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曹毓贞又花了几个钱,想问农家买些打补的衣服。

    农妇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位娘子的意图,出手如此阔绰,却非要寻些破衣烂衫。笑着挑了几件与她,却还被嫌不够破旧。

    没奈何,只得打开闸箱让她自己翻寻,最后曹毓贞挑了一件压底的旧衣,破的连那妇人都看不下去了,硬是不肯要她给的那几个大钱。

    曹毓贞欢喜地换上了那件破旧衣衫,她内心的成算岂是阎闾小民所能窥探的。

    此番卖身为奴,若不把自己打扮的落魄些,定会招致旁人的怀疑。至于在那装着萤火虫的布囊上绣花样,也是怕入府后被人盘问。绣些花样在上面,白日里冒充钱袋子、香囊等物什也方便。

    如她所料,的确马府几乎没怎么盘问,便收了这个看上去落魄的女子。

    只是负责这一摊的管事儿看了眼曹毓贞,半晌才悠悠地叹了一声,嘟囔道:“这造孽的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哦!”

    他以为这句话没人知晓其本意,但却被曹毓贞听了个一清二楚,看来这马府内外还真被这位马公子嚯嚯了个不行。

    管事儿的带着她边行边介绍着内府各处安置。

    “后宅东侧是各房女眷的居所,西侧是主君的书房,接见下臣的屋室。再往后便是公子、小姐们的居所。”

    说着往两边瞧了瞧,低头思量着,像是在考虑将她分配到哪处。

    曹毓贞头脑转的机敏,赶忙上前故作惶恐道:“爷,奴不识字,胆子又小,见着大人不善言语,你可千万别安排奴去他跟前伺候。”

    “你不识字?”

    曹毓贞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管事儿的一拍腿,立马决策下来,道:“你去伺候西侧各房。”

    “爷,奴家……”

    没等她说完,那管事儿道:“怕什么,用着才放心!过些时日朝廷有大事儿,主君近日不常在府中。我待会儿把你交到金石媪的手中,你趁着这段时日好生跟着她学规矩。”

    看着曹毓贞迟疑的样子,那管事儿劝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府中有个……哎,总之西侧各处他甚少来,于你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原来这马府有个规矩,凡在西侧各重要所在伺候的婢仆,不论男女,双足都要带上重锁链,以防乱闯。

    这金石媪是个五十多的老婢了,本名早已无人提及,早年间因受过伤的缘故,行路一瘸一拐的,再加上这铁锁链,那声音犹如金石敲击之声,故而众人都唤她做金石媪。

    这铁锁链一旦拷上,不仅行路、如厕皆麻烦,且夜间容易引得巡视侍卫们的察觉,这让曹毓贞一时犯了难。

    “想什么呢!”

    曹毓贞的思绪被他一呵,拉了回来,她忙道:“要是做错事了,会不会受罚?”

    “哪个高门大户,做错事不受罚的?不过我同你说,那金石媪脾气古怪,责罚也古怪。前番有个小厮做错了事,那老媪让他脱光了衣服,在长街上站了一宿。”

    一番话说的曹毓贞愣在了那儿,半晌没回过神来。那管事儿的拍了一下她,道:“警醒着些,别让她挑着错处。”

    说话间,那管事儿的就将曹毓贞领到了西侧庑房。

    少时,从黑黢黢的庑房内走出来一个老妇,那老妇有点轻微驼背,虽才年逾五旬,然整体上看着却像六旬有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管事儿地将曹毓贞交给了金石媪,便离去了。

    “端上糕点和茶,随我去书房。”说着后面有个婢子端来了两盘子糕点和茶,递给了曹毓贞。

    青玉錾金的茶具和碟子,看来马澄当真不把皇帝放在眼中,这些可都是逾制的。

    她神色不动地接过糕,便跟着那金石媪出了庑房院子。那老媪一瘸一拐地在前走着,边走边介绍着各处院落。

    原来最西北角里有一处‘栽橘院’,最是幽静偏僻所在。马澄之母在世时喜食橘,便在那院中栽了两株橘树。后马母亡故,便将那空院的几间屋子用做了他呢书斋、存放机密要件的所在。

    “……不论主君在与不在,每隔上一个时辰便要换一次糕点和茶水,直至人定,人定过后便不可再进这房中。这茯苓饼、咬梨糕都是主君喜食的,还有这祁岭岩茶……”

    正说着,只见一对巡逻侍卫经过,曹毓贞一时灵光乍起,趁着老媪不注意,眼明手快地将茶盏摔落在地,青玉的茶盏瞬间碎成零落。

    金石媪回头见此,怒斥道:“什么毛手毛脚的蠢东西!端个东西都端不稳,还能成什么事儿!”

    她疾言厉色,撕拉着嗓子的喊叫声引得侍卫长侧目。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金石媪在长街上教训婢子,巡逻的侍卫们并没有停下脚步。

    金石媪仍在不停地啰嗦责骂,曹毓贞见侍卫们已然走远了。立马态度诚恳道:“阿媪,是我一时不稳,你说怎么处置我都成!”

