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宸行天下 > 42. 老友
    “萧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高疆余一身墨绿锦袍,还拎着个沉甸甸的药箱,见到萧宿后立刻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身边的弟子,脸上堆起敦厚的笑意,快步迎上前来拱了拱手,“听闻萧教主亲至龙安,以你我二人的交情,我就猜你会来我这里一叙,”

    萧宿也笑着回礼,说:“高兄果然是了解萧某,既然来了龙安县,那自然是要先拜访高兄!”

    他顿了顿,转头面向站在高疆余侧首边,那位风采卓然的少妇身上,“多年未见,李夫人一切可好?”

    李丹云微微屈膝,笑着福了一福,开口道:“多谢萧教主挂记,妾身一切安好,数年未见,萧四公子已然成长为了雄踞一方的问宸教主,若是老教主在天有灵,定会感到自豪。”

    她最终……还是选择成为了高疆余之妻,三通教之主母,哪怕因此和胡月山庄恩断义绝,她也未曾改变她的决定。

    她曾经是那样光彩动人的女子,多少世家子弟都对她心神向往,可她却偏偏嫁给了高疆余,一个腼腆内敛不会表达的礼义之士,一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武功,都不能算得上是上上乘的医师。

    萧宿点点头,“李夫人谬赞,萧某愧不敢当。”

    高疆余挥了挥手,从李丹云的身后捞出一个年级不大的小女孩,温声道:“秋月,还不过来,见见萧教主!”

    那小女孩从李丹云的身后探出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攥着高疆余的衣摆,

    在对上萧宿那双温柔的眼眸时,似乎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这才挪着小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高秋月拜见教主,愿教主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女孩年纪很小,但她的眉眼却和高疆余十分相似,又这样粘着李丹云,萧宿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话语愈发的温和,“真好听,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平时没少哄你们开心吧?”

    高疆余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秋月这孩子机灵的很,简直就是和丹云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不像我,嘴笨的很。”

    李丹云以帕覆面,轻咳一声,似是在责怪什么,不过萧宿并没有在她的眼中看到任何怒意,反而充斥着幸福和美好。

    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伤痛吗?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蓝色的步摇,将高秋月垂下的发丝分了一缕挽起,用步摇挽在了发间,“这一家子里有两个聪明人就够了,再多,那每天光在那里勾心斗角,可是要耗费很多精力。”

    高秋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李丹云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萧宿所赠之物极为贵重,立刻拒绝道:“这珠花上镶嵌的可是玛瑙和蓝宝石,教主,秋月只是个小孩子,受不起您的这份大礼!”

    萧宿挥手制止了李丹云的行动,他抚摸着高秋月的发丝,非常熟练地在脑后挽留个垂髻,“这是萧某第一次见到秋月,萧某打心眼里感到喜欢,如果小雪的孩子还在世的话,想必……也有这么大了。”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萧宿口中的“小雪”,便是他的发妻蓝雪,当年萧氏夫妇新婚燕尔,在回家省亲过后,特意绕了远路来到三通教,拜访了高疆余和李丹云。

    李丹云记得,那是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子,在萧宿和高疆余商谈两教大事时,她的目光总是长长久久地驻留在萧宿身上,从未偏离过半分。

    而萧宿待她也是极好的,在三通教驻留期间,他们夫唱妇随,几乎形影不离,蓝雪的脸上永远都有着幸福的笑容,着实令人羡慕。

    只可惜上天弄人,最终拆散了这队璧人,在蓝雪死讯传来的一刹那,李丹云也是真心为她感到遗憾。

    所以她说,“请教主节哀。”

    萧宿似乎没有把李丹云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轻轻笑了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不说她了,阿临呢?这次出行,你们没有带阿临一起吗?”

