听他话锋一转,姜秾若猛地看向他,睁大眼睛:“你不是说,玉牌可以遮挡我的气息吗?”
谢晋衣轻轻一笑:“凡事都有万一,那条蛟蛇不也能借助衣棠影找到你吗?”
姜秾若心念一转,想起多日前的一个承诺,满目真诚:“谢哥哥,你屡次救我,无以言表。之前说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报答你,现在正是履行的时候,你有什么需要妹妹我帮忙呀?”
谢晋衣瞥了眼她正经的小脸,慢悠悠地随她漫步街头,做沉思状。
姜秾若一喜,道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若实在想不出,便让我跟着你一起游历四方吧,我给你端茶倒水,捏胳膊捶腿,你只需在不长眼的东西找上来的时候,略出绵薄之力,帮帮可怜的妹妹就可以。”
谢晋衣哈哈一笑:“你给我端茶倒水?我伺候你还差不多。谁聊天聊得不高兴了就把人轰出门,糕饼也不给吃了,前脚哥哥哥哥地叫,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姜秾若懵了一瞬,好一会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想不到这个小事他能记到现在,看不出来,这还是个记仇的小气鬼!
她涨红脸,扭头就走。
她又不是非要他护着,等她把东西放回家,她就再去衣府找梅鹤散人,求他收自己为徒。有句话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她脑子糊涂了才会向谢晋衣提出这种请求。她要自己学会真本事,这样谁找麻烦她都不怕。
“阿若,阿若,我错了。”谢晋衣拉住闷头往前冲的姑娘,讨饶道:“不过我真的有事,要请你相助。”
闻言,姜秾若停下脚步。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说要报答他也是真心的,毕竟他救了自己好几次,与救命之恩相比,帮他一个忙并不过分。
念及莲池中拉住自己的温热手掌,她瞬间被抚平情绪,回头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尽力而为。”
望着眼前纯粹稚然的眸子,谢晋衣顿了一下,同样真诚道:“请你帮帮忙,杀了我。”
话音刚落,一只花篮便迎面砸来。谢晋衣接住掉落的篮子,闷闷地笑出声。
从未听过如此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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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的要求!
姜秾若怒火中烧,他有病,逗自己好玩吗?
二人的动静引得路人纷纷观望。
一个妇人从摊位后探出脸来:“哎呦,小郎君,还不快哄哄你家娘子,脸都红啦。”
“这有什么。”另一个青年从妇人身边探出脸:“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妇人拧了一下青年,其余人哈哈笑起来。
“她是我妹妹。”谢晋衣蓦地不悦,开口纠正。
姜秾若感觉自己脸都要冒烟了,只想快步离开此地。
谢晋衣!!!
她再理他,他就是狗,谢晋衣是狗!
“阿若,阿若,我真的错了,我不逗你了。”谢晋衣缀在她身后,叫魂一般。
“我这次真的有一个心愿,希望你能满足。”
姜秾若忍无可忍:“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她顿了一下,更生气了:“你是狗!”
谢晋衣坦然接受了她莫名其妙的叱骂,轻轻一笑:“我是狗,那你是什么,狗妹妹?”
她“哈”了一声,这人简直有病。
“谁跟你称兄道妹,我们有血缘关系吗?还有,就算是你的脸,从你嘴里吐出‘狗妹妹’三个字,也不好看了,不要变成油腻的样子好吗?”
他瞬间收起笑,从他往日的穿着言行来看,显然他是个注重仪表的人。他虽第一次听见用“油腻”来形容一个人,但却能领会其中的含义,因而不再与姜秾若嬉笑打闹,与她一同沉默地往宋家走。
姜秾若轻哼一声,他和梅鹤散人,或许会有共同语言呢!
快到宋家门口时,谢晋衣停下脚步,将包袱还给她。
“阿若,我就不叨扰你家人了。方才我说有个心愿,是诚心的。你若真的能做一次鲜花饼给我吃,我就授你术法如何?我带你一起去历练。”
他叹了一口气,真诚又委屈的样子:“你总说做鲜花饼给我,但一次都没兑现,我就用你给出的诺言,兑换你一直不履行的玩笑之言,可好。”
姜秾若略感心虚:“我哪有总说做饼给你吃,我只会用这个骗小猫……”
耳边疑似传来磨牙声,姜秾若抬眼,谢晋衣仍是垂眼落寞的模样。
她无奈道:“好吧,我明日,啊不,过几日就做饼子给你,你若不信,直接来铺子找我就行,我肯定现场给你做出来,否则你就在铺子前大喊‘姜秾若言而无信’。不过你给我当师父就免了吧,我已有打算。”
谢晋衣蹙眉:“什么打算?”
她得意一笑:“我不告诉你。”
早知如此,就不和她插科打诨了。谢晋衣暗自懊恼,深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他终于正经起来:“你不要乱来,你气息特殊,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
姜秾若哼哼一笑,转身和他挥手道别:“我心里有数,过几日见。”
灵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谢晋衣闭了闭眼,长叹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