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宸行天下 > 16. 【牛犊】
    十日后,于益珩跟随浔阳楚家的商队,来到燔烯坛。

    因为浔阳楚家只做生意,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所以和任何帮派都没有权力上的瓜葛,只要大家愿意跟他们做生意,便来者不拒。

    燔烯坛的使者很愉快的接纳了他们,并且邀请他们前来参加炎山狝猎,打几只野兽玩玩。

    于益珩勒住马缰,一呼一吸间带着晨霜的微凉。

    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他抬眼望去,火焰色的朝阳浮在天边,连风都带着松脂与火山灰混合的浓厚气息。

    炎山狝猎依火山余脉而建,赭红色山壁被岁月与火山余温浸得绵润柔软,袅袅轻烟如素纱萦绕,晨昏时分,烟岚与山雾交织,更衬得山体朦胧威严,壮阔天地,似上古神祇镇守一方,引得人心生敬畏。

    于益珩一身劲装猎袍,缓缓踏过百年前修建的古驿猎道。细碎日光落在青灰岩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猎场大门两边,伫立着半丈高的青石门阙,并刻着“逐猎炎山侧,弯弓射落霞”的字迹,更显庄重威严。

    他踢了一脚马腹,鬓边发丝随风而动。

    于益珩身形骤顿,拉满长弓,箭矢破空而出,带着锐啸直穿林间!没过多久,便有人从拖出一只瘸腿的野鹿,那箭矢不偏不倚,横穿鹿眼,一箭毙命。

    “好!!”

    猎场内响起一阵欢呼声,于益珩高举长弓,围着猎场转了一圈,方才回到浔阳楚家的阵中。

    燔烯坛祭司涂商拍着大腿,朗声笑道:“不错,不错!梦夫人的护卫果然有一套,不仅武功高强,连剑法和马术都如此出色,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楚梦槐以帕覆面,朱唇轻启:“涂祭司过奖,不过小小手段,博人一笑罢了。”

    浔阳楚家很重视这批货物,所以派了楚梦槐前来护送,这个女人长袖善舞,能说会道,前来炎山狝猎的家族众多,情况复杂,倒是很能发挥她的长处,而且她常年经商,对于修真界的事如数家珍,也能借此机会,多替浔阳楚家谈些生意。

    “我手下的这群人啊,大都是籍籍无名之辈,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燔烯坛乃是修真界第一大帮,这其中弟子啊,各个都是人中龙凤,我们都是些小门小户,怎能跟您相提并论?且不说旁人,就单说您的爱徒段小公子,当真是年少有为,惊才绝艳。”

    涂商捻着胡须,大笑出声:“梦夫人太过谦逊了,既入了猎场,哪有只看不玩的道理,今日是炎山狝猎的第一日,开场罢了,你且放宽心,慢慢玩。”

    “怎么样,你们浔阳楚家,有没有兴趣参与猎榜排名?只要能进前十,坛主便会亲自接见,还能赏赐有助于修行的药材灵宝。”

    楚梦槐抿唇微笑,不卑不亢:“多谢祭司抬爱,可我们只是个生意人,这些药材于我们而言并无任何用处。其实只要燔烯坛能一直与我们合作,至于其他的东西,那都是虚的,不值一提,我们啊就是过来凑凑热闹,然后给你们加油助威,看你们燔烯坛弟子,在猎场上大展风光!”

    涂商被她的温言软语哄地极为开心,不由得拍掌大笑:“好说好说!有梦夫人这句话,我们燔烯坛,肯定不会薄待了你们!”

    正说话间,于益珩已经射出了最后一箭,提着猎物回到阵中。

    楚梦槐见状,拍拍衣服起身,对涂商屈膝行了一礼:“看了这一上午,还真有些乏了,妾身便回去休息片刻,待晚间再来与祭司畅饮。”

    涂商随即起身送行:“梦夫人慢走,我会命人将猎物处理干净,送到夫人房间。”

    “妾身多谢祭司体恤。”

    楚梦槐以眼角余光向于益珩示意,于益珩便向着涂商稍稍躬身,随后跟在楚梦槐身后,慢慢走到猎场边缘。

    他压低了声音,轻言道:“涂商没有起疑吧?”

