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立刻看向她,澄澈的杏眼里满是惊愕,像只急得直跳脚的小兔子:“不许胡来。”
“我能怎么胡来?”
乌古里拿起另一块乳糕,笑眯眯道:“最多叫厨房多放一把盐。”
“乌古里。”明月鼓着腮帮子娇嗔一声。
“好,不放盐。”
她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把辣椒、苦胆、酸奶渣轮番想了一遍。
明月看她眼珠乱转,正待再嘱咐两句。
乌古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皇后宫里的人这两日总在外头转。”
明月神色微凝:“跟着你?”
“像是。”
乌古里道:“昨日我从马厩绕回来,瞧见一个穿灰衣的宫女在后头。今日又换了一个。我故意往洗衣院走了一圈,她怕污水沾鞋,就没再跟。”
她说着笑起来,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她们还想跟我,也不看看我从小钻过多少狗洞。”
明月却笑不出来,柔软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
“往后去鹰房时更小心些。若再看见皇后的人,今日就不要去了。”
乌古里点头,又道:“我阿娘还说,朔国二皇子近来总往宫里递话。下回设宴,兴许还要问起你。”
她撇了撇嘴。
“那沃颜赫连家里妻妾成群,听说在朔国还抢过臣子的女人。这样的人也敢惦记你。”
明月想起沃颜赫连才说要搜宫,莹白如玉的指尖慢慢收紧,眼底浮起不安。
若皇后的人一直盯着乌古里,赵玄度藏身之处迟早会暴露。
这个念头才起,她又在心里按了下去。
他被不被发现,与她有什么关系?
朔人抓走他,反倒省了她许多麻烦。
乌古里仍在骂朔国皇子。
“一个沃颜赫连便够讨厌了,废鹰房里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底下的男人,个个都叫人操心。”
院外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你自己闯了祸,倒怪起天底下的男人来了。”
乌古里听见声音,脸色顿时一变。
帘子从外头揭起,一个年轻男子低头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九岁,身形高挑,穿一领深青窄袖袍,腰间束着皮革带,肩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
眉目英挺,肤色略深,进门先朝明月行了一礼。
“明月殿下。”
明月起身回礼:“无咎哥哥。”
萧无咎这才转向乌古里。
“姑母叫你去帮着清点冬粮,满院子找不到人。原来躲到这里来了。”
乌古里立刻往明月身后缩。
“我今日有正事。”
“什么正事?”
乌古里抱住明月的胳膊,简直就是只耍赖的小猴子:“殿下离不开我。”
明月还未开口,萧无咎已笑道:“她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这里的乳糕?”
乌古里低头看见自己面前只剩半碟碎屑,忙拿帕子盖住。
“那也是殿下留我吃的。”
“姑母说了,半个时辰内不回去,晚饭便没有你的份。”
乌古里腾地站起来:“她怎么这样狠心!”
她拿起自己的红斗篷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碟中抓走最后两块乳糕。
“殿下,明日我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了院门。
萧无咎站在原处,看着她跑远,脸上也不见着急。
明月道:“你不去追她么?”
“她认得回家的路。”
萧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到桌上。
“前几日听说你病了,原想过来看看。姑母说夫人守得紧,所以没来打扰。”
他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得整齐的奶皮糕,另有一小罐新制的松子酪。
“城北新开的乳坊做的。你小时候爱吃甜,我尝着还算干净。”
明月看了一眼,脸颊边旋出一个软软的小梨涡,客气笑道:“劳无咎哥哥记着。”
“顺路罢了。”
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到她脸上。
“如今可大好了?”
“已经无事。”
“脸色还有些淡。”
他说完,似觉自己看得太久,低头拨了拨炭火。
明月替他斟茶。
“听说无咎哥哥近来在南院当差,很忙么?”
“忙过这一阵便好。朔国使团入宫,南院要核各处关防。”
萧无咎接过茶盏,指尖避开她的手。
“近来宫中不大安稳。你若要出门,多带几个人。”
明月心中微动:“出了什么事?”
