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说话,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拉,是糯米在对她眨眼。
她微微倾身靠近糯米,糯米在她耳边小声道:“枣树下是当今第一剑修门派,世人又称剑阁,想必有些真本事,秾若,你便听岳仙长的话,去衣府住一段时间吧,你刚刚差点出事,吓死我了!要是宋大娘知道了,肯定也会担心你的。”
是啊,她要是还和宋氏夫妇住在一起,到时候牵连的是这两个更加弱小的老人家。
她答应了岳则鸣,今日便收拾好衣物住近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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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食妖蛟的破封,再一次给镇厄城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的创伤和灾祸,这座城恐惧它、憎恨它,千年来两次最大的灾难皆由它带来,是它血肉消融之地,又因它得名,似乎有一条孽缘的线,将这大妖与城池密密缠绕在一起,结出千年的仇怨。
妖蛟被击退的还算快,除开近岸一些早已破败的房子被漫延的江水冲垮了,财物损失倒不算多。只是许多人未来得及攀到高处,彻底消逝在了被妖力浸染的江水中。
一路过去,有许多哭号的人群,他们的至亲,甚至来不及喊一声,肉与骨便消弭于世间,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渐渐扩散的血水,随后,这团血水又融入千百的血水,一同退回如意江中。血肉尸骨无存,连哭嚎都是茫然的。
姜秾若从哭声中跑过,像一叶在悲伤中漂流的小舟。她是初到此世的过客,这座城从繁华到满城疮痍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她的天真被击碎,也在这一瞬间。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凡人离妖很远,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原来只是衣氏的保护太好,当衣氏力有不殆,凡人的性命便如蝼蚁一般,好像真的就像她前世看的修仙小说中短短的一行旁白,可以随意修改涂画,成为衬托妖魔凶恶、仙人超然的墨点。
她可以对自己的事钝感,可以笑着在脱险后与岳则鸣对话,可以在看见大妖与修士恶斗的场景后,假装是一场恐怖游戏,即使有修士与楼内百姓在她眼前死亡,她也能保持镇静。只是,当她意识到这场灾难的严重性,当少数的死亡扩散成全城的悲伤向她袭来时,她无法再维持一个过客的镇静了。
黑猫被单手抱着,抱它的女孩还跑得不是很稳当,一颠一颠地极不舒服。但女孩在抹眼泪,所以它少见地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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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秾若满心焦急,终于来到了宋氏夫妇的宅门前。她擦干净眼泪,鼓起勇气想推门,木门便自内“咯吱”打开,两位老人家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
见他们没事,姜秾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扑进宋大娘怀里。
黑猫反应迅捷,在两具身体碰撞之前,“嗖”地一下跃上院墙。
宅子已被粗略打扫过一次,所有的物什都浸了水,院子里挂满了湿漉漉的衣服,其余空旷地带则晒着桌椅家具。
宋大娘拉着她,挑挑选选还能让她带去衣宅的东西,“哎哟,我和你伯伯正在做鲜花糕呢,外面开始吵吵嚷嚷的,然后一阵风就把我们卷到了屋顶。”她絮絮叨叨地叙说如何等洪水退去,又在好心邻居的帮助下艰难爬下屋顶。
姜秾若帮忙收拾好院子,待到霞光染上西方天际,便带着收拾好的小物件,在宋氏夫妇的陪同下前往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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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遮稀星,孤月高悬。
镇厄城陷入少见的静默,但期艾的哭声却断断续续,在远处幽响。衣府灯火通明,众多门派家族齐聚于此,彻夜商讨降妖的方法。
一道黑影掠过辉煌灯火,如轻盈的绒球,来到一处偏僻小径,融入暗淡夜色。一队衣氏守卫走过,脚步落地无声。
夜风乍起,掀起守卫的衣角,路旁的一小片竹林飒飒作响,藏着几声细碎咳嗽。
“什么人!”领头的守卫猝然转身,举起手中的灯笼上前一照,一张冰冷淡漠的脸便显现在光晕中,肤白眸黑,如一捧冰雪。
守卫退后放下灯笼,躬身行礼:“大小姐。”
衣棠影的身形失去了灯笼的显照,在夜色中又成了一道朦胧的虚影。她坐在一块圆石上,俯身捂唇,低低的咳嗽声闷闷响起。
大小姐阴晴不定,行事肆意,但府内一些老人对她却颇为敬重,少主对这位阿姐尤其爱重,自身驭下随性,却不允许他人对姐姐有丝毫不敬。
因此,守卫并不过问衣棠影突兀的现身,起身准备离开。但领头的守卫瞥见衣棠影孤零零的身影,再次顿住:“大小姐,您的轮椅在哪?”