    楚梦槐身边的两名侍女识趣地放慢脚步,退的远了些,独留他们二人说些悄悄话。

    楚梦槐摇摇头,说:“还好,你的这几个猎物选的恰到好处,他挑不出什么错来。”

    于益珩很有分寸,既没有选择野兔和野鸡这等有损排面的猎物,也没有猎杀猛兽,而是以狍子、鹿和野猪为主,不抢风头,也不会让人看轻了浔阳楚家,非常妥当。

    而且今天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都在后面。

    “这炎山狝猎,是燔烯坛为了选拔比较有潜力的年轻修士而举行的盛会,不少世家公子也会参加,你瞧——”

    于益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一位身穿红袍,鲜衣怒马的少年跃阵而出。

    “他是谁?”

    “现任燔烯坛坛主名叫段炜,字明旭,那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段殷,是涂商的得意弟子,也是此次炎山狝猎胜者的候选人之一。他功夫不错,只是年纪尚小,大约再有上几年,便可以觉醒属性了。”

    段殷牵着马走到场地正中,和另一位教派的修士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年轻修士走出队列,与段殷并排而行。

    于益珩眼力甚好,在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后,不由得一愣:“这人的容貌,好像和慕容城主有几分相似?”

    楚梦槐答道:“那是慕容城主的长子,慕容耀,字建辉,寰梦城主如今年事已高,又病重缠身,几乎不怎么出来理事,全靠他打理内务。”

    于益珩去过几次寰梦城,这个帮派的实力不怎么突出,但所有的一切都被整理的井井有条,,“你觉得他怎么样,好相与吗?”

    楚梦槐摇摇头:“不好说,我只和他有过几次接触,这人城府很深,如果是从生意的角度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猎场上传来一阵哄笑,只见一个医师模样的人,被一群身穿金色衣衫,华贵张扬的修士团团围住。

    那医师把药囊紧紧抱在怀中,身穿金色衣衫的弟子们想要伸手去夺,却怎么都掰不开他的手。

    于益珩:“三通教教主?他不是个医师吗?为什么也要来猎场。”

    浔阳楚家上山前,恰好偶遇了正在山中迷路的三通教教主,高疆余,便带着他一起结伴上山。

    楚梦槐叹了口气,“每次炎山狝猎,都会出现各种意外状况,需要郎中随时待命,往年都是燔烯坛自己的医师,今年恰巧高教主在附近寻找珍奇药草,也就一并邀请过来。”

    三通教主医,以治病救人作为自己的信条,不喜纷争,口碑极佳,无论□□白道,三通教都会全力救治。

    “医师怜悯众生,高教主不愿伤害这些生灵,实在不应该被人嘲笑。”

    于益珩对此倒是有其它看法,“他若自己不在意,便是千夫所指又能如何,一个医师在猎场里,因无法狩得猎物而出丑,引起哄笑,说出去,大家是会觉得这名医师学艺不精,还是认为燔熄坛不通人情,竟然逼迫医师上场比试。”

    楚梦槐看向高台,燔烯坛坛主段炜果真脸色铁青,眉头紧皱成山峰,眼瞅着就要拍案而起。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白绫自人群中穿过,轻巧地缠住高疆余的腰身,将他带离修士们的包围圈。

    “大家都是在修真界中响当当的人物,竟然去为难一个医师,还要不要脸,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一名女子策马而来,绯红劲装,束腰窄袖,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矫健,蹄声笃笃,震得林间鸟兽皆惊。

    她勒马立于坡顶,居高临下,眸光清冷锐利,玉手轻按鞍前长弓,眉目间自有一股桀骜英气,没有半分闺阁柔弱,反倒带着纵行山野的飒然风骨。

    “高教主,你好歹也是堂堂八尺男儿,却任由他们欺辱,为什么就不反抗呢?”

    高疆余望着女子英姿飒爽的背影,呆愣半晌,方才小声说道:“我是个医师,应当心存怜悯,这伤害山中生灵之事,我做不到。”

    “哼,真是不懂得变通的男人,拿箭来!”

    一名侍女手捧箭囊,跪在女子的马鞍侧。

    “今天我就用这十支短箭,代表三通教跟你们比!你们若是不服,尽管来战!”

