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有些迟疑:“乌古里姑娘还关着呢。”
“便说我有急事找她。”
这句话果然管用。
不多时,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挟着冷风冲进来。
“殿下救命!”
她一进屋就往明月身边扑。
明月忙伸手拦住:“身上都是雪。”
乌古里停在榻前,低头往自己肩上一看,索性左右甩了两下。
细雪落了满地。
她生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肤色微深,两条长辫垂在肩后,辫梢缀着红珊瑚与小银铃。
一路跑来,铃铛跟着响了一路。
“我阿娘关了我三日。”
乌古里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着。
“不过是骑了她的马,又从西墙翻出去一回。她非说我再这样下去,迟早叫狼叼走。”
明月道:“你还推了守门的内侍。”
“他拉我的辫子。”
“你把他的两颗牙都打掉了。”
“他原本就该换牙。”
明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乌古里立刻坐到她身边。
“我就知道,殿下叫我出来,准有好事。”
她压低声音道:“今日是去偷马,还是翻墙?”
明月抬眼看着她。
鲜活的脸,亮晶晶的眼睛。
前世明月远嫁朔国,乌古里始终随侍左右。
半年后沃颜赫连兵临上京,要将明月剥尽衣裳,锁上攻城车。
乌古里骗她喝下安神汤,换上婢衣塞进运粮车。
她自己则披着明月的斗篷,骑马往东门跑,引走了朔兵。
那一去便没有回来。
后来明月听人说,有个狄女咬伤朔将,被人拴在马后拖了很远。
死时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那件染血的公主斗篷。
明月望着她,眼眶一阵发热。
乌古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
明月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好。
“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乌古里顿时来了精神:“只管说。”
“你与我身量相近。”
明月取过自己常穿的浅青斗篷,放到她膝上。
“往后几日,你穿我的衣裳,替我去一个地方。”
乌古里抱住斗篷,眼睛眨了眨:“扮成你?”
“嗯。”
“去见谁?”
明月停了一下:“一个受伤的周人。”
乌古里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男的?”
明月拿眼睛瞪她。
乌古里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年轻的?”
“与你无关!”
“生得好看?”
明月耳根微热:“我叫你来办事。”
乌古里抱着斗篷往她身边挪了挪,满脸兴味。
“是不是那夜翻窗进来,给你喂药的那位小郎主?”
明月猛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病的那夜,我阿娘虽关着门,窗子却关不住我。”乌古里得意地扬了扬眉。
“我从后墙翻出来,想来看你。走到院外,正瞧见一道黑影从你窗下出去。”
她拿手比了一下。
“那么高,肩又宽,总不会是宫女。”
明月脸上热意更重。
乌古里凑过来:“真是你的心上人?”
“乌古里!”
“好,我不说了。”她捂住嘴,眼睛仍笑得弯弯的。
明月把斗篷展开,替她比了比长短。
“他从未见过我的脸。你穿我的斗篷,梳一样的辫子,再拿上我的食盒。他住在废鹰房,白日也很暗,只要少说话,便认不出来。”
乌古里摸了摸斗篷上的狐毛领子:“我还要学你走路?”
明月点了下头。
乌古里又问:“见到他以后呢?”
“把饭放到门边,敲一下门。”
“他说话怎么办?”
“你只说——”明月顿住。
赵玄度熟悉她的声音。
乌古里自小与她一处长大,学她说话倒有七八分相似。可多说几句,总会露出破绽。
明月道:“只说‘我来了’。声音放轻些。旁的话都不必答。”
乌古里学着她平日的语气,轻声道:“我来了。”
声音果然很像。
明月略略放心。
乌古里看她一眼,又学了一句:“今日有热粥,还有炙羊肉。”
“这一句不必说。”
“那位小郎主若问你为何病了呢?”
“也不必答。”
“他若问你想不想他?”
明月把斗篷一下盖到她脸上:“他不会问。”
乌古里从斗篷里钻出来,笑得肩头直抖。
“原来还是个不会说话的。”
明月低下头,慢慢整理斗篷系带。
“他救过我几次。等他伤好离开,便算两清。”
乌古里看了看她,终于收起玩笑:“朔人找的就是他?”
“嗯。”
“那地方可有人盯着?”
“眼下还没有。我每次去时都很小心。不过等搜宫的消息传下来以后,就不能再去了。”
乌古里点点头:“我送饭时先绕过马厩,再从北墙过去。若有人跟着,我就领他到洗衣院,让他在那些婆子中间慢慢找。”
明月看向她。
乌古里眉眼明亮,已经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食盒交给我。每日什么时辰、走哪条路、遇见人怎么说,你都告诉我。”
“你不怕?”
“他救过你。”乌古里把斗篷披到肩上,抬手系好带子。“便是我欠他一回。”
明月心中一热,伸手替她掖好领口:“万事先顾着自己。情形不对,东西丢下便走。”
“知道了。”
乌古里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她故意学着明月平日的步子,走得又慢又轻。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过头,柔声道:“你还没醒么?”
明月怔了一下。
正是她不久前在鹰房门外,扣门时里头没人回应时,她曾经说过的话。
这丫头,那时候就跟着她!