    他口中的“阿临”,是高疆余和李丹云的长子,高临。

    传闻中,他们二人尚未成婚便已经暗中苟且,那高临,便是冲动之中保下的孩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丹云才同胡月山庄彻底决裂,最终在没有任何长辈的见证下,选择下嫁给了三通教,并在几年之后,生下了高秋月。

    提到自己的长子,高疆余脸上登时洋起了阵阵笑意,“阿临最近不在教内,他说他最近找到了阿烨的踪迹,这个时候,大约是在某个山旮旯里面寻人呢。”

    萧宿:“阿烨?那位待你极好,但却早早故去的陈师兄的遗子?”

    高疆余:“是啊,他和我师兄可是一个性子,每次外出采药,总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找得到人,阿临比较担心他的安危,一听到他的消息,总想着外出寻找。”

    萧宿微微蹙起眉,“他一个小孩子,独自出行,怕是比较危险。”

    高疆余抖了抖衣袖,露出空无一物的腰间,“不妨事,我已经将苏瑾鞭传给了他,有这样宝物在,定会保他的平安。”

    李丹云抬起眼眸,晚霞染红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更映的她愈发的明艳动人。

    她理了理被晚风掀动的衣襟,轻轻拽了拽高疆余的衣袖,开口道:“萧教主已经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赶快请他进来。”

    高疆余猛地一拍脑门,懊悔道,“瞧我这脑子,丹云说的对,快进来吧。”

    即便是到了晚间,三通教仍然灯火通明,病人不会因为到了夜晚而停止病痛,所以百草堂里面的药炉终夜运转,值班的医师眼见李丹云进来,纷纷站起身来对教主夫人躬身行礼,李丹云稍稍点了点头,便示意大家各自继续,随后独自一人去了后厨,为高疆余准备晚饭。

    高疆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丹云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落的另一侧,这才遗憾的转过头来,刚刚巧,看见了萧宿平淡如水的目光。

    “李夫人的性格倒是变了很多,萧某记得上次拜访三通时,她还并非如现在这般。”

    高疆余倒背着手,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难过,“丹云自从……那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

    当年的炎山狝猎过后,胡月山庄便向和燔烯坛宣战,可燔烯坛到底是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实力与威望并存,因此不出三个月,胡月山庄便被打的丢盔卸甲,几近灭门。

    为保住胡月山庄最后的一点力量,胡月山庄庄主不得已,将重伤的李丹云送给了燔烯坛大祭司涂商——做瘦马,供他玩乐和驱使,燔烯坛便也见好就收,这才给了胡月山庄一丝的喘息之机。

    数月后,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涂商又着人将李丹云送回了胡月山庄,而此时的李丹云已经身心俱疲,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整日里借酒消愁,闭门不出。

    李丹云进退两难,直到高疆余的出现,才将她带离这可怕的深渊。

    “我们这辈子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孩子们能平安长大成人,就知足了。”

    萧宿和高疆余相识多年,对于这段往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由得唏嘘道,“当年的事,终究也是委屈了你们,秋月性格活泼,和从前的她很像。”

    一说到爱女,高疆余的脸上登时便扬起温和愉悦的笑意,“秋月这孩子打小就贴心,给我们解了不少闷,丹云这些年能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也多亏了这小丫头天天黏在她身边撒娇。说起来,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萧兄你还送了长命锁过来,只是那时候你忙着教中事务,没能过来喝满月酒,算起来,这也是你第一次见她。”说着,他侧身引着萧宿往内厅走,话音里满是为人父的骄傲,“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已经跟着我认了不少草药,下次萧兄再来,说不准她还能给你露一手,而且我三通教主医,待将来我老了,就把这教主之位传给阿临,秋月只需要好好的跟我学习医术,我定会保护她一世安稳。”

    二人走入内厅坐下,随即便有三通教弟子为两位教主端上两杯茶水,是今年新得的竹叶青。

    高疆余不喜奢华,这竹叶青味道清冽甘甜,正符合他的性子,萧宿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赞叹道,“果然是好茶。”

    高疆余笑道:“萧兄若是不嫌弃,我叫人准备两盒给你带上,问宸教事务繁忙,你回问宸教泡着喝,这茶最是清火气养心神,适合你这种平日里劳心劳力的人。”