    女子轻踹马腹,纵马入林,玉腕轻翻,取箭搭弓,长弦骤然绷紧,锁住仓皇奔逃的一只赤麂,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箭羽穿过云端,破空而去,正中赤麂咽喉!那赤麂趔趄几步,轰然栽倒,惊起一片飞鸟。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女子又搭上两支羽箭,一同射出,刹那间便有两只鸿雁挣扎着翅膀彷徨坠落。

    “好!”

    周遭随行侍从、各家家主皆是一怔,随即哗然惊叹,低低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就连于益珩都禁不住拍手道:“好箭术!不愧是李丹云!这胡月山庄庄主之长女,果真巾帼不让须眉!”

    楚梦槐牙龈紧咬,带着淡淡的酸味儿:“你倒是挺欣赏她的。”

    于益珩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她们庄主明明是个女人,却能将胡月山庄做到如今这个威势,几乎能和燔烯坛平起平坐,自然值得钦佩。”

    但他话音一转,接着说道:“只可惜锋芒太露,未必是件好事。”

    山风掀起她长长的裙角,李丹云衣袂翩翩,策马横弓。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明艳的笑容,摘下额角珠花,随手一抛,高疆余赶紧上前几步,将珠花捧在手心。

    “你不愿伤害林间众生,以慈悲为怀,一定能是个出色的医师,我欣赏你!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为难你!”

    高疆余掏出一方手帕,将那珠花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凝视女子英姿飒爽的身影,一缕绯红从他的脖子蔓延到耳尖,“多谢姑娘。”

    于益珩抱着双臂,兴致勃勃地吃瓜:“这李姑娘今年年芳几何?”

    楚梦槐:“十四岁,怎么,你看上她了?”

    “那倒没有,只是她如今这般年纪,又大出风头,实在容易勾引某些色中饿鬼,你看——”

    楚梦槐定睛一望,只见燔烯坛祭司涂商此时正撑着下巴,玩味一般地看着猎场,先前侍从倒给他的酒,这人一滴都没有饮下。

    楚梦槐面露不忍,摇摇头:“可怜,可叹。”

    李丹云拉紧缰绳,走向那些穿着金色衣衫的修士,高声向他们发出挑衅之语,而对面的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去接她的招,其中一名弟子悄悄跑出人群,找到站在猎场的另一端,衣着华贵的两个人。

    于益珩打了个唿哨,说:“风水轮流转,欠出去的账总是要还的,刚才还觉得自己有多了不得,现在眼瞅着打不过,马上就去求助老大,这是哪个教派?”

    楚梦槐说:“问宸教。”

    “呵,竟然不是无名之辈,我好像有听说过,问宸教主萧元楷,和涂商一样,都是鼎鼎有名的风流人物,不过涂商好歹有真本事在身,剑法相当了得,在火属修士里算是顶天一般的存在,而那个老东西整日里除了花天酒地,四处网罗美女外,几乎不理世事。”

    问宸教教主萧典,字元楷,他的风流史,说书先生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楚梦槐抚摸着耳边的钗环,笑道:“是啊,他的问宸教,全靠大祭坛里面的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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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们撑着,否则早就已经分崩离析,岂能支撑到现在?”

    于益珩稍稍扬了扬下巴:“那两位正在商量对策的,就是他家的公子吧,你认得吗?”

    也不怪于益珩不认识,正是因为萧典过于风流,所以导致他妻妾成群,据说有三十多个儿子和女儿,相互勾心斗角下来,现在活到成年的也有数十个,于益珩记都记不住,更遑论还要辨认。

    好在还有楚梦槐。

    “年长的那位名叫萧定,字居安,在萧元楷的儿子中排行第二,年纪小些的排行第五,名叫萧察,比你还要小两岁,所以没有取字,他们二人都是庶出,原本还有位嫡出的公子要来,但是大祭坛那边没能准许,否则一定更加热闹。”

    于益珩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许久,忽然问道:“那他们后边那位呢?”

    “哪位?”

    “背着手,打扮的很朴素,低着头的那位。”

    人群中只有一人背手,楚梦槐很容易便找到了那人,“不认识,看这打扮,应该是他的家奴,或者侍从之类的,怎么了?”

    于益珩说:“你不觉得他的脸型和轮廓,跟这问宸教的两位公子长得有几分相像吗?”