她早就知道!
乌古里见她脸红,立刻笑着跑开。
“我学得像不像?”
“你别让我抓着你!”
两人在屋里闹了一阵,明月胸口压了几日的闷气,也终于散开一些。
乌古里抱着食盒,轻快地跑进夜色里。
明月皱眉看着那个蹦跳的身影,赵玄度能被瞒住吗?
半个时辰后,乌古里提着空食盒回来。
明月一直坐在窗边望着她去的方向。
她竟没察觉自己一直在等。
一听见脚步声,明月立刻起身。
“如何?”
乌古里解下斗篷,先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他收了。”
“可曾看见你?”
“门只开了一点。他瞧见斗篷,伸手把食盒拿进去了。”
明月心口稍安。
乌古里喝了口茶,又道:“他问你的病好了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学你咳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隔着门,他看得见你点头?”
乌古里想了想:“那他大约没看见。”
明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接过食盒。
乌古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声音很好听。”
明月耳根又热了:“回去罢,免得萧嬷嬷又关你。”
“她今日不敢关了。殿下有事要我办呢。”
乌古里披好自己的红衣,临走前又回头道:“明日还送么?”
明月垂眼看着食盒。
“送。”
等赵玄度伤好。
等他离开狄宫。
明月决定在那以前,都由乌古里替她去。
反正他从未见过自己的脸。
只要她常穿的这件浅青斗篷仍旧出现,他就不会知道,真正的耶律明月再也不会走进那座鹰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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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乌古里又换上明月的浅青斗篷,将两条长辫重新梳过,辫梢也换成了明月惯用的白玉坠子。
她提着食盒去了废鹰房。
院里积雪未化,乌古里记着明月的叮嘱,特意把步子放慢,沿着墙根轻轻走过去。
到了门前,她把食盒摆在昨日的位置,抬手叩了一下门。
乌古里学着明月的声音,低声道:“我来了。”
黑暗中传来赵玄度的声音。
“放下。”
只这一句。
乌古里屏息等了一会儿。
门里的人没有问她的病,也没有像前日那样问今日带了什么。
她心里反倒一喜,只当自己学得太像,连那少年也未起疑,忙将食盒往门里推了推,转身离开。
她走出荒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废门仍只开着一条缝。
门后的少年坐在暗处,手指搭在膝上,目光一直落在她离开的方向。
乌古里没有多想。
她一路小跑回了明月的小院,才进门就解下斗篷,往榻上一丢。
“肯定成了!”
明月没有睡好,闻言忙从窗边转过身。
一双乌润的眼睛先亮了起来,连病后苍白的小脸也浮起一点薄红。
她自己尚未察觉,声音已经急急追了过去。
“他没有发现吧?”
“昨夜都没有,今日更不会。”
她低头拿起斗篷,慢慢叠着:“食收进去没有?”
乌古里笑道:
“我哪敢多瞧?你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放下就走。我若趴在门缝边看他吃饭,岂不是立刻露馅?”
明月手上停了停:“我只是怕东西放得太远,叫雪埋了。”
“门槛才多远。”
乌古里凑过来,拿肩头轻轻撞她一下。
“你这样记挂他,怎么自己不去?”
明月把斗篷放回箱笼:“谁记挂他了?”
话说得理直气壮,耳尖却先红了。
卷翘的长睫慌乱地扑闪着,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两团绯红的软云。
她低头把斗篷又叠了一遍,连一处褶子也要抚平。
活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儿。
“还说没有。”
乌古里掰着手指给她数。
“怕他饿,怕他冷。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今日我才回来,你先问的也不是我冷不冷,是他有没有吃。”
明月转过身,正色道:“我救他,只因他伤势未愈。等他能走,自然各不相干。你往后也不许再拿这些话取笑我。”
乌古里见她神色严肃,只得把笑压下去。
“知道了。”
她答应得快,眼睛仍在明月脸上转了两圈。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我看那少年也未必值得你这样上心。”
明月抬眼:“怎么说?”
“你亲自送了这么多日的饭,病了两日,他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如今又害得你不敢露面。”
乌古里哼了一声:“周人果然没良心。”
“这与周人有什么关系?”
“我阿娘常说,南边的男人嘴最甜,心也最花。见了姑娘就说月亮星星,转头又去哄另一个。”
乌古里顺手拿起碟中的乳糕,咬了一口。
“他是不是先哄了你,后来又变了脸,不肯理你?”
明月一怔:“谁同你说的?”
“还用人说?”
乌古里越想越觉得有理。
“若不是他先招惹你,你为何每日给他送饭?若不是他后来伤了你的心,你又为何叫我假扮你?”
她把乳糕咽下去,重重拍了一下膝头。
“定是他见你心软,白白哄走了你的东西,转头又装起清高来。”
明月微微张着嫣红的唇,被这离谱的猜测噎得发懵。
她气恼地鼓起软乎乎的脸颊,莹润的眼底全是哭笑不得。
急得直跺脚,却又半个字也倒不出来。
乌古里见她不说话,更认定自己猜中了。
“我明日去送饭,倒要替你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