    萧宿笑着应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话头一绕,说:“萧某此次登门叨扰,其实是想向高兄讨要一样东西。”

    高疆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说萧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东西,是萧兄需要用一个‘讨’字来同我说明。”

    萧宿眉峰动了动,放下茶杯,正了正衣冠,开口道:“听闻三通教内有一圣药,名为夜灵果,有稳定灵力,凝神聚气之效,萧某此番前来,便是想要向高兄,讨要此药。”

    高疆余闻言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萧宿这一开口,便直接冲着他们的镇教之宝来,他稍稍思索,沉吟道:“萧兄难得开口,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只是这夜灵果毕竟是我三通教的圣药,敢问萧兄,你要这夜灵果,是用来做什么?”

    萧宿的目光飘向门外,落在那位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却始终不言不语的面具人身上。

    高疆余先是瞅了于益珩一眼,感觉不是很确定,随即重复了一遍:“治他的伤?”

    萧宿颔首,不可置否。

    高疆余的脸色更加疑惑。

    他早早便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他过于安静的姿态,也不是他周身冷冽的气质,而是那张如同鬼怪一般都面具。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年轻的侍卫。

    可那个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有传言说,他死在了问宸,死在了萧宿手中。

    是传言有误?还是又有什么隐情呢?

    高疆余疑惑道:“这是你新得的护卫?”

    “也不算是新得的,是老朋友了。”

    萧宿垂下眼眸:“一个……很像故人的朋友。”

    高疆余了然。

    萧宿重情重义,这么多年来,身边的旧人走的走散的散,能再遇上个容貌性情都像故人的,自然是要好好照拂。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得出,你很重视他。”

    “能和萧某相谈旧事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高疆余从锦盒中抽出一张信纸,在上面书写了寥寥数句,“你放心,我即刻传信给栗澜,让他携夜灵果前来。”

    萧宿未曾想到高疆余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由得一怔,随即站起身拱手一揖:“高兄高义,萧某感激不尽。”

    “你我多年交情,说这些客气话反倒生分了。”高疆余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有一事我还得先说在前头,这夜灵果性凉,入药需谨慎,不过你既然已经向我讨要财物,想来都做好了完全准备,不必我再多忧虑。”

    萧宿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谦和道:“高兄这份人情,萧某记下了,按照三通教的规矩,凡治病必收诊金,金银珠宝于三通已然是无用,不知高兄需要萧某为三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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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灵果可是三通教的圣物,高疆余如此慷慨,他自然不能欠了他这样大的一份人情,势必要做些补偿。

    拿钱办事好说话,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高疆余听罢捻了捻胡须:“萧兄果然是通达之人,我呢便也不为难萧兄,刚刚我也说过了,犬子有事出门在外,现在恰巧是在问宸教境内,已有大半月未归,他如今未觉醒属性,年纪又小,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总是不踏实,所以还请教主多多担待,在阿临尚未回到三通教前,保证他的安危。”

    此事不难,问宸教内人才济济,保护一个小孩的安危还是能够做到的。

    “此事包在萧某身上,高兄放心便是。”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高秋月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小碟刚做好的蜜糕,仰着小脸递到萧宿面前:“萧教主,这是母亲做的桂花蜜糕,你尝尝看。”

    萧宿弯腰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清甜混着蜜香在舌尖化开,他笑着点了点头:“味道很不错,李夫人的手艺又精进了。”

    高秋月听得夸奖,眼睛登时便弯成了月牙,笑着跑到高疆余身边,张开手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高疆余顺手便将女儿托了起来,任由他坐在自己腰间,满眼的宠溺。

    “疆余,晚膳已经备好了。”后厨的弟子端着几样精致的小菜摆到桌上,李丹云也跟着走了进来,笑着招呼二人用饭,“成色欠佳,还请教主莫要责怪妾身。”

    萧宿笑着起身,“李夫人太谦了,能尝到你亲手做的家常菜,是萧某的福气才对。”

