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遮住了梅鹤散人的身形,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时面面相觑。仙鹤撇开脸,迈着优雅的步调,悠悠踱步到一旁。
自如峰的弟子们神色讪讪,并没有上前关心师尊。师尊最重视仪态,他们要是看到了他狼狈的样子,就完蛋了。而且师尊总是在众人觉得他可靠的时候不靠谱,又在众人不抱期望的时候救大家于水火。只期望这次他能靠点谱了。
梅鹤散人“缓缓”之际,衣良夜已匆匆赶到。他对着花圃行礼:“劳烦仙尊走此一趟,良夜实在惭愧。可是衣氏危在旦夕,万望仙尊出手相助。”
姜秾若也围在一旁,她没有看到梅鹤散人下鹤的样子,来到这里时众人便守着一个花圃,说仙尊在花圃后,期间只闻细碎隐忍的诡异声音,叫她满头雾水。
片刻后,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便从花木后绕出,鹤氅藏风,点点梅花落满衣袂,一支红梅挽在臂间,随着人影走近,清冽的梅香盈满鼻尖。
姜秾若眼前一亮,梅鹤散人鹤发童颜,白发如雪,容颜却是个青年模样,俊逸疏朗,温和含笑。她这几日见过的修士中,这位散人最有仙人气质。
梅鹤散人缓过了“晕鹤”的不适,神态自若,目光落在衣良夜身上,欣慰点头:“良夜小子,这么大了,修行倒是没落下。”
衣良夜眸光微动,涩声道:“晚辈无能……”
“欸——”梅鹤散人止住他,“则鸣已经把事情告诉给我了,此事蹊跷,非你之过。我来看看是何方神圣作孽,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也从未见过真正的荧族,若我也解决不了,只能把那几个闭关的老家伙叫出来了。”
“多谢仙尊。”
“陈家主情况如何?”陈恪忠这老家伙,修为不精又资质平平,若不是处事圆滑,在门派氏族中左右逢源,衣氏又仅留下一双年幼儿女,家主之位可轮不到他坐这么久。一族之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妖族伤得要了半条命,连片刻的抵御都做不到,实在可悲可叹,衣霜若在,何至于此。想到那骤然陨落的霜雪剑修,不免又怜惜起倔强的小棠影。这对母女简直像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孤傲要强,一样命途多舛。
衣良夜静默一瞬,低垂眼睫:“父亲伤重,好在已无性命之忧。他听闻仙尊已到,欲请仙尊及众仙友一叙,商议要事。”
“唔,看来陈家主心里门清,就等我来呢。”梅鹤散人微微一笑,叫衣良夜在前带路。
到了会客之处,陈恪忠早已在此等候,他靠坐在上首的矮榻,一手支额,一手捂住心口,眉头紧蹙,儒雅的面容苍白无色。一位娇柔的妇人侧坐着,为他侍药,见到众人到来,她赶紧放下碗,抬起的脸庞清婉柔和,美目笼烟,愁绪氤氲在眉间,我见犹怜。
陈恪忠对亡妻一往情深,每每提起便痛彻心扉的模样,倒不影响丧妻后给自己纳一房解语花,这在各门派间不算秘密。不少修士表面嗤之以鼻,暗地里却不免酸溜溜地嘀咕,死了位姿容倾世却不解风情的妻子,但能立马接手如日中天的衣氏,还有温柔小意的美妾在怀,谁能想到当初名不见经传的散修有这番运道。
“不瞒各位,衣氏有此劫难,实属陈某教女无方。”往日圆滑世故的陈恪忠已没有精力寒暄,目露悲戚,一字一顿扔下叫众人目瞪口呆的话。
修士们惊疑不定,什么叫教女无方?之前分明都猜测是荧族作祟,怎么会牵扯出衣棠影?况且她都沦为废人十余年了。
姜秾若同样不解,在场的修士许多都未近距离接触过衣棠影,但她前几日就在她病榻边坐过,虚弱的样子不似作假,若这都是装的,那演技也太好了。而且她作为衣氏唯二的血脉,有什么理由要杀了衣氏半数的修士仆从。
“父亲,”衣良夜痛苦地闭了闭眼,并无半分震惊的神色,“你一醒来便说是阿姐杀了这些人,可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你不能因为偏见就如此揣测。”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声线紧绷:“你说想起了母亲告诉你的一桩旧事,或许与灭门一事有关,让我将众人集齐,现在为何又要提阿姐?为何不顾骨肉亲情,让她平白遭受非议!”
