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道侣一心求死 > 28. 回魂(终)
    衣良夜扶着衣棠影半躺在地,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不顾她冰冷的瞪视,向谢晋衣示意。

    谢晋衣上前,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衣棠影眉心,静静感知片刻,随后捻指掐诀,在百会、神门、内关、印堂等穴位点过。

    众人屏气凝神,一方面静待衣棠影被施咒后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想观摩这特殊的咒诀,看看到底能否处理荧息。

    在谢晋衣点过各穴位后,一个金色阵法便浮现在衣棠影身上,她动不了,面色却猛地泛白,下唇又被她习惯性地咬住,顷刻鲜血淋漓。

    “阿姐!很痛吗?怎么会这样?”衣良夜睁大眼,想抱紧她却不敢乱动,害怕她痛得更厉害,他忍不住抬头,惊惧地问谢晋衣。

    “荧息每时每刻都在破坏她的身体,现在只不过被我施法引动,在她体内运转得更剧烈,令她痛得更厉害罢了。”

    话音刚落,黑色雾气便从衣棠影体内溢出,又被阵法收拢。

    “这就是荧息?”

    “原来是黑色的,若不是谢仙友引出来令我等一见,我等恐怕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其存在,确实神奇。”

    “不仅颜色邪门,更是害人之物,我看称一声魔息不为过。”

    谢晋衣将手指拢进袖中,斜睇了一眼说话的修士:“荧息可不会主动往人体里钻。歹徒持刀伤人,在阁下眼中,恐怕亦是刀之过。”

    说完,幻境开始动荡,空间从外围坍塌,不少修士猝然凭空消失。

    “这是……”

    “荧息已从衣棠影体内祓除,驱动摄魂蝶的力量消失,幻境结束了。”谢晋衣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

    姜秾若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缩,身体陡然变得沉重,昏昏沉沉间,眼前已变成会英堂破了个大洞的屋顶,以及洞口截取的一隅湛蓝天空。

    她觉得自己枕了个温热的东西,“怦怦”的声响在她耳边鼓噪,像一只乳鸽在跃动。

    她侧过脸,一片墨色衣襟映入眼帘,衣缘暗绣繁复的花卉图腾,银线游走,栩栩如生。她忍不住摸了摸花卉纹路,脑后的发丝忽然被扯了一下。

    “啊。”她反手握住自己散落的头发,结果触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只手一转,从她手心滑走,旋即握住她的后脖颈,拎猫一般将她提起,手的主人也顺势坐起来,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边:“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一而再,再而三……”

    姜秾若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甩到一旁:“我在你旁边看到了摄魂蝶,然后触碰到它进入幻境,身体正巧倒在你身上罢了!我瞧着是那种色欲熏心的人吗?”

    谢晋衣垂眼看了眼胸口,又缓缓看向她的手,眉梢微动。

    姜秾若鼓起脸:“我当时脑子昏昏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而且你心跳声那么大,你衣服上还绣了古古怪怪的花纹,我忍不住摸了摸你衣服,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心脏有问题,我怎么啦!你至于这副表情吗?我连你皮肤都没碰到,哦我刚刚抓到你的手了,你要不把手砍掉!”她穿的是修仙界不是封建社会吧,为什么谢晋衣总是一副良家少男样,碰一下就作势跳三丈远的样子。幻境里太激动了,隔袖抓着他胳膊跳两下也要被他教训两句。

    谢晋衣冷嗤一声,听听这是什么话,都怪自己心跳声太大,衣服纹路太奇怪,才引得无辜的她来摸自己。

    姜秾若回以冷哼,伸手将他一推,要站起来远离他,结果头发不知道勾到了他腰间哪个地方,扯得她痛呼一声。

    她只得又坐在他身边,歪着头,发丝落在他的身上,又流泻在地。

    “好痛,快帮我解开,应该缠在你腰带上了。”

    那一下扯得好像真的很痛,她看着他,眼圈红红,水光淋淋。

    一瞬间,他仿佛又变成了扶光,什么也看不见,游离在尘世之外,只有在她出现的时候,才能瞬间被拉回地面,第一时间去感受她,听见她,呼吸间也是她,整个世界都是她。

    他不再看她的脸,垂下眼睫,慢慢梳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头发,露出缠在蹀躞带金玉饰品中的几缕发丝。

    “就是这里,能不能解开呀?不行的话只能剪掉了。不过,你腰带好精致,怪好看的。”她近距离细细打量了蹀躞带上的玉石装饰,又慢慢抬眼,看过他暗藏富丽的衣衫,如墨笔绘就的眉眼,嘻嘻笑道:“不怪我在幻境第一次见你,把你认成女孩子,你无论是打扮,还是长相,都和女郎一样漂亮。”

    在腰间拨弄的手指僵住,谢晋衣气笑了,他看着她,慢慢放平嘴角,面无表情道:“我的错,我有病,在这里跟你耗时间,给你胡言乱语的机会。”