“朔人在找一个逃犯。”
萧无咎语气平常。
“宫外已经查了几轮,昨日又想进宫搜查。陛下那里尚未松口,皇后却似有意让他们查几处偏院。”
明月握着茶壶的手一顿。
萧无咎看在眼里,问道:“怎么了?”
“手滑了一下。”
明月放下茶壶,羽睫轻颤,像被惊飞的蝴蝶,“朔人竟敢搜狄宫?”
萧无咎眉间微沉。
“如今朝中畏朔,许多事都肯让一步。此事还未定,你不必害怕。”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院子偏僻,我已叫人留意附近。若有生人过来,自会先知会你。”
明月抬起眼。
萧无咎坐在炭火另一侧,神色沉静,仿佛这只是一件顺手安排的小事。
他自小一向如此。
骑射、兵书、朝中事务,样样都学得好。
旁人遇事还在慌乱,他已先将能做的安排妥当。
明月笑了笑:“多谢无咎哥哥。”
萧无咎看见她笑,手中茶盏停了片刻。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院中有风吹过。
檐下悬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两声。
明月怕柔妃等她,也不好与他独处,于是起身道:“我还要去母妃那里。”
萧无咎也随她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雪后天光明亮,明月脚下沾了一点湿雪,萧无咎伸手虚扶了一下,见她站稳,又把手收了回去。
“慢些。”
明月点头,拢着披风往院门走。
萧无咎落后半步,目光始终在她身上。
院墙外,一株老松压着积雪。
赵玄度立在树影下,已经看了许久。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玄衣,肩宽腰窄,身形高挑利落。雪光擦过他冷白的侧脸。
那张苍白妖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却抿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他原是跟着那个冒牌货过来的。
隔着半堵院墙赵玄度看着萧无咎看向明月的眼神。
她刚才竟然对那等货色笑。
这些日子,她不肯去见他,倒肯站在雪地里,对一个将死之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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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咎将明月送到二重门外,才转身离去。
明月回头时,只见他深青色的身影穿过雪地,很快隐在宫墙后头。
乌古里当日晚间照旧去了一趟鹰房。
回来时,她把空食盒往桌上一放,抖着袖口道:“今晚也收了。”
明月“嗯”了一声。
乌古里坐到她对面。
“还是只说两个字,放下。”
“旁的呢?”
“一个字也没有。”
乌古里嚼着甘草,含糊道:“大约伤重,懒得理人。”
明月把拣好的药材拨到一旁。
“他肯收便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
乌古里抬眼瞧她。
明月低头收好纸包,长睫敛下,遮住眼底的慌乱。
“等他伤势好些,你便不必再去了。”
此后三日,乌古里早晚送饭,赵玄度都照常收下。
食盒次次吃得干净,药也用过,依旧整洁干净。
他始终不曾起疑。
明月起初仍留心西边的动静,夜里听见风吹窗纸,也要抬头看上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中太平得很。
柔妃的咳疾轻了些,午后常叫她过去说话。
乌古里解了禁足,隔三岔五就从萧嬷嬷那里跑来,今日带走包松子,明日又抱去一小坛酸乳,说是替她试新吃食。
皇后宫里也没再来人。
搜宫的消息传了两日,最后只查了外廷几处库房,并未动到西边废院。
明月渐渐放下心。
赵玄度既没发现换了人,倒很好。
等他的伤养好,自会离开。
这日晚间,明月从柔妃院里回来。
天上没有月亮,廊下只点了两盏灯。
宫女提灯走在前头,乌古里抱着一包炒栗子跟在后面,一路还在同她说萧嬷嬷今日又骂了谁。
走到寝屋门前,明月忽然停住。
窗子开了一线。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窗闩斜搭在框上,并未扣紧。
乌古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出门时没关好?”
明月记得很清楚。
她临走前亲手合过窗,还叫宫女把铜闩压紧了。
提灯宫女忙道:“奴婢关过的。”
明月停在台阶下,悄悄往乌古里身侧靠近半步。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
屋里黑着。
床前那座小屏风挡住了里间,只露出一角帐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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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缝钻进去,吹得帷帐一下一下擦过屏风。
忽然,屏风后闪过一道黑影。
明月猛地抓住乌古里的手腕。
乌古里也看见了,立刻把手里的栗子往宫女怀里一塞,抽出腰间短匕。
往前一横,瘦小的身板将明月挡得严严实实。
“谁在那里?”