    他这样一说,楚梦槐也多了几分好奇之心,“确实有些像,你是觉得他和两位公子有亲缘关系吗?这不可能吧,他若真是萧氏的本家人,不可能打扮成这副模样,凭心而论,连我的仆从都比他穿的好,也许只是容貌有那么几分相似罢了,你若实在好奇,我去给你查查看。”

    于益珩点头颔首,表示同意。

    胡月山庄的威势本就高于问宸教,减少正面交锋方为上上策,可向他们发出挑衅的,不过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子,便是问宸教再能忍,也断不会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短暂的商议后,问宸教决定由萧定出战。

    应该说不愧是萧元楷年纪最大的儿子,体格健壮,力量惊人,他所使用的弓弩,甚至比李丹云的要大上一整圈。

    骏马飞驰着跑过猎场,萧定端坐马背,眼神锐利,双眉紧锁,手臂上青筋崩显,慢慢拉满了弓。

    长箭破空而出,“唰”地一下钉入地面,惊起一片野兔。

    他没有射中任何猎物,一只都没有。

    全场寂静。

    楚梦槐长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盯着四处乱窜的雪白团子,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萧定的武功应该非常好才对。”

    于益珩的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慢条斯理地说:“的确,瞧他拉弓紧线的模样,至少也有用两三百斤的臂力,是个武夫,不过再好的猎手,如若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到这猎场上,也不过就是给他人做嫁衣。”

    “没有像样的武器?”

    于益珩弯下腰,捡起一支掉落在地的羽箭,掰断箭头,只留下巴掌宽的一节箭羽。

    “正常羽箭,末端箭羽通常为一对或者两对,但不管是多少,这羽毛的材质、重量、形状,都得一般无二,否则便会影响箭矢射出时的方向,尤其是狩猎专用的短箭,箭羽更短,速度更快,不容易受到风力的影响,但方向稍有偏差便极难调整,你看他使用的这几支,箭羽末端长短不一致,乍一看几乎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非得拿来比对才能察觉,这箭只要一射,保准射一支歪一支。”

    楚梦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头,“大家都是修真界中鼎鼎大名的公子,炎山狝猎事关各家门派的脸面,不可能会克扣做羽箭的银子,是有人蓄意陷害吗?”

    于益珩微抬下巴,指向那位衣着朴素,和萧定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楚梦槐不解其意,直到他们二人慢慢踱步到稍远些的地方,看到少年背着的手,这才恍然大悟:“他手里握着的,是羽毛?”

    于益珩挑眉:“有趣不?”

    “很精彩,真是一出好戏,没有白来一趟。”

    能背后捅刀子的永远是自己人,不过这也说明问宸教内并不全是嚣张跋扈之辈,最起码眼前这位少年,还有那么几分良心。

    炎山狝猎才刚开始一天,就已经这么乱了,这要是能开满半个月,指不定得勾心斗角成什么模样。

    这乱点好啊,越乱,越有助于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方便于益珩寻找柳升龙的踪迹。

    说起柳升龙,楚梦槐倒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我悄咪咪打听过了,因着炎山狝猎,燔烯坛来了不少修士,有帮派的大都住在山下客栈,或者由燔烯坛单独拨上一间院落,而那些散修,则被统一安排在神火山附近的偏院,因着大家都是江湖人,有武功傍身,所以燔烯坛只派了很少的守卫、四五个厨子和几名条狼氏来服侍日常生活,你可以晚上去那边碰碰运气。”

    “梦夫人有心。”

    “这是我份内之责,二公子不必介怀。”

    楚梦槐丈夫早逝,只能跟三个年幼的孩子相依为命,孤儿寡母,非常不受浔阳楚家待见,走投无路之际,她冒死来到听雪阁求助。

    楚梦槐运气不错,上山时恰好赶上于益珩初次开刃,这位听雪阁二公子便下山一游,不仅替她丈夫复了仇,还为她赶走了诸多地痞流氓,她也趁势将自己丈夫留下的产业做大,让浔阳楚家的人再也不敢轻视她。

    她很感激于益珩对她的帮助,所以这次刘文昊找上门时,她想也不想就答允了下来,“这次我给了涂祭司不少的好处,涂祭司格外开恩,你只要别太出格,就可以在燔烯坛内随意行走。”

    于益珩点点头,感激道:“如此,真是多谢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