    随即,他握住她被勾缠住的发丝,手指一挥,便将它们截断。姜秾若感觉头皮一松,谢晋衣已经迅速起身,走向不断有人苏醒的人群。

    姜秾若偷笑两声,跟在他身后,逗他实在太好玩了。

    “哎呀,别生气啦,我错了,我有口无心的。谢哥哥,谢哥哥……”

    前面的背影站住,她也停下来,从他背后探出头,衣良夜正抱着昏厥的衣棠影,神情惨然。梅鹤散人收回诊治的手,缓缓摇头。

    “不可能……”

    “她神志衰弱,了无牵挂,醒不过来了,这具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也承受不住她的生魂。良夜,你做好准备,她撑不过今日了。”

    “不要,阿姐……”衣良夜转过身,对着梅鹤散人深深拜伏下去,“仙尊,肯定有法子能救阿姐,求求你……”

    他的背上,一个血窟窿映在所有人眼里。他的生魂被瑶光捅了个对穿,伤口同样反映到了□□。

    “我若有法子,企有不帮之理,她是衣霜唯一的孩子。”他蓦地住口,不过衣良夜沉浸在悲伤中,并未注意到锥心之词。

    他叹了口气,要将衣良夜扶起:“你生魂重伤,传递到身体上的创口恐怕伤及心脉,若不好好医治,后患无穷。”

    衣良夜摇摇头,谢过梅鹤散人的好意,并没有起身,而是转过身将衣棠影横抱进怀中,打算将她抱走。

    手臂刚搂住衣棠影的肩背,一道虚弱的声音便响起,仿佛飘在风中的残絮,要在世间留下最后的痕迹。

    “良夜……”

    “阿姐!”想不到衣棠影此时能醒过来,衣良夜阴霾一扫,忍不住欣喜,既然阿姐能醒过来,那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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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

    “阿姐,你好久没有这么亲切地叫我了。”他如孩子般,托起姐姐的手,将脸埋进她的掌心。

    “来不及了。我心愿已了,本想恝然而去。只是怕你自苦,放不下心来,你向来是这样的孩子。走之前,我合该与你说一声。”

    衣棠影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耳语。这显然是回光返照,要给衣良夜留下遗言。众人默契走远,给这对姐弟独处空间。

    衣良夜声音沉闷:“我不想听,阿姐,我带你去杏池乡,那里定有办法。”

    衣棠影牵动唇角,如一捧化开的雪水,给他留下最后的温柔:“良夜,我恨你占尽好处却无知无觉,可你也只是无知无觉罢了,怨你何用,你何其无辜。”

    “我不怪你了。”

    她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如雷声般震在他的脑海,不断回响,直到怀中的人不再呼吸,掌心的素手不再有脉搏跳动,他才如梦初醒,抱起她飞快起身,消失在众人眼前。

    “衣棠影已经离世了吗?”姜秾若问。

    谢晋衣收回视线,点头:“肉身已死,七魄皆熄,三魂散逸。”

    “那不能留下她的魂吗?或许还有救。”这世界有鬼,或者借尸还魂、肉身重铸的概念吧。

    谢晋衣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笑她异想天开:“执念深重,神魂未受重创,方有机会化为鬼,受永世孤苦之刑。她神魂早被妖气侵蚀,对此世亦无牵挂,魂散天地是她的唯一归属,没有强行留下的可能。若真的留下不该留之人,逆天而为,她以及倒行逆施者,皆会成为天之僇民,遭受天谴,不会比直接死了轻松。”

    姜秾若捂住耳朵,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好啦,别‘天天天’了,我知道天道是世界规则,规则不可破。不过你平时一副天下第一的姿态,我还以为你会大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呢。”

    他盯着她鲜活的面容,嗤笑一声:“万般皆注定,由不得你我。万物皆是天之戮民,笼中困兽,无知无觉罢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真是奇怪,谢晋衣一碰到什么天道天命的,就跟中邪一般,表现出顺从又嘲讽的矛盾态度,好像一个被洗脑的扶光和一个不可一世的谢晋衣在他体内打架。

    谢晋衣侧过脸,不再回应。

    你会懂的。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响在众人耳边。

    “仙尊,少主他,少主他将自己的灵髓剖出来了!”

    “什么?他不要命了!”

    众人同梅鹤散人一道,随报信的衣氏子弟来到衣良夜的房中。他将衣棠影的尸身抱到了这里。

    血腥味扑面而来,衣棠影被安置在床上,床下是一地血泊。一个血人趴伏在地,背上被粗暴地割肉剖骨,好像有人漫无目的地在这个脊背上翻搅寻找,留下狼藉的血肉与白骨。

    血人的手中握着一个木雕,惟妙惟肖,是舞剑回眸的衣棠影。

    他气若游丝,却忍不住笑起来:“我做到了。”

    以姐姐的灵髓为媒介,将她的残魂寄留在木雕中温养,终有一天,她会重返人间。

    逆天而为,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