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曹毓贞抱着萝儿的尸骨坛子,坐上了回乾州的青帷车上。

    车辕吱嘎吱嘎的声音,朝着齐州城门驶去。

    城下人烟稀少,由于乾州军还未撤退,州府大门还未彻底打开让百姓通行,城下曹毓贞没有看见梁检的影子,倒是姜宜早早地站在城门口相送。

    “我原想着姜军师是不是还在恼我,不会前来相送呢。”

    姜宜笑了笑,道:“恼归恼,可还是要谢谢你替樊逵说情。”

    原来齐州原属旧部在乾、齐两州的战事上纷纷出言奚落梁检的事,让梁检的嫡系部队听见了,两方吵了起来,甚至还要动手,闹得动静挺大,双方都死了两三个人。

    梁检这方死的几个军士正是樊逵手下,那厮也是块爆碳,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受欺负,火气上来便把对方的一位中军都尉给打了,下手还挺重的。梁检素来治军严明,未等齐州那厢闹将起来,就要把樊逵斩首,以镇军威。

    这下子不仅梁检手下的军将们懵了,连齐州原属军士也有些瞠目,毕竟樊逵的身份可不是什么随意的喽啰兵和低阶军将。众将及姜宜一齐求情都不顶用,直到后来曹毓贞送给梁检一块手帕,方才改斩首为脊杖。众人都知道梁检麾下将士不喜曹毓贞,所以她来讲情,还真算不上护短。

    “那手帕中包裹着一颗石榴,自然是手下留情之意。在场的诸多将领看着,但凡脑子不笨的都能明白这层意思。”

    曹毓贞笑了笑,道:“我要走了,也做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而已。梁检本意是想让齐州的原属旧部派个人出来讲情,这样他好借此修复两派人马的关系,谁想那边愣是没一个懂事儿的。”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失人心易,得人心难呐。”

    姜宜认同地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知。

    焦泰亡故后,梁检杀的那批人固然是铲除了异己,却也因此失尽了齐州人心。要不是有焦泰的那封遗表在,造反也不是没有可能。

    曹毓贞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我入京前曾让你替我周全那上官荻,不知她……”

    没等她说完,姜宜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道:“你放心。”

    姜宜不明白曹毓贞为什么要这样做,上官荻与她没什么恩情,也不像章寅秋那般,同她是故交旧友,怎么愿意援手施救。

    曹毓贞看出了她心思,笑笑道:“我欠柳氏一条命,这辈子横竖是还不了了。她生前虽然狂傲,可对上官弘却是一片深情。倘若她魂而有灵,我想也定然愿意看顾上官弘这唯一的亲人。”

    姜宜了然。

    “你回乾州后,要多加保重。”

    曹毓贞点了点头,她明白姜宜为何会有此嘱咐。

    此番得以回去,明面儿上说得好听,是曹荣兴兵讨妹。其实说白了就是曹毓贞与皇帝联手将梁检在京的消息捅到了乾州,一则曹荣想趁此机会攻下齐州,二则他也是处于被动,在乾州一众旧部宗亲的施压下,不得不发兵,迎回曹绽唯一的独女,乾州府大小姐,毕竟曹毓贞当初走的不光彩。

    曹毓贞笑了笑,道:“无妨,纵然我与他不是血亲,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难不成还能害了我去。”

    前途茫茫,她这话像是在回以姜宜的安慰,也想是在给自己壮胆。

    二人话别后,曹毓贞放下青帷帐。

    姜宜看着曹毓贞远去的车驾,幽幽叹道:“对不住了,大小姐。”

    乾、齐两州为邻州,但乾州都城襄郡离齐州的洛川有近千里路程,此次随同乾州征伐大军回驾,足足行上个七八天才得以到达。

    襄郡乃是南地首屈一指的膏腴之乡,其富庶繁华不下于京师。

    大军离乾州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便远远看到城下熙熙攘攘地聚集着一众人群。此时,曹荣早就带领着乾州府一众文武及乾州精锐兵士在城墙下列道相迎。

    “恭迎大小姐回府!”

    “恭迎大小姐回府!”

    “恭迎大小姐回府!”

    侍卫们的叫喊声整齐划一,整整一年有余,曹毓贞就像是个被人扼住咽喉的剑客一般,即使有万般本事,也施展不开。

    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曹毓贞唤过芸娘,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芸娘掀开青帷帐,厉声大吼道:“没吃饭么?都给我大声点!”

    众侍卫被芸娘的疾言厉色给吓到了,一时抬高了音量。

    曹毓贞的祖父曹俨是在她十岁的时候离世的,之后便遵父命,回了闺阁,不再过问军政之事。

    所以乾州军政中,除了老一派的将领还见识过曹毓贞幼时上战场的样子,新任将领都只知道曹家有位嫡出的小姐,却不知军中还有位‘赛甘罗‘的少将军!

    车驾缓缓停在了乾州城门下,曹荣一身皂缘公服,头戴三梁进贤冠,绛色的宽锦满绣的袖边包着公服,显得尤为庄重。

    见曹毓贞被侍女搀扶着下了车,曹荣急急地便迎了上来,面上满是关切,道:“小妹,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他亲自上来搀扶着曹毓贞,道:“整一年了,阿兄就没睡上一个囫囵觉,好在平安归家。”

    曹毓贞没有被他这些故作亲昵的陈词滥调所感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随他出迎的众人,为首的几个都是本家叔伯和父亲留下的一众旧部,曹毓贞恭敬地行了一礼。

    转头对曹荣道:“阿兄,排场不小。”

    曹荣高兴地有些忘乎所以,宠溺着挽着曹毓贞,拍了拍她的手道:“咱家的大小姐回来了,自然要隆而重之。”

    曹荣这身行头是州牧正服,一般只会在接见天家来使或入京面圣时才会穿,寻常场合不宜穿戴。

    曹毓贞有些担心道:“怕只怕行事太过,恐会有僭越之举,落人以柄。阿兄........”

