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初更时分,曹毓贞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府里,她本想着去看看黄越儿,生怕出了什么事情。可顾虑到现已夜深,就没有进。
路过黄越儿住所咏徽苑时,见里面安安静静,想来是没有出什么事,便径直要回自己住所。正走至回廊下时,忽然听到里面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传出。
曹毓贞连忙吹灭了手中提灯,侧身躲在排竹后面看。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整理着衣裙从咏徽苑中出来,月色下她发髻半偏,双手慌忙地整理着宽袖。
曹毓贞盯着她,直到她整理好衣衫,提起悬纱灯,转过头来时,才看清此人正是自己的贴身婢女倩蝶。
倩蝶整理好了衣裙,便往自己院中去了。
曹毓贞看着她慌忙鼠窜的背影,心道难怪如此忠心。
果然,让一个婢子更好的为主子尽忠,无非让她也成为半个主子。
直到次日,曹毓贞才从门房那里得知黄越儿昨晚与曹荣吵了一架,气的回了娘家。所以昨日她根本不在府内。
曹毓贞来到了咏徽苑中,见曹荣正要出门,赶忙上前询问。
故作关心道:“阿兄,我昨儿个回来的晚,今早听门房的人来报,嫂子昨晚上气冲冲的回娘家去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向温润的曹荣,也表现出些许不耐烦来,他整了整衣衫,掩饰道:“没什么!耍孩童脾气,不必理她!”
曹毓贞继续装糊涂,劝道:“阿兄,嫂子她向来知理守礼,端的有当家主母之风,在世家女眷中也颇有名望,如今怀着身孕,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知道的是你们小夫妻吵架,不知道得还以为是咱们曹家欺负人了呢!若是传将出去,旁人怎么看?”
曹荣忿忿地不说话,曹毓贞拱了拱他,道:“别忘了,她的几个兄弟都在八营中担任要职,又与那帮宗亲老臣有着紧密联系。阿兄,你可别使性儿!”
曹荣听了这话,神色有些松动,曹毓贞借坡下驴,道:“得,这样吧,我替你去把嫂子接回来。”
曹荣无奈,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出门去了。
曹毓贞知道如今的他已然有些进退维谷了既不能向上官弘下手,又经过昨日那遭,众人疑窦顿生。
他原本想要用上官弘的死来讨好黄越儿及黄氏一族,可如今眼下倒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现在摆在曹毓贞面前有一个问题,就是曹荣为何要逼杀黄复。第六感告诉自己,这或许与自己父亲的死有关。
黄复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但未必知道全貌。要不然,照老将军的性子定然要闹将起来,而曹荣急切要他死,怕也是知道他会追查下去,所以才会去让他守代寇。
当然,这些全是自己的猜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曹、梁二人的计谋,这一点从梁检箭矢上的毒是虚射罔便能看出大概。
黄越儿的父亲早逝,祖父殉城后,亲族中只剩一个叔父,两个堂兄,而自己家中有两个兄长,一个弟弟。
一如曹毓贞所言,黄越儿的兄长们都在军中各营担任要职,唯有一个弟弟,这些年愈发不像话,时常让黄越儿感到头疼。
这个弟弟名唤黄笠,曹毓贞见过他,三教九流,丝竹管乐无一不精。偏偏就是在‘正务’上面心,家里人那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黄府门口到了,曹毓贞径直往接客的正厅前去,突然她感觉有东西砸在她头上,伸手摸了摸,是根干枯的树杈子。
曹毓贞抬头,见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斜靠在树上,一条腿就那么自然地垂了下来,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容,朝自己挤眉弄眼的。
“哟,这不是毓贞姐姐么?怎么着,你们曹家欺负人,把我姐半夜三更气的回了娘家,现在又想来接了?”
曹毓贞自小和他斗嘴惯了,眼下压根儿没想理这败家玩意儿,瞥了一眼不屑道:“慌脚鸡。”
“姐姐留步!”正想转身离去,却被黄笠叫住。
他腿脚利索地踩在粗壮的树杈子上,一蹦一跳地下来,不多一会就来到了曹毓贞面前。
曹毓贞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懒懒地调侃道:“我说黄老三,咱们快两年没见了罢,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呢!前些年带着那些小子们逃了学堂的课,被你祖父好一顿打。现在黄老将军去了,没人管你了,这会子听你姐说让你习武也不去,让你修文也不修。”
黄笠嬉皮笑脸,道:“我自小不是读书的料,至于习武我每天都不落,待我行了冠礼后,定要投到一个有本事的主帅麾下,方不辱没自己,譬如像姐姐这般。”
说罢,凑上前来,道:“听说你只带了两千人马,便敢只身入虎穴,一举便平了南部那两个山越大家,还把军政大堂上那群文武官员吓得大气儿不敢出,好生厉害啊!”
