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宸行天下 > 18. 【小鹿】
    月华如水,洒下一室清辉。

    高疆余倚着窗檐,小臂环抱在胸前,他微微躬着身子,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一枚蓝色的珠花。

    庭中树影斑驳摇曳,晚风卷着稀碎的花瓣漫入窗隙,漏出几缕绵密的芬芳。

    他的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冰凉的珠玉,许久都未曾挪动分毫。

    女子如朝阳般明艳的笑容仿佛就在耳畔,高疆余的耳尖倏然烧得通红,长睫簌簌轻颤。

    月影摇晃,他就这样僵坐在窗前,面色绯红,心绪纷乱,整个人都陷在怔忡失神里,直至一声轻叩,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他将珠花用锦缎包好,放入药匣的最深处,随后推开房门。

    一位三通教弟子随即禀告道:“教主,浔阳楚家来人了。”

    高疆余有些意外。

    今天浔阳楚家的表现中规中矩,没有人意外受伤,晚间宴饮时,楚梦槐也没有喝多少酒,完全看不出有需要就医的可能性啊?

    话虽如此,高疆余还是稍作整理,亲自出门去迎接。

    来人并不是楚梦槐的婢女,而是她身边的那位,名叫楚陌离的护卫。

    “楚护卫夤夜来访,可是有谁突发癔症,需要诊治?”

    “我晚间巡夜,发现一世家弟子倒在浔阳楚家门前,他吸入了大量火山灰,身上还有成片的淤青,所以特请教主前往诊治。”

    高疆余疑惑道:“世家弟子夜深之际应自行回归本家,怎么可能会去你们的院前,你确定不是下山未归的散修吗?”

    于益珩答道:“不是,待教主前来,我自会告知教主。”

    高疆余没有多问。

    楚陌离是楚梦槐的贴身护卫,既然求上门前,那定是他们处理不了的状况,作为医师,他的首要职责应当是救人。

    他背起医药箱,嘱托值夜弟子保守秘密,随后跟随于益珩离去。

    ——————

    不得不说,少年身上的伤,比于益珩的判断要重的多。

    起初于益珩以为他只有被松针刮出来的浅伤,随意养一养便好,直到把他带回房间才发现,他的伤口中全是断裂的松针,显然是被松条用力鞭打过;身上的红痕其实是血液凝固后的血痂,尤其是后背,青青紫紫的痕迹连成一片,反而不像是燔烯坛弟子的作风,倒像是在泄愤。

    做人做到底,救人须救彻,为杜绝他身上可能出现的暗伤,于益珩最终还是决定亲自请高疆余前来,如果这人没有死在神火山,而是死在浔阳楚家,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于益珩抱着双臂,看着高疆余三指搭在脉搏上,问:“他的伤到底怎样?”

    高疆余长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还好,都是皮外伤,只是看着吓人了些,你给他处理的很到位,我再开几副药,涂上三天便能痊愈,在伤口结痂之前切记不能沾水,不能沐浴。”

    “还有其它问题吗?”

    “他的手臂有些拉伤,应该是长期悬吊所致,无甚大碍,比较麻烦的是,他吸入了大量的火山灰,引发肺部呼吸困难,我给你再开些通气理肺的药,每日两副,连用三日,便也能恢复如初。”

    燔烯坛地处火山口,许多初次拜访的人都因此患上了肺病,浔阳楚家也有几人咳喘连连,所以涂商特意准备了许多通气理肺的药材,高疆余开的都是常见药,只要一并采购,不会有人看出什么异样。

    “好,多谢教主。”

    高疆余笑着摇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于益珩便将今晚的经历捡着重要的部分说了说,隐瞒了寻找柳升龙的部分,只告诉高疆余自己是在后山练武时偶然救助的。

    高疆余没有多加怀疑,只是感慨道,“难怪萧二公子今天在猎场上收获不佳,原来是箭矢出了问题,所以他这一身的伤,是因为触怒了二公子才受到惩罚吗?”

    于益珩扶了扶自己的面具,说,“不好说,这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要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他从架子上拿过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些散碎的银子,“这夜深露重的,有劳教主走这一遭,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高疆余急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归根结底,他也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你们多多照看。”

    然而于益珩却拉下脸色,正然道:“这是诊费,教主还是收下比较好,您收下这银钱,回头我好向问宸教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还请教主好人做到底,给我一个恶心报复的机会。”

    高疆余:“……”

    这浔阳楚家果然上行下效,商人本就精于算计,现在连护卫都不逞多让,这一条条记得真清楚。

    “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夜深露重,于益珩给高疆余找了件披风,以表浔阳楚家的待客之道,但高疆余已经收了诊费,说什么都不接受,于益珩拗不过他,便将他送回了自己的住处,随后再返回房间。

    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高疆余的医术果然了的,几针下去,那少年便脱离了梦魇,额角也不再渗出冷汗,而是渐渐睁开了眼睛。

    “醒了?”

    那少年全身一抖,混顿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猛地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前——那位一身寒气,头戴鬼怪面具的黑衣人。

    “这……这里是哪里?”