    金石媪见她认错态度诚恳,便也没有深究,让她回去换过茶盏再来。

    一天的奴仆琐事已经让曹毓贞累地懒得动弹,但她知道这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

    等夜深了,她悄悄地溜出了庑房,一人在西侧各院中走着。初更、两更,直到见到前方有点点星子,离得越走越近。

    “站住!什么人。”只听得背后有人斥道。

    曹毓贞转过头,见一队巡逻的侍卫,她向着为首的施了一礼:“各位军爷,奴是近日刚来府上做工的。因日间犯了些错,被金石媪罚来,在这西侧各房的外路上走上三宿,以示惩戒。”

    旁边一侍卫见眼前这丫鬟生的好模样,也替她抱不平道:“不过就是碎了个茶盏,这老妇也忒刻毒了。”

    “你知道?”另一侍卫长问道。

    “白日里在长街上正巧遇着,见她被那老妇骂了许久。姑娘,你不必惧怕,我们是这府中侍卫,不是军爷。”那侍卫见曹毓贞畏手畏脚,出言安慰道。

    可另一个侍卫似乎更留神,冷冷的带着审视的语气,问道:“你腰间那布囊里,放光的是何物?”

    “奴自幼患目暗之症,一到夜间便难以辨途,所以身上便时常备着个布囊,装上流萤,用以夜间行走,这样也免了叨扰旁人再取火种。”

    “姑娘,你大可不必那么实诚,待那老妇睡了,你便也去歇着,若是问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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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替你作证,就说走了一夜。”

    这咋成,破坏计划的事可偷懒不得,曹毓贞赶忙装作惶恐的样子,摇头示弱。

    另一人劝道:“算了算了,那老妇精着呢,回头让她察觉了,罚的更重。”

    说罢,二人嘱咐了两句,便带队接着巡逻去了。

    就这样,一连三日曹毓贞都这么走着,渐渐地侍卫们也惯了,不再叫住她盘问了。

    三日,三更时分。曹毓贞照例在各院外的道上走着。

    她无法确定梁检此时是否在某个暗处跟着自己,也不能四下探找。只得按照原定计划,走去‘栽橘院‘。

    新来的侍婢一般是不得掌有‘栽橘院‘的钥匙,曹毓贞这些天废了好大的功夫从另个一梅香手里弄来的,骗的,盗的,手段用尽。

    可她刚要开锁,书房的门便轻轻一推就开了。

    难道是那个丫鬟走时忘关了,金石媪手底调教出来的人也不过如此么?

    她甫一进书房,只觉一股香气扑鼻,曹毓贞自语道:“龙脑香?”

    “新来的不仅人长得俊,还是个识货的。”

    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曹毓贞猛地转身,见马苞挡在了门前,背着身将门缓缓关上。

    “你是谁,我要喊人了。”曹毓贞故作不认识他,威胁道。

    马苞一脸的淫邪之气,见着曹毓贞这般样貌,身子愈发酥了。

    “喊啊,你尽管喊来。夜半三更无命擅进栽橘院,我倒要看看侍卫来了,会抓谁?自你进了府,便有意无意地往这栽橘院来,那些侍卫是废物,我手下的盯梢鬼可不是。”

    这马府但凡有个新来的标致侍婢,就会被这混账羔子给狙击了。原来是在府中专门有两个小厮外兼着帮闲,专门与那马苞干着调三窝四,奉勤讨好的事儿,而曹毓贞初来那天正好遇上那小厮,她的入府消息可巧被那群耳报神泄露给了这花花太岁。

    “谁在屋内!”门外响起了侍卫的叫唤声。

    马苞故意不说话,得意地看着曹毓贞,示意她有胆子就叫出声来。

    曹毓贞一时不敢声张,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马苞,恨意大盛。

    只听得此时外间又传来侍卫的叫唤声:“到底是谁,不说我们就闯进来了!”

    那些侍卫也有顾虑,栽橘院这几间屋子是全府的禁地,除了主君外,平日里只有金石媪带着小婢来换茶点,旁人谁敢进来?

    马苞见曹毓贞不敢声张,转身将门推开一条缝,朝外到:“聒噪什么!是我。”

    侍卫长见是马苞,立刻躬身施礼道:“公子!”

    “去去去,搁别处呆着去!”说话间,便打发了那帮人。

    待远去,他转身对曹毓贞道:“如何?小美人儿,这便是本公子的权势。手掌翻覆间,便叫你无处乞援!”

    马苞面上得意的神色显得愈发浓烈,可又对着她的面容显出一丝疑惑,道:“你这婢子仿佛在哪里见过……”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思考那么多了,绝色当钱,那厮的两只手赶忙去解自己的要紧处。

    曹毓贞正要冲上去制止,只觉一阵眩晕感直冲天灵盖。