屋里没有人答。
乌古里护在明月身前,一脚踢开房门。
两个宫女提灯跟进去,先照过床下,又将屏风推开。
屏风后空空的。
只有香炉倒在脚踏旁,炉灰撒出一小片。
乌古里拿匕首挑开帐子。
一只灰白花猫忽从床底窜出来,撞翻灯架,贴着墙根冲出门外。
宫女惊叫一声。
乌古里追到门边,看着那猫跳上院墙,气得跺脚。
“原来是它。”
提灯宫女将窗子重新关好,又扶正香炉。
“想是窗闩没压牢,叫野猫顶开了。”
明月站在屏风旁,低头看着地上的炉灰。
灰面上留着几枚细小的梅花印。
乌古里收起匕首,回头笑道:“瞧把你吓的。这样一只小东西,也值得我们兴师动众。”
明月也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背这才软软地松懈下来。
“是我多心了。”
她说完,仍叫两个宫女把屋内箱柜都查过一遍。
床下、帐后、梁上,窗外的檐沟也拿灯照过。
确实没有人。
乌古里陪她用了些栗子,临走时又把窗闩亲手摇了两下。
“牢牢的。今晚便是来一头狼,也钻不进来。”
明月道:“你少说这些。”
“狼若真来了,我便剥了它的皮,给你做褥子。”
乌古里笑嘻嘻地出去了。
那一夜,明月仍叫宫女睡在外间。
起初她听见一点动静都会睁眼。
后来风停了,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她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宫女开窗通风。
窗外昨夜落过一层薄雪。
花猫的脚印从墙根一路伸到窗下,乱糟糟踩了一片。
在那些细小的梅花印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靴痕。
只留半只。
足印落地极轻,几乎没有陷进雪中。
很快就叫宫女扫进了雪堆。
其后几日,院中再没出过异样。
乌古里仍按时去送饭。
赵玄度照旧收下。
有时食盒放下不久,门就开了。
有时等到乌古里走远,才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把东西拖进去。
乌古里回来同明月说起,语气已经十分轻松。
“他如今也算老实。”
明月问:“伤可好些了?”
乌古里眨了眨眼,活脱脱一只促狭的狐狸。
“我又不曾进去看。”
明月拿起书,翻过一页,白嫩的脸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晕红。
“随口问问。”
乌古里坐到她身边,故意拖长声音:“随口——问问。”
明月抬手把书拍到她臂上,声音娇软得简直就是在撒娇:“你讨打。”
乌古里笑着躲开。
一个耳尖通红,一个辫梢乱晃,转眼闹成一团。
屋外日光渐暖,檐下的冰柱一根根化开,滴水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明月病后一直没有好好沐浴。
她原就娇养得肌肤雪白,这一病又清减了一圈,细细的手腕从袖中露出来,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拢住。
柔妃怕她受寒,先前只许宫女烧水擦洗。
如今热势早已退尽,天气也缓和了些,她就叫人收拾浴房。
浴房设在寝屋后头,地方不大,四面糊着厚纸,靠墙摆着一只宽大的柏木浴桶。
宫女提前摆了几盆热热的炭盆,又把几桶热水抬进去。
乌古里原本闹着要陪她,才走到院门口,就叫萧嬷嬷揪住了辫子。
“臭丫头前日答应替夫人理账,转头又不见人影。”
乌古里抱住门柱:“明月殿下离不开我!”
萧嬷嬷道:“殿下沐浴,要你守着做什么?”
“我替她看门。”
“院里有宫女。”
萧嬷嬷拽住她就往外走。
乌古里两手抱着门柱不放,两条长辫被扯得笔直。
她不住地回头喊:“我一会儿就回来!”
明月站在廊下笑,眉眼弯弯,宛若一轮初生的娇月:“你先把账理完。”
明月披着柔软外袍,露出的脖颈纤细雪白,笑起来又乖又甜。
乌古里还想说话,已经被嬷嬷拖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