    少年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稚嫩,胆怯,像一只受过惊的小鹿,于益珩倒背着双手,冷声道,“神火山山脚,浔阳楚家的住处。”

    少年眼眸中闪烁出意外之色,他环顾四周,没有华丽的帐幔,也没有璀璨的宝石,这房间简陋到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外,什么都没有。

    完全不是一个富甲四方的商贩应有的待遇。

    于益珩看出他的疑虑,说,“不用看了,我就是一个护卫,住不起金屋银屋,有炕睡就不错了,现在才不过丑时,真正有钱的可熬不到这么晚,早早就会去歇息。”

    少年紧紧抿着下唇,不知道是不是变了音的缘故,眼前这个黑衣人的嗓子沙哑的厉害,并且还带着极重的威压,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在下楚寒,字陌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蜷起两条腿,紧紧抱着自己,把脸埋入被褥间。

    他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是自己太凶,把他吓到了?

    于益珩随即放缓了语气:“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哑巴?”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不知是全身的伤口在痛,还是情绪不佳,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发颤:“你救了我?”

    “是你自己命大,没有被人打死,我不过就是顺路把你捡回来。”

    少年低低地道:“……谢谢。”

    “不必谢我,这儿是我的房间,没有人会来打扰,你若是真的感谢我,不妨告诉我你是怎么被人绑在树林里的?敢在燔烯坛的地盘上撒野,真是胆大包天。”

    少年:“……”

    好像不小心戳到他的伤处,于益珩走上前,撩起衣角坐在床边,“这么难以启齿,难不成……是问宸教?”

    那少年登时缩回床脚,抖如筛糠,直到确认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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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只是在询问,这才怯怯地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还请你给我留些颜面,不要告诉其他人。”

    于益珩冷笑一声,“你也知道那是你得罪不起的人,却还敢在他们的箭上做手脚,有胆识,有勇气,可惜对方也不是瞎子,只要是有些功夫的,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你是不喜欢问宸教对一个医师咄咄逼人呢,还是单纯的报复?”

    少年一双眼睛里全是水汽,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是我自不量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你如果怕被他们报复,待天亮后可以把我送回去,他们……只要见到我,就不会为难你。”

    于益珩翘着二郎腿,险些翻个白眼,“送你回去?怎么,这顿打还没挨够,还想再来一次?”

    少年眼眸一片湿润,可怜巴巴的,非常让人降火去燥。

    ……行,吃一堑长一智,还不算无可救药。

    为难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少年着实没意思,而且他身上还有太多谜团,逼的紧了,只会适得其反。

    “咚。”“咚。”“咚。”

    有人在轻叩房门,应该是来找自己的,于益珩便拍拍屁股起身,说,“好好待着吧,只要你不离开这个房间,谁也动不了你。”

    他提腿向门边走去,那少年盯着他高挑消瘦的背影发呆,在他把手放在门框边上时,少年忽然开口,怯生生地说道。

    “萧宿。”

    于益珩停住脚步,“什么?”

    “我……我叫萧宿,谢谢你救了我。”

    他姓萧,名从宀,果然是问宸萧氏嫡系,只是不知道和萧定萧察是何关系。

    “哼,睡吧。”

    萧宿显然是累极了,没过多久,便在锦被中沉沉睡去。

    于益珩从门缝里偷窥,确认对方已经睡熟,这才踱步至院子正中央,一位婢女模样的人登时迎了上来,向于益珩屈了一膝:“二公子。”

    这位年轻的女子名叫堇沫,是楚梦槐的婢女,原本是打算等于益珩探查完毕后过来接应的,谁知道他竟然带回来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自然要留下多说几句。

    于益珩也不跟她客气,直截了当地问道:“问宸教萧宿,是谁?”

    堇沫随即对答如流:“萧宿,是问宸教萧典的儿子,庶出,家中排行第四,只有十八岁,比五公子萧察大半个月,不过他和另外两位公子不一样,萧察和萧定,还有他们的姐姐萧碧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的母族在问宸教内势力不小,所以虽然是庶出,但萧典非常重视,该有的先生和师傅都和嫡出公子无异,而萧宿的母亲是一名乐伎,身份卑贱,早早便过世了,那问宸教主也不怎么理会这个多出来的儿子。二公子,您对问宸教的事情感兴趣?”

    “确实啊,你不认得他吗?”

    堇沫摇摇头。

    “他就是萧宿,说是四公子,我看实际和奴仆没什么区别。”

    堇沫登时惊讶地捂住嘴,“原来是这样,此次问宸教派来参加炎山狝猎的名单中,只提及了二公子和五公子,并未说明四公子也会一起前来,小姐也没有让奴婢仔细调查,所以他是偷偷跟来的吗?”

    于益珩瞟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压低了声音说:“谁知道呢,也可能是问宸教主认为他实在上不得台面,便也默许了,你去查查,看他有没有其他亲眷下属陪同,如果有,就接过来,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四公子,这问宸教距离燔烯坛路途遥遥,不可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若真是这样,这个四公子当的可真没意思。”

    堇沫是个聪明人,听出了于益珩的言外之意,随即屈膝应允:“是,奴婢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