衣棠影不良于行已有十一年。她夜间出现在衣府任何僻远的角落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位瘫痪多年的人,如何独自一人,不借助任何工具,出现在这里,她那位几乎形影不离的剑侍亦不见踪影。
衣棠影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小姐!”守卫转头,见一位少女推着轮椅匆匆赶来,正是衣棠影的剑侍阳葵。
少女转瞬便来到眼前,也未理几位守卫,径直跪在衣棠影跟前请罪道:“求小姐原谅属下!属下服伺不力,将小姐推到了泥坑中,污了小姐椅驾,奴婢已推来新的轮椅,请小姐随属下回去吧。”
守卫回身扫视,果然见不远处的路中间有个不起眼的泥坑,妖蛟作乱时江水漫入城中,留下了许多这样的泥坑。
虽然简单的清洁术就可以清理掉脏污,但大小姐脾气发作,硬要换新的轮椅也是有可能的。守卫们不再问询,告罪后便离开了。
人群一走,衣棠影便再也支持撑不住,软倒在地。
“小姐!”阳葵低呼一声,闪身抱住小姐,惊觉怀中人浑身战栗,冷汗已湿透衣衫。她忍不住抽泣,克制住快冲出口的疑问,将轮椅收进法器,抱着衣棠影急速飞回小院。
一团小巧的黑影从竹梢现身,两汪蓝眸似盛了溶溶月色,随着阳葵一路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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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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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趴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芭蕉叶发呆。
昨日傍晚她来到衣府,被安排进这个小院子,周围住着的都是枣树下修士。如今大家都寻妖去了,不过还有几位小弟子在府,专门负责她的安全。
为了避免给大家添麻烦,姜秾若尽量不出院门,用过午饭后便坐在窗前。
“姜姑娘。”院门口传来一声呼唤。姜秾若起身探出窗,门口的门人见了,便直接对她喊道:“有一对姓宋的夫妇,给您送东西来啦,他们不愿进来,如今正在门口候着。”
姜秾若闻言,提起裙子便跑向衣府大门。
江水将宋家的衣服被褥都浸湿了,因此昨日姜秾若来衣府时并未带衣物。宋氏夫妇将姜秾若的衣服晾了一夜又半个白天,好在今天日头十足。衣服一晒干,他们便收拾好带来了。
随衣服送来的还有一篮冰魄霜夜,是送给衣小姐的。体谅衣氏如今正为大妖焦头烂额,夫妻两无意入府打搅,拉着姜秾若叮嘱一番便回家了。
姜秾若捧着包裹转身,却见一位白衣公子站在回廊下,望见她看过来,回以微微一笑。
是衣良夜。
如今家主重伤不醒,城内遭逢灾祸,恶妖逃匿在外,衣良夜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能在此处见到他,姜秾若也有些意外。
她主动上前问道:“少主要出门吗?”
此处回廊与大门相距不过二三十步,衣良夜站在这里,应该是要出门时看见她与宋氏夫妇说话,为了不打扰他们,特意等在此处。
总不至于是为了偷听他们讲话。
衣良夜顿了顿,点头:“我娘在世时,常请那对老夫妻入府,帮忙栽种冰魄霜夜。”他的目光落在姜秾若挎着的篮子中,声音变得轻缓,“后来,便不再入府了。不过阿姐仍然喜欢他们种的冰魄霜夜。”
姜秾若忍不住抬起挎着篮子的胳膊,自豪道:“我认识的人都说伯父伯母种的冰魄霜夜天下第一好。”
衣良夜夸道:“姜姑娘与伯父伯母的感情真好,虽无血缘,胜似亲人。”
姜秾若又忍不住举起装满衣裳的包裹,自豪道:“我的伯父伯母天下第一好。”
衣良夜闻言哈哈一笑,总算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翩翩公子模样。方才他虽也温和浅笑,但眉间沉郁。
“伯父伯母送来了一篮冰魄霜夜,是今晨特地采摘,送给衣小姐的。”
听到衣棠影的名字,衣良夜又沉郁了下来,仍然含笑道:“阿姐病了,不过若是看到冰魄霜夜,她一定会开心许多。良夜在此谢过姑娘和伯父伯母的心意。”
听闻衣棠影生病,姜秾若便打消了请衣氏门人帮忙送冰魄霜夜的念头,放回衣裳后,准备亲自去探望一番。
宋氏夫妇似乎对衣棠影颇有感情,她不仅是宋氏花铺多年的老主顾,也算夫妻俩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近些年未能见过几面,却也时常惦念。如今她既然有这个机会,理应替夫妻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