曹毓贞被他夸得,原本正经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浅笑。
“你耳报神到厉害!”
黄笠道:“哪里是我耳报神厉害,现下这些事情都在乾州各处传遍了。姐姐,我听说你收了飞虎、尖鸮两营兵马,我好几次央我姐姐来同你说说,到时参了军把我归在你的部下,可她总不把我的话挂心上。我要是自己来找你,又.......”
他面上浮起一抹因羞怯而生出的红晕来。
“又什么?不好意思开口....”
曹毓贞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的部下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你要是六艺不精,枪棒不济,我可不要你!”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黄笠冲着曹毓贞的背影,叫道:“毓贞姐姐!你要多加小心!”
黄笠面上闪过一丝担忧,但这份担忧的神色在曹毓贞转身看向他是,瞬间消失了。
她疑惑地看着这个面带稚气的男孩,黄笠被她盯得有些慌张,道:“我是说你将兵征战要多加小心,别还没等我行了冠礼,你就同我祖父一般,捐躯沙场就不好了。”
“呸!浑小子,少咒我!”
说罢,径直去了黄越儿的住处。
此时的黄越儿正倚靠在榻上,婢女端着汤药过来侍奉她喝下。
见曹毓贞进来,正待要起身相迎,却被她一个急步抢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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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助,道:“嫂子,你躺下。昨日我夜里去了军营处理些事情,回来得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一大早的,阿兄特特来我院子央我来把你接回去,说他知错了。”
女子的心性最是喜欢把事情辨个明白,说个通透。曹毓贞自己身为女子,又岂会不知?所以她故意把话说地含含糊糊,只肯传递曹荣的歉意,却嘴上不肯将事说个清楚。
黄越儿的状态不是怎么太好,昨夜发的怒气太盛,伤了胎。一宿没睡实,现下精神有些不济,虚弱道:“贞儿,我不想回去!”
曹毓贞见此,心里愧疚又上升了几分。
黄越儿道:“我不知道那上官弘跟你阿兄说了什么,能让她不顾众人感受,不顾我的感受,当即便要取消行刑!回府后,我多问了两句,他便........”
“........”
“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脾气。”
曹毓贞劝解道:“或许上官弘的话,涉及紧要机密,不可为外人道。”
“我是外人.......”
曹毓贞赶忙解释自己的口误,道:“不,不,嫂子。我是说内宅干预军政......”
说到这儿,她猝然住口。若说内宅不得干政,自己如今还领了军职。这话的确有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在里面。
“也不是,我是说......嗨!”
她索性掉转话头,说道:“上官弘便在那厢,又跑不了!他的命已然在我们乾州,不过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早勾一刻,晚勾一刻罢了!”
黄越儿定睛看了看曹毓贞,眼睛有些亮。
“嫂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你可别胡来!”
黄越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黄家给黄复在后院立了一个衣冠冢,曹毓贞既然来了,便提出要去拜上一拜。
黄越儿便让管家陪着曹毓贞一道去了后院,眼前的管家黄孝是黄府用了几十年的老人,说是黄家人也不为过。
“毓贞小姐,这边请!”
黄孝领着曹毓贞,打后院而来。代寇城被攻破后,一直为齐州所占据,黄复的尸体最后还有梁检领了齐州牧后着人下葬的,但那时早已是一堆白骨,所以只有衣冠冢,没有尸身。
“后来,乾、齐两州谈和后,梁使君使人将老爷的战袍、佩剑送回!”
或许是看在这一举动上,黄家人没有恨梁检,从而把怨念都转移到了下令屠城的上官弘头上。
“黄老将军是在我父亲去世后,去代寇守城的?”
黄孝稍显惊讶,道:“是啊,小姐你怎么忘了。你是在先府君热孝时,与梁使君拜的堂!虽说民间也有这做法,但在咱这公侯士族家里,若非有什么特殊的事,是断然不会不顾先人的。”
经他这么一提,曹毓贞想起来,似乎是这么个事儿。当初匆匆行了礼后,十天半月都再没见过梁检。
黄孝接着道:“先府君没薨之前,我家老爷还说要讨一杯喜酒喝呢,后来先府君故去,过了头七,我家老爷便去了代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