    李丹云指挥着弟子将托盘一一摆好,又去了院中,对于益珩行了一礼。

    “这位公子,可随妾身到后院的弟子房中,用些餐食。”

    于益珩微微颔首,只用余光去瞧她的脸。

    虽然她的状态已经今非昔比,但于益珩仍然尊重眼前这位女子,在经历了诸多变故后仍能坚韧地活下去,实在难得。

    他收敛住全身的杀气,跟随李丹云走出内厅,院中晚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吹动廊下悬着的铜铃,叮铃作响。

    李丹云走在前方,素色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碎星草,脚步轻缓。

    她能看出,萧宿的这个侍卫,武功不凡,每一步都走的悄无声息,不带起一丝尘埃。

    她没有去打探旁人的好奇心,在经历了诸多巨变后,真正还能令她在乎的,不过就是一双儿女,以及那个一心一意,待她始终如一的男人罢了。

    因着高秋月的加入,这顿晚膳用的格外热闹。

    小姑娘围着萧宿问东问西,说尽了三通教里的趣事,萧宿也不觉得吵闹,耐心地听着她絮絮叨叨,还时不时夸奖她几句,语气里全然是对晚辈的温和包容。

    高疆余眼角的笑意也从未消减半分,三人从家长里短,一直闲话到江湖旧事,直到高秋月的精力耗尽,揉着眼睛打了好几个哈欠,李丹云这才从门外闪出,抱着孩子回房间安歇。

    因着有孩童在场,二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先填饱肚子,直到此时,高疆余才从桌下拿出酒壶,给二人各斟了一杯清酒。

    “三通教禁烈酒,所以我只能以药酒相抵,希望萧兄不要嫌弃。”

    萧宿并非嗜酒之人,品酒不过就是图个风雅。他接过酒杯,轻轻嗅了嗅酒气,仰头一饮而尽:“萧某酒量不佳,若高兄真拿些烈酒来,萧某怕是承受不起,百草入药后制成酒,这是三通教独有的风味,高兄如此好客,萧某又怎会嫌弃。”

    高疆余见状也跟着饮了一杯,“要说起饮酒,还是楚……那个人的酒量最佳,想当初,他一个人面对数十位家主,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将所有家主一一喝倒,论酒量,我高疆余最敬佩的还是他。”

    萧宿的杯沿抵着薄唇,半天没有说话,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叹了句:“是啊,陌离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喝酒如饮牛,便是有千八百人,也奈他不得。”

    高疆余在燔烯坛没有呆过多少时日,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后的一场晚宴间。晚宴结束后,他便离开了燔烯坛,回到三通。

    “我听说那年的炎山狝猎殷火山爆发而惨淡收场,不少修士也因此命丧其中,也正因为如此,燔烯坛在之后的数年里,只召开过两次炎山狝猎,且再也不复往昔盛世。”

    萧宿尬笑一声,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作为始作俑者之一,他是在没有立场去评判这件事的结局。

    “你能平安从里面撤出,我实在是欣慰。”

    火山爆发后,高疆余立刻便派遣医师来到燔烯坛,帮助他们救助伤员,安葬尸体。

    然而无论他如何去寻,都没有找到萧宿和楚陌离的踪迹,就连楚梦槐都不知道他们二人究竟去了何处。

    直到两年后,问宸老教主去世,他这才得知,萧宿已经平安回到问宸,并且在问宸教内获取了一定的地位,已经不再是炎山狝猎中那个举目无亲,只能受制于人的萧四公子了。

    “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从来都没有主动提过,难得你我兄弟相聚,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如给我个面子,讲讲你当年的故事呗!”

    药酒清冽的香气蔓延至鼻尖,也揭开了那些被掩埋了数年的过往,萧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良久之后,才低低开口,声音伴着窗外的晚风,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高兄既然想听,那萧某自当如实相告。”

    “不过都是些年少时期的往事,高兄全当听个乐子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