    曹荣嘿嘿一笑,脸上挂着老实人的模样,道:“阿兄知道,这不是高兴嘛........”

    没等曹荣把话说完,人群中有人说开口道:“便是僭越,又待如何?申祚衰颓,天数将终,梁检都能把持着京师,挟天子行事,旁人还有什么不能的?”

    曹毓贞闻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个文人模样的汉子,往昔从未见过。这些年曹毓贞虽在□□管家,却也暗地关心军政,常瞒着父亲,让萝儿去打听些州府事宜,不存在不认识的人。

    而眼前的……想来是新投来的幕僚。只是口气中的怨怼不小,不像是个恭敬吃主家饭的。

    梁检是归齐后才休书给叶礼,让他放各州府所派遣的郊祀使者各自回封地。

    果然不出一个月,齐州牧梁检占据京师,除了马澄和赵恩两股势力的消息一时间如飓风席卷走石般,冲天而起。

    消息一经扩散,各州一片沸腾,尤其是奉州。听说奉州的州牧气的把桌案都给拍碎了。他平日里只敢打打秋风,却不敢轻易对京师用兵。一则是即便拿下京师,也意味着成为各州府的众矢之的。

    可如今却让梁检带了区区三千兵马就拿下京师,他想来的确心有不甘。要是平日里精细一些,派个细作稍稍探知一样,拿下梁检就相当于拿下了齐州,到那时奉州在众州府间,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然除了奉州,西凉军也有这个心思。莫说不知道梁检在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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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知道也不敢妄动,毕竟他们是真正见识过杂须先生‘昆山阻沙阵‘的威力的。

    “不得胡言。”曹荣说道。

    曹毓贞看着他的样子,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是那个老实温吞、云淡风清的乾州府大公子。同叶礼和焦泰手下那帮谋士口中描述的狡诈奸猾之徒,怎么也扯不上边。

    “小妹,自你被掳之后,阿兄深责不已。我不该逼那厮逼得太紧,又对府中安防少了计较。以致被他钻了空子。小妹,你不会怪我罢?”

    听着曹荣这一番愧悔的自白,曹毓贞没有接话,只道:“阿兄,我累了,想先回府歇着。”

    曹荣忙道:“好好,咱回家。家中早已备下了艾叶、茱萸,好好去去晦气。”

    说罢,便牵着曹毓贞的手一同入城。

    车驾还没到曹府门口,远远地便听芸娘在一旁叹道:“夫人,贵府好气派啊。难怪人常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莫说上官将军的府邸,便是齐州州府也不够看。”

    乾州的州府是曹毓贞高祖父出任乾州太守时所建,后来随着规制革新,又在曾祖父、祖父手中不断修葺扩建,直到到了父亲曹绽手中才停罢。

    它不似齐州州府,焦氏一族不过在景帝时方才崛起,历时虽及三个州主,可正经算来就两代人。且焦氏父子三人把精力全部用在了军事和民生,于州主威仪上,的确没有用心太多。

    曹毓贞道:“入府后,唤我小姐。”

    芸娘心思聪敏,知道曹毓贞这句话的用意是为了她好,遂点了点头。

    车驾在曹府门口缓缓停了下来,曹荣的正妻黄氏早已候在门口,身后的侍女们一个个的端着茱萸水,艾草条恭敬地站立在身后。

    黄氏,原名黄念丁,是黄复老将军的孙女,从名字上看便知她祖父是个喜爱男孙的性子。可曹俨觉得这世间本就应是阴阳平衡之道,即便出身武家,女子也未必会落了下风。故而给她改了名字,唤作越儿,黄越儿。

    后来曹俨故去,黄越儿又在父亲曹绽的作主下许配给了阿兄。

    曹毓贞和黄越儿之前的姑嫂情分很深,这份喜爱不单单出于对黄复的尊重,而是越儿是在未进门前是唯一一个与曹毓贞志趣相投的世家贵女。

    她不像寻常的世家女子那般,整日里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也不想姜宜那般,是个胸中藏千壑,腹内存良谋的多智之士。

    她是一个豪爽,不藏话的性子,并且悟性极高,进门后立时便能将后宅一众庶母,小妾收拾的服服帖帖,连姜宜都对她钦佩有加。

    “小妹!”

    曹毓贞这厢方才下了车驾,那里黄越儿便迎了上来。与兄长曹荣不同的是,她的热情是张扬的,热烈的。即便是曹毓贞干了什么被千夫所指的事,她依然能不顾一切的站在她这一边。

    “嫂嫂。”

    二人相拥,曹毓贞眼眶有些湿润,比起兄长来,越儿似乎更像家人。

    曹荣虽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可及冠后便要被迫同父亲一道参与军政大事,跟幼时上精舍求学一比,相聚的时间可就差多了。

    而她们姑嫂二人则没有那么多的束缚,聊天,遛马,畅谈军政无所顾忌。

    “一别经年,嫂嫂瘦了。”

    黄越儿笑了笑,又看了看一旁的曹荣,没有接话。只道:“小妹倒和往常一样,不像是个受过苦的。走,咱们家里说话。”

    说着招呼侍女们,用艾草洒了茱萸水,替曹毓贞打了打身上的尘土与晦气。

    曹毓贞望着那高高的门楣,上书着曹府二字,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也没有多想,踏进了这个她的前半世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