“衣棠影生性狠毒凉薄,不通世事人情,可从没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当年若不是她好大喜功,执意要捕获那只九阶大妖,你母亲也不会陨落。即便如此,她也不知悔改,为求力量不择手段,不仅自己根骨尽毁,还让数十族人葬身妖腹。”
陈恪忠捂着胸口,对儿子冷笑,好像在嘲笑无知的孩童:“你当她是亲人,她可当你是掌控衣氏权柄的绊脚石。她自作自受,废了一身修为,你却崭露头角,你是衣氏的未来,想必她宁可毁了衣氏也不能忍受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孩子,再优柔寡断下去,死的就是你我。”
好像多年恨意得以抒发,这位儒雅的家主脸部微微扭曲:“别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哄骗你给我下毒的!”
“父亲!”
衣良夜厉声打断陈恪忠的话,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修士们难以置信的同时交头接耳,互相消化衣氏不为人知的往事。
不少修士还记得,衣棠影年幼时便天资绝顶,与上一任衣氏家主奔波于妖患肆虐之地,逢乱必出,瑶光剑气如虹,一人荡平了流离谷的妖兽,是衣氏一族在武仪之后,第二个有望抵达返虚境的人,毕竟她十二岁时便已至元婴巅峰。犹记得二十年前的舞仙渡,那是仙门氏族的修士来得最多的一届镇厄祭典,空前盛况下,修士们争抢推挤,只为一睹“瑶光神女”的剑舞,希冀在镇厄剑法下顿悟大道。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昔日的瑶光神女不仅是害母亲陨落的元凶,还连累了族人,甚至意图毒害生父。即便衣棠影身残道毁后,她性情古怪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但乍然听得如此割裂的一席话,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陈家主,我来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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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搭台唱戏的,是非对错也不能由着你一张嘴来说。姑且不论你拿不出证据,棠影哪来的力量一夜之间夺了半府人的性命。当初我亲自为棠影诊治,灵脉毁得干干净净,若她还有能力杀人,我倒要去请教那位妙手回春的大罗神仙了,怕是鄙人医术不精,这些年来误了不少人。”梅鹤散人向来看不惯陈恪忠,看似言之凿凿却半天拿不出证据,实在浪费时间。
他扬手甩袖,一副画卷便浮空展开,一时间神光四溢,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何物如此夺目?
“我特意从掌门师兄那里借来的浮世卷,专门追踪异族的好东西,今天算是给各位开开眼了。”梅鹤散人勾唇一笑,流露一丝得意:“与其废话连篇,不如直接看浮世卷指向何处。”
“豁!”想不到枣树下底蕴如此深厚,其他门派连荧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连追踪荧族的法器都有了,不愧是第一剑阁。
姜秾若被躁动的修士挡住视线,可怜她身量娇小,只能看到一堆乌央央的后脑勺与浮世卷的一角。仰脸看向身旁,谢晋衣却只瞥了浮世卷一眼,又百无聊赖地移开眼。不行,她不是荧族,但是有荧族将她当成了他们的圣女,若这东西和那两个荧族一样瞎眼,指向她了怎么办?
她暗自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却无人搭理,谢晋衣长睫低垂,不知神游到了何方。忽然感到手背一阵柔痒,谢晋衣垂首,看到姜秾若正握着白玉玲下的绒球,来回扫过他的手。
“……”
姜秾若见他慢慢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脸上,连忙眨眼示意,手指点点自己,又朝浮世卷的方向扬首。
谢晋衣扬眉,薄唇轻启:“要我把你举起来看?”
姜秾若深吸一气,恨熄鹤咒为什么那么炫酷那么显眼,现在她想不动声色的传话都做不到。
梅鹤散人已经在掐诀催动法器,随着法印结成,浮世卷神光渐敛,画卷浮现亭台楼阁、高墙深院,众人定睛一看,正是衣府的布局。难道荧族就在府内?
一道金光蒙上画卷中的府邸,渐渐收缩,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金光缩到具体的方位。然而,金光缩到一半,像是泄了气,定住不动了。
“这……这是何意?我等愁的就是找不到荧族具体方位,金光圈住了大半衣府,是叫诸位把这地方都搜查一遍吗?”
“我看是把这些地方的人都抓住,荧族说不定就藏在这些人里。”
“谁说荧族一定是人的模样,万一变成鱼虫鸟兽,花草树木呢!”
“我们所处之地也在金光范围里,荧族不会就在你我之间吧??”
梅鹤散人神色微讪,沉思片刻,抬手示意大家肃静:“唔,浮光卷反应有些慢,大家稍安勿躁,静待片刻。”
姜秾若正祈祷别指向自己,一道柔婉含怯的嗓音响起:“仙尊